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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众生皆苦 像这世上有 ...

  •   那日从苏家别院回来之后,姜执素心里便一直搁着一件事。

      苏明敏退婚的事,很快在眉州城里传开了。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家马车在谁家门前多停了一刻钟,第二日都能传出三四种说法,更何况是苏家女儿退婚这样的大事。舅舅舅母虽已拍了板,那负心书生也被灰溜溜赶出了城,可女儿家的名声,哪是几句话就能摘干净的。

      姜执素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敏敏表姐自小身子便弱,心思又细。旁人一句闲话,她都能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思量许久。如今吃了这样大的亏,面上虽然不显,但是夜里关起门来,又不知要怎样难受。

      舅舅舅母虽然十分疼爱她,但是这种事情上也开解不了太多,就怕她自己闷在家里钻牛角尖。

      姜执素在家待了两日,越待越坐不住。

      到了第三日,天还没亮透,她便起身换了衣裳。

      紫罗端着水进来时,见她已经收拾妥当,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起,连短靴都穿好了,不由吓了一跳。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姜执素将腰间荷包系好,头也不回道:“去苏家。”

      紫罗忙追出去:“那午膳……”

      姜执素人已经到了院门口,只远远丢下一句:“不必等我。”

      话音还没落,人已进了晨雾里。

      苏明敏住在苏宅最里面的一进院子。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尚未到开花的时候,枝叶却循着春日的气息,开始逐渐繁密起来。

      姜执素推门进去时,苏明敏正倚在窗下看书。说是看书,其实那一页不知停了多久。她手边搁着一盏茶,早就冷了,盏壁上凝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姜执素,她便笑了一下。

      姜执素只当没看出来,她几步走过去,伸手把苏明敏手里的书抽走,随意往桌上一放。

      书脊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别看了。”她道,“再看下去,眼睛都要长在书上了。”

      苏明敏被她这副土匪似的做派弄得无奈,轻轻叹气:“你今日怎么来了?”

      “找你陪我出去逛逛。”姜执素根本不给她推辞的机会,伸手便去拉她的腕子。

      “连城师兄信中说他的剑坏了,我想着给他挑一把新的。你眼光好,帮我去掌掌眼。”

      苏明敏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腕。

      她其实知道,姜执素哪里是真缺她去看剑。她自幼读书算账,连短刀都没摸过几回,怎么会看剑。姜执素这借口找得很是不高明。

      可姜执素拉着她,手心很热,力气也不小,像是生怕她逃了。

      苏明敏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拆穿她。她轻声道:“那你等我换件衣裳。”

      姜执素这才笑了:“不急。”嘴上说着不急,人已经转头去催丫鬟拿披风了。

      眉州城不比京城宽阔端正。

      这里的街道窄些,檐角低些,铺子也挨得近,热闹十足。街角传来卖饼人的吆喝声,茶坊里有人高声说笑,马车从青石路上碾过去,发出辘辘的声响。

      姜执素一下车,便拉着苏明敏往人多处走。

      她这人出门便闲不住,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瞧一眼。

      先是拿起摊上的绢花往苏明敏鬓边比划,又嫌颜色过于鲜艳,于是便搁了回去。转头看见人家摊上挂着短匕,又伸出手去摸,吓得摊主连忙道:“姑娘,小心……小心。”

      苏明敏起初还只是被她拖着走,走过半条街,神色稍稍明快了些,偶尔也会停下来,替她挑一挑颜色,或低声说一句不好看。

      姜执素便立刻把东西放下:“那就不要。”

      “你都不问问哪里不好看?”

      “你说不好看,那自然就是不好看。”

      苏明敏忍不住摇摇头,随即问道:“贺世子信里还说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姜执素撇嘴。

      “不是让我好好练功,就是念叨城西那家肉饼铺子。”她嘴上嫌弃,声音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我瞧着,他根本不是想念眉州,他是馋了。”

      苏明敏抿着唇笑,心道,这俩人凑一起,真是一对儿活祖宗,谁也别说谁。

      两人一路走到街角,姜执素拉着她进了一家铁器铺子。

      一进门便直奔兵器架子,眼睛在一排排刀剑上扫来扫去,挑了几柄剑挨个抽出来试试。

      不是嫌太轻,便是嫌手感不顺,要么便是剑锋不够利。掌柜的在旁边陪着笑,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说:“这位姑娘不好糊弄啊”。

      姜执素挑了半晌,也没瞧上合适的。

      她刚把最后一柄剑插回架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姜执素抬起眼。她这人旁的不好说,唯独热闹是一定要看的。

      她转身便往外走,苏明敏轻声唤她:“执素。”

      姜执素已经回身拉住她:“去瞧一眼。”

      半条街外,当铺门前围了一圈人。

      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灯罩上积了薄灰,风一吹,便微微有些晃动。

      当铺的伙计膀大腰圆,正揪着一个少年的衣领往门外推,嘴里骂骂咧咧的。

      那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补丁摞着补丁。被伙计这么一推,他便踉跄着摔在了地上,怀里的布包也跟着滚了出去。

      可他第一反应,却是立刻扑过去,把那布包死死地护进怀里。

      “拿块破石头也敢来当银子?”

      伙计叉着腰骂道:“玉不像玉,石不像石,你这小叫花子当我们这是善堂呢?赶紧滚,再来打断你的腿!”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

      少年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慢吞吞地把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大约是饿得久了,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没什么力气。

      姜执素站在人群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苏明敏站在她身侧,也微微蹙了眉。

      姜执素大步走过去,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怎么回事?”

      伙计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衣着体面的姑娘,身后还跟着丫鬟和马车,态度立刻收敛了几分。

      他道:“小姐您评评理,这破玩意儿也好意思来当钱。咱们开门做生意……”

      姜执素低头看了一眼。

      少年怀里护着的,是一块玉佩。玉质粗糙,颜色杂乱,边角雕工也有点拙劣,上头刻着一只似狼非狼的小兽,已经磨得有些看不清了。

      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值钱。

      她心里有了数,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她看向那少年:“你跟我来。”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防备。

      姜执素便放缓了声音:“放心吧,不抢你的东西。”

      少年犹豫片刻,抱着布包跟她去了街角。

      姜执素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玉佩,道:“这东西,不当了。”

      她看着他,温声问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少年这才抬起头来。他脸上有灰,瘦得颧骨微微突出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可他的眼睛很黑,安静,清亮。

      他点了点头:“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姜执素又问:“那你拿它来当,是遇着难处了?”

      少年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他破旧的衣角。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许久,才哑声道:“我娘昨日没了。”

      姜执素一怔。

      少年喉结动了动:“我想给她买口棺材。”

      他说到这里,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都微微泛白:“我不值什么,可她不能……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

      苏明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侧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姜执素喉咙也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袖袋。她平日花钱没什么数,出门时也没想太多,摸来摸去,摸出几块碎银子。又嫌不够,干脆将挂在腰间的荷包解下来,一股脑全塞进那少年手里。

      苏明敏也褪下腕上一只银镯子递过去。

      苏明敏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玉佩,轻声开口:“这个你也拿着。玉佩既是你父亲留下的,就好好收着,别当了。银子若有剩,给自己买件厚衣裳,再吃点东西。”

      少年怔在那里。他看着怀里的银子和银镯,一时没有动。

      姜执素见他僵在那里,便道:“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好好活着就是了。你娘若在,也不忍心看你这样。”

      少年眼睫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磕到膝盖上:“多谢二位恩人。”

      “敢问恩人名姓?”

      姜执素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别别别,小事而已。”

      少年却仍执拗地看着她们。

      姜执素最受不了别人这样看她。她只好道:“我叫姜执素。”

      又指了指身旁:“这是苏明敏。”

      少年将这两个字在唇间无声地过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然后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将那块玉佩贴身收好,再次端端正正地朝她们行了一礼。

      “姜小姐,苏小姐,”他直起身来,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十分郑重,“我叫言殊。待我料理好母亲的后事,定来报答二位恩人。”

      姜执素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

      可言殊已经转身走了。

      少年单薄的背影很快没进长街人潮里,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一眨眼便再也寻不见。

      姜执素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有些发酸,又不愿叫苏明敏看出来,便抬手揉了揉鼻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

      “走吧。去城南。听说那儿有个老匠人,脾气怪得很,可打出来的剑最好。”

      苏明敏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拆穿她方才偷偷拿袖子蹭眼睛的小动作。

      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当铺檐下那盏旧灯还在风里晃着,灯罩上的灰被吹落了一些,无声无息。

      像这世上有许多人的伤疤,也不过这样,揭开来时,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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