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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少年将军 她想,师兄 ...

  •   这一日,夜里风忽然大了起来。

      将军府的灯原本已经一盏一盏压低,廊下只余几处昏黄的光,被风一吹,晃得影子也跟着乱。可不过半个时辰,前院的灯又骤然亮了。

      姜执素最先察觉不对,是在更鼓未尽的时候。

      她原本坐在屋里,案上摊着一卷书,是陆时宜白日里留的功课。她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灯芯被风吹得微微一斜,窗纸外的竹影也跟着乱晃。

      她正要起身去关窗,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急促逼近。

      马蹄踏过长街,一路压不住似的,直到将军府门前才猛地收住。

      前院灯火骤亮,人影混乱。

      姜执素心口一跳,抓起外袍便往外走。

      她奔到前院时,正看见几名亲兵扶着一个人从府门外进来。

      那人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了一半,肩背处的甲片被刀劈裂,边缘卷起,血从破开的衣料里渗出来,沿着腰侧往下淌。

      左臂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了几圈,布条早已被血浸成了深褐色,额角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

      出征前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几乎认不出来了。

      姜执素脚步猛地停住,下一瞬,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师兄!”

      贺连城被亲兵架着,几乎不大能动了。听见她的声音,他似乎想抬头,眼睫动了动,却只勉强撑起一点笑。

      他看见姜执素跑过来。

      他这个师妹,从小翻墙上房不皱眉,挨罚挨打也不肯低头,横冲直撞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这一刻,她脸上的惊慌几乎藏不住,连手伸出来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皮肉伤。你师兄命硬得很。”

      姜执素扶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才发现他整个人几乎都在发抖,全身上下满是血腥气和风尘的味道。

      “别说话。”她声音有些颤抖。

      贺连城却像是没听见,仍断断续续地说。

      “前线缺药。”

      “粮草也不足。”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气息便低下去一些。

      “右相那边……卡得厉害。”

      “伤兵营里连金疮药都不够……”

      姜执素扶着他往偏院走,听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直到最后,只剩他压在她肩上的重量。

      偏院里,府医已经先到了。

      随行送他回来的两个亲兵满身风尘,歇在院中,连水都没顾上喝。

      姜衡也闻讯赶到,站在榻边,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贺连城被扶上榻时,已经半昏过去。

      府医剪开他肩背处的衣料,才看清那道伤口有多深。

      刀口从左肩后方斜斜劈下,几乎撕开半边肩背。幸而未伤及要害,可一路颠簸回来,血早已浸透里衣,伤口边缘也被磨得发白。

      姜执素站在榻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府医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先出去。”

      姜执素没动。

      姜衡沉声道:“执素。”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到屏风外。

      屏风里传来剪刀剪断布料的声响,热水端进端出,血水一盆一盆换下去。

      贺连城疼醒过一次,醒来时还想撑着起身给姜衡行礼。

      姜衡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爹把你交给我带,不是让你回来时只剩半条命的。”

      贺连城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笑了一下,来安抚姜衡。

      “姜叔放心。”他说,“还剩大半条。”

      姜衡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可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对府医道:“用最好的药。缺什么,直接去库房取。”

      府医应下。

      那一夜,偏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晏珣是稍晚些时候才知道消息的,他这几日都在西院温书。

      晏垂章走后,姜衡给他另请了一位老校尉教马步,每天扎完马步还要抄功课,日程排得比从前还满。

      他是在抄到“轻重之术”时,听见廊下两个亲兵低声说了一句:

      “贺小将军被抬回来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慢慢洇开,糊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晏珣抬起头,亲兵很快察觉自己失言,立刻噤声。

      可晏珣已经放下了笔。从西院到偏院这段路,他走得并不快。

      他甚至在半路停下来,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迹翻到里侧藏好,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个府里大约没人知道,他悄悄攒了许久的,对贺连城的好奇。

      姜执素很少郑重其事地提起贺连城。

      可这个名字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让晏珣忍不住多听一耳朵的光亮。

      姜执素说起来的时候,总是一脸嫌弃。

      “师兄在书院的时候天天翻墙。”

      “师兄有一回被蛇咬了还笑嘻嘻的。”

      “师兄那人,最会装没事。”

      可晏珣听得出来。

      姐姐每次提起这个人,嘴角都是弯的。

      三叔也曾提过一次,说忠勇侯世子年纪虽轻,战场上却已经能独当一面。

      连陆先生那么少话的人,也曾在课上随口说过:“我从前有个学生,策论写得一塌糊涂,用兵却很有章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点名。

      可晏珣后来偷偷翻过姜执素压在书箱底下的一本旧策论集。

      封皮上写的是贺连城的名字。

      所以,在推开偏院房门之前,晏珣心里其实想象过很多回贺连城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像三叔那样沉稳,或许像姜将军那样威严,或许像前线传回来的那些军报里写的少年将领一样,披甲执枪,眉眼冷峻。

      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榻上的人正靠着软枕,同姜执素说话。

      他半身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唇边却还挂着一点吊儿郎当的笑。

      贺连城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

      晏珣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晏珣见过贺世子。”

      贺连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可笑意还是没收住。

      这孩子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和这间满是血污药味的偏院格格不入,和他浑身是伤的狼狈样子也格格不入。

      偏偏那张小脸上,却是一副明明很好奇却硬要端着的神情。

      活脱脱是另一个人的翻版。

      贺连城挣扎着要坐起来,姜执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贺连城被她按得老老实实,只好歪在榻上,朝晏珣略一点头。

      “见过世子殿下。”他说得一本正经。

      只是配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常听执素提起世子。听说世子马步扎得不错,等我伤好了,校场上切磋一下?”

      晏珣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悄看了贺连城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仔细。

      他发现这位传闻中已经能在前线独当一面的忠勇侯世子,其实也不过是个比姐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铠甲脱下来搁在榻边,护肩上那道刀痕触目惊心。可他人靠在榻上,轻描淡写地说“切磋一下”,像那些伤根本不值一提。

      贺连城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半大孩子端端正正地行礼说话,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刚进书院,也是这副模样,见谁都恭恭敬敬,觉得世上每个人都很厉害。

      后来他认识了姜执素,两个人凑在一起,没过多久就把那份恭敬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了晏珣一眼,又看了姜执素一眼,心想这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手里。

      “世子请坐,”他招呼晏珣,又恢复了他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模样,“莫站那么远。”

      贺连城在将军府养伤的日子,眉州的局势也在一天天绷紧。

      朝廷派来的巡边副使进出将军府的次数多了起来,说是查验军务,实则处处试探。姜衡每日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周副将也不再同从前那般随意说笑。

      偏院外的守卫换了两拨。

      贺连城名义上是养伤,实际却不宜再在人前露面。

      府医每日替他换药。

      军中随行回来的老军医偶尔过来一趟,低声同姜衡说几句前线情形,出门时脸色总比进门时更沉。

      陆时宜也来过几回。

      他并不多话,只坐在榻边,替贺连城看一看从前线带回来的几封残破信件,或是将他口述的军中情形一一誊写下来。

      贺连城平日里最爱贫嘴,在陆时宜面前却总要收敛三分,哪怕躺在榻上,也还记得叫一声“先生”。

      只是叫完没多久,又本性难移。

      “先生,我这回可算给金陵书院长脸了吧?”

      陆时宜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未发一言。

      贺连城伤还没好全就又想爬起来下地活动,被姜执素按回去也按了不知多少回。

      有一回她实在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拿被子把他裹成一只粽子,外面又用绷带加固了一圈。

      贺连城躺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嘴上还能贫:“你这法子比军中的五花大绑还厉害,以后不叫你师妹了,叫你姜将军。”

      姜执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贺小将军以后记得行礼。”

      晏珣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从榻沿上险些滑下去。

      贺连城眼疾手快,用没伤的那只手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兔子一样,把他拎回榻边。

      晏珣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子。

      随即又笑了。

      亲卫替贺连城洗了铠甲,擦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也擦不掉护肩上那道刀痕。

      贺连城说:“擦不掉就算了。”

      他说得很随意。

      “留着还能唬人。”

      晏珣蹲在铠甲旁边,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

      贺连城想也不想就答道:“不疼。”

      姜执素坐在窗边擦枪,头也不抬。

      “骗人。”

      晏珣对贺连城的好奇心与日俱增,每回来偏院,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比如说,北境前线的山是什么样的,军中的马是不是比眉州城里的马更高,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金陵书院是什么样子的。

      贺连城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说到打仗的事,便总是轻描淡写。说到翻墙爬树,倒来了精神。

      他说起当年在金陵书院,有一回他和姜执素爬树摘野果。

      他在上头摇树枝,姜执素在下面接。果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她一只也没接住,全砸在陆先生头上。

      晏珣听得目瞪口呆。

      “陆先生没有罚你们吗?”

      贺连城摸了摸鼻子:“罚了。”

      姜执素在旁边补了一句:“抄了三遍《礼记》。”

      贺连城道:“那是因为你笑得太大声。”

      姜执素道:“那是因为你先从树上掉下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翻起了旧账,从书院的树吵到金陵的河,从几年前吵到现在,谁也不肯让谁。

      晏珣在旁边听得入迷,觉得这两个人加起来大概还没有自己一个人成熟。

      这天傍晚,姜执素从正堂出来。

      朝廷派来的巡边副使刚走。那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贺家旧部的去向,又问起忠勇侯府被查之后北境军心是否有异。姜衡坐在堂中,神色如常,一句话绕三道弯,半点实话不露。

      姜执素沿着回廊往偏院走,远远便听见晏珣的声音。

      拐过月门一看,贺连城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纸,折了一只纸鹤。

      折得歪歪扭扭,打眼看去,那纸鹤翅膀一只大,一只小。

      他把纸鹤往晏珣面前一递,语气颇为正经:“这可是你贺哥哥的独门绝技。当年在书院折一只能飞一整天。”

      “骗人,”晏珣接过纸鹤仔细端详,“这只翅膀都折歪了,肯定飞不起来。”

      “那是你不懂审美。这叫不对称的美。”

      晏珣将信将疑地把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在空中划了道歪歪斜斜的弧线,一头栽在地上,弹了两下。

      贺连城面不改色地说不是纸鹤的问题,晏珣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姜执素靠在门框上看他们。

      贺连城斜靠在榻上,左臂还吊着绷带,手上折纸鹤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挂着笑,仿佛那些刀伤和血污都只是极远的事情。

      她想,师兄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有三分伤,便装得像没受伤,有八分伤,便只肯露三分,从来不肯让人多看出一分来。

      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在校场上摔断过小指骨,爬起来第一句话也是“没事没事”。那时候她还小,遂信了。后来才从姜衡嘴里知道,那根手指差点没有接上。

      姜执素走进去,从地上捡起那只栽了跟头的纸鹤,顺手放在晏珣头上。

      “这只跟你倒是挺配。”晏珣顶着纸鹤仰头看她。

      贺连城在榻上笑出声来。

      门外的暮色正慢慢地沉下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再多一天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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