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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以身诱敌 王爷这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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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州这座边城,天亮得总比别处迟些。
可街市却醒得早。城门还没全开,卖饼的炉子已经生了火,薄烟贴着低矮的屋檐往上走,混着面香还有油香,层层叠叠地铺在长街上。
天色刚泛白,挑担的,赶车的,开铺子的,便都各自忙活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骡马打了个响鼻,茶坊里第一壶水烧开,热气顶得壶盖一跳一跳的。
眉州的一日,便是这样开始的。
晏珣站在将军府西院的廊下,已经来回走了三趟。
他年纪尚小,生得眉目清秀,衣衫齐整,显然是早早收拾过的。
他自幼长在京中,虽见过繁华,却从未离开过那一方规矩森严的天地。这一路随晏垂章出京,路上拘束,到了眉州,又被安置在将军府里,眼下好不容易闲下来,心思早就飞到外头去了。
只是晏垂章还坐在案边看文书。
晏珣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停在他跟前。
“三叔。”
晏垂章未抬头。
晏珣清了清嗓子,尽量叫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外头既已开市,总该去看一看吧?”
晏垂章翻过一页纸,指尖在纸边略微停顿了一下。
晏珣立刻乖乖闭嘴,垂手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的。
又过了一会儿,晏垂章才将那一行看完,道:“边城与京中不同,人多杂乱,你若出去,须有人同行。”
晏珣眼睛一下亮了,忙道:“我自会跟着人走,不会乱跑。”
晏垂章终于抬眼看他。
晏珣立刻站直。叔侄二人对视片刻,晏垂章将文书合上:“去请姜姑娘。”
晏珣一怔,随即脸上的雀跃便更藏不住了。
姜执素来时,院中已备好了马匹。
她原本被人请来,还不知是什么事,才踏进西院,便看见晏珣站在廊下,一副恨不得立刻从将军府飞出去的模样。
她朝着晏珣走过来,眉梢轻轻一挑:“这是要出门?”
晏珣见她,连忙行了一礼,话还未说,脸上先露出笑意:“姜姑娘可愿同去?”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廊下的晏垂章:“我倒没什么事,只是……”
她话未说完,晏垂章已起身。
“正好。”他说,“姜姑娘熟悉眉州,有你在,世子也能少闯些祸。”
晏珣:“……”
姜执素很快笑了笑:“既然王爷如此说了,那我便带世子出去逛逛。”
直到三人一同出了将军府,姜执素才发现不对。
她与晏珣对视一眼。
彼此眼里都明明白白写着同一句话:他怎么也来了?
晏垂章一身深蓝衣衫,走在后头,神情如常,像是真有闲情出来看一看这边城街市。
姜执素收回视线,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姜执素忍不住问晏珣:“王爷身边那个随从韩齐呢?”
晏珣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街市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带着边城特有的粗砺与生机。
晏珣初到此处,原本还记得规矩,走出几步便忍不住慢了下来,目光在两侧铺陈开来的市井之间来回游走,见着新奇之物便多看两眼,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被拖住了。
只见他一会儿看看胡商摊上的皮囊,一会儿看看铁匠铺外挂着的短刀,一会儿又被街边一只毛色发灰的小狗吸引了目光。
姜执素原本还同他说话,后来见他实在新鲜,便也不拘他,只在一旁慢慢跟着。
只是人多的时候,她会顺手把他往里侧带一带。
晏垂章落在稍后,不远不近。
街边忽然有一股极为蛮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带着热油与肉香混在一起的浓烈气息,格外醒人,正是眉州最有名的那一口——西河肉饼。
晏珣脚步一顿,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目光已经顺着香味飘了过去。等回过神来,便转头看向姜执素,目光灼灼。
姜执素看他一眼。
“想吃?”
晏珣还没答,眼睛已经替他答了。
姜执素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走。”
晏珣怔了怔。大约从小到大,还没有几个人敢这样揉他的头。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却没有生气,只快步跟了上去。
那铺子不大,门口支着炉子,热气熏得屋檐都湿了一层。案后的妇人正低头翻饼,铁铲一压,油声滋啦一响,热气立刻腾起来。
姜执素进门便挑了靠窗的位置。
“三娘,六个肉饼,三碗玉米粥。”她喊得熟门熟路。
炉边那妇人抬头看见她,立刻笑起来。
“姜小姐来了?”
“嗯。”
妇人手上动作却半点未停,面团在掌心一压一转,往锅里一贴,热油顿时响起来。不多时,六个碗口大的肉饼便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地摞在盘中。
姜执素招呼着他叔侄二人尝一尝,自己也毫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肉饼,随手掰开,肉香瞬时扑面而来。
“趁热吃。”
她说完,自己先咬了一口。
晏珣原本还端着,咬了一口之后,眼睛却亮了亮。
姜执素看见了,得意道:“好吃吧?”
晏珣点头:“好吃。”
“那是。”姜执素道,“眉州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有这一口肉饼。”
晏垂章也拿了一个,吃得斯文,慢条斯理,不像来吃肉饼,倒像在赴什么清雅小宴。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没忍住道:“王爷,这东西要大口吃才香。”
晏垂章抬眼:“是么?”
姜执素便大口吃起来,示范给他看:“喏,就像我这样!”
晏垂章看着她,片刻后,竟当真比方才多咬了一口。
姜执素满意了,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她吃东西很迅速,不扭捏,也不装相。一个肉饼下去,不过片刻,又拿了第二个。
饶是晏垂章和晏珣再见多识广,在见到如此少女如此食量后,还是忍不住暗暗地惊了一惊。
晏珣起初还顾着吃,后来却忍不住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发了一会儿呆。
眼前的少女眉眼明净,皮肤白得透亮,五官柔和却带着一点英气,整个人看上去纤细轻盈。
偏偏动作却毫不含糊,一口接一口,竟像是那点分量根本不在话下。
他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吃得下这许多?”
姜执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半块肉饼,含糊地回了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
说完又低头继续。等她再抬头时,桌上已经只剩下最后两个。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两块肉饼上落了一下,虎视眈眈。
晏垂章看在眼里,低头喝了口粥,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我们今早已用过膳。”他说,“姜姑娘若不嫌弃,这剩下的,也一并吃了吧。”
这话说得正中姜执素下怀。
姜执素当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神情:“既然王爷如此说了,那我便勉为其难地解决掉它们吧。”
说完,十分不勉强地把剩下两个也拿了过来。
晏珣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已经藏不住了。
三娘这时正好得了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这一桌的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姜小姐这饭量,咱们眉州的汉子也未必比得过。”
姜执素毫不在意:“能吃是福。”
“是福,是福。”三娘笑着,又将目光落在晏垂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意更深:“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我们眉州的男子,长相可没有这般俊朗,吃相也没这么好看!”
姜执素听着不对,手里动作一停。
果然,三娘下一句便来了:“公子贵姓?多大年纪?可曾婚配……”
三娘正问到兴头上,几枚铜板“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姜执素已经站起身来,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一边挑眉道:“三娘,你这见着俊俏男子就要给人说媒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三娘“哎哟”一声,笑得更欢,却也没再追问。
姜执素已经转身往外走去,动作干脆得像是生怕再慢一步,就要被拉着问个没完。
晏垂章最后一个出门。他经过门口时,三娘还探着头往外看,笑吟吟道:“公子下回再来啊!”
姜执素脚步走得更快了。
走出半条街,晏珣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姜执素偏头看他:“笑什么?”
晏珣立刻收住。
“没有。”
“你最好没有。”她说得凶,却并是真的恼。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
日光终于越过城墙,落在低矮的屋檐上。晨雾被照散了一些,地面却仍旧潮湿,马蹄踏过时,溅起一点泥水。
姜执素的步子慢了下来。她像是还在闲逛,目光从一个个摊子上扫过,偶尔停一停,偶尔问两句价。
可她的位置,不知何时换到了晏珣外侧。
晏珣没有察觉。他正看着一处卖皮影的小摊。
晏垂章却看见了。
不远处,一个卖布的汉子正低着头理货。动作看着寻常,可那人右肩绷着,不像常年做买卖的人。
姜执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顺手拿起摊上的一枚铜铃,拎在指尖晃了晃。
叮的一声。
几乎同时,她往前错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将晏珣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下一瞬,寒光从布匹之后刺出。
那一刀快得很,直奔晏珣而来,角度又刁,若是寻常人,连反应都未必来得及。
却被姜执素挡住了,刀锋擦着她侧颈掠过,割断了一缕细发。
姜执素侧身避开,反手一扣,直接拿住那人手腕。那人一击不中,正要后撤,姜执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借力一带,脚下一转,膝盖压上他的腿弯。
砰的一声,那人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人群这才惊叫起来。
有人尖叫,有孩子被吓哭,旁边的摊子被撞翻,布匹滚了一地。
“当街动手,”她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饶有兴致,“胆子倒不小。”
她说话间,手已将对方短刀反扣,刀锋贴上咽侧,那人眼中狠意一闪,猛地要咬舌自尽。
姜执素眉头一挑,正要出手,旁边已有一只手先一步扣住刺客下颌。
力道极准,将那一下死意生生地阻拦住了。
姜执素偏头。
晏垂章站在她身侧,神色仍旧平静。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王爷来得倒巧。”
晏垂章没有接话。他松开手,身后的亲兵已经上前,将刺客死死按住。
另有几人从人群中走出,动作极快地封住街口,把两个试图趁乱离开的人一并拿下。
原来早有人埋伏。
晏珣站在姜执素身后,这时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刀原本是冲他来的。
他的脸色白了些,却没有出声。
姜执素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还好好站着,才松开手,将短刀往地上一踢。刀锋擦过青石,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所以,”她看向晏垂章,“你早料到了?”
晏垂章望着被押走的刺客,道:“昨夜有人探过将军府。”
“哦。”姜执素点点头,“所以今日不出来,他们也会换别的法子。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引他们出来。”
姜执素盯着他,忽然笑了:“怪不得您老人家也要出来陪我们看热闹。”
“不过就是可怜了我们小世子,又要牺牲自己出来做诱饵,多危险呐。”
姜执素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将晏珣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王爷这叔叔当得,可真是一点都不慈爱。”
没想到晏垂章却轻轻地笑了一声。
“有姜姑娘在。”他说,“世子不会有事。”
姜执素看着他。
晏珣抿了抿唇,低声道:“姜姐姐,三叔不是……”
姜执素没看他,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晏珣愣了一下。
她拉着晏珣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街上人声重新涌起来,惊惶未散,议论渐起。晨光落在她石榴红的衣袖上,颜色明亮得有些晃眼。
她声音听着漫不经心,尾音却短了一点点。
“你肩上那伤,方才没扯着吧?”
晏垂章微微一怔。
她没等他答,人已经拽着晏珣走出几步开外。
石榴红的衣袖被人流掩去一角,声音却还脆生生地落在晨风里。
“回去让大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