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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不作数了 那时候他们 ...

  •   这几日,贺连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开始姜执素说不上来。

      他还是照旧笑闹,照旧贫嘴。府医给他换药时,他疼得额角冒汗,手指把榻边的软垫都攥皱了,嘴上却还要逞强:“这点小伤,搁军中都不好意思叫伤。”

      府医听得直皱眉头:“贺小侯爷若真觉得不算伤,明日便自己换药。”

      贺连城听后立刻改口:“那倒也不必。我这人虽然命硬,但手不大巧。”说完还冲姜执素挑了挑眉,像是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晏珣每日散学后来偏院,贺连城也照旧逗他,一会儿说自己当年在书院翻墙如履平地,一会儿说陆先生罚人最狠,从来不骂人,只拿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你,能把人看得恨不得当场重写三遍策论。

      听起来,似乎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可姜执素知道,不一样。

      他从前说话时,眼睛是亮的。哪怕是胡说八道,也是明晃晃的,带着一点少年人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张扬。如今他也笑,笑意却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光,始终渗不到心里去。

      这一日傍晚,府医刚给贺连城换过药,偏院里还留着淡淡的药味。

      姜执素进门时,贺连城正坐在榻边,低着头,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很快将那东西收进袖中,好像只是随手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放了起来。

      姜执素站在门口盯着他的小动作,没有立刻进去。

      贺连城抬眼看她,笑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师妹进门还要我请?”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药箱搁在桌上:“府医说你伤口边上还要再上一层药。”

      “他怎么什么都同你说。”贺连城往后一靠,语气懒散,“我这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躺下去,人都要废了。”

      “你废不废我不知道,”姜执素打开药盒,低头挑药膏,“但你再乱动,伤口裂了,我就把你绑回榻上。”

      贺连城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就爱绑人。”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就爱乱跑。”她说着,抬手拆开他左臂外层的绷带。

      伤口已经比前几日好些了,但是看着仍旧刺眼。姜执素放轻动作,用指尖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在贺连城伤口边缘补了一圈。

      贺连城没有喊疼,这也不对。

      往常她才碰一下,他便要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说“师妹,你是上药还是谋杀亲夫”。如此说完,还要看她脸色,只要一见到她瞪他,便笑得更厉害。

      今日他却安静得很,安静到只剩窗外风吹杏叶的声音。

      药膏有些凉,抹在伤处时,贺连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强忍着不让姜执素发现他的这些细微动作,可她还是看见了。

      姜执素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她从小便认识贺连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这个人,越是真的出事,越不肯说实话。

      姜执素把绷带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好了。”

      她收回手,正要合上药箱,却听见贺连城叫她。

      “执素。”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往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

      姜执素动作一停,她抬起头,发现贺连城也正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那不是她熟悉的贺连城。不是那个翻墙上树,逃课打架,被先生罚站还要冲她挤眉弄眼的师兄。也不是那个从战场上带着一身血回来,还能笑着说自己命硬的少年将军。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心里滚过千百遍,滚到最后,把他一身玩世不恭都磨薄了,只剩下一点不能再拖的决绝。

      姜执素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看着他,只见贺连城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

      那是一封婚书。纸页有些旧了,折痕很深,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红印端端正正地落在那里,像多年不曾干透的朱砂。

      姜执素看着那封婚书,一时没有说话。

      她认得这东西,父亲书房里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用红绸裹着,收在描金木匣子里。

      她小时候偷翻过一次,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和贺连城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还觉得好笑,跑去问苏玉:“为什么我和师兄的名字要写在一张纸上?”

      苏玉那时摸着她的头,只说:“等你长大了便知道了。”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知道那叫婚书。再后来,她又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远,成亲这种事,像是大人们口中的另一套规矩,和她没太大关系。

      她要练枪,要骑马,要出城,要闯祸,要写陆先生留的策论,她连晏垂章教的枪法都还没学全,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婚事。

      可现在,这封婚书就这么摆在她面前,沉甸甸地,把那些她一直没有细想过的事,忽然推到了眼前。

      姜执素抬眼看他:“你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贺连城看向窗外。窗外杏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青果在叶间浮沉,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忠勇侯府的事,我知道了。”

      姜执素脸色一变,她终于明白这几日他哪里不对了,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她手指慢慢收紧:“谁告诉你的?”

      贺连城笑了笑。

      “这有什么难猜的?”他语气仍旧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将军府这两日巡防忽然紧了,周副将看见我像看见鬼似的,偏院门口多了两个亲兵,连晏珣来我这儿,都有韩齐跟着。”

      他顿了顿:“你们都不大会瞒人。”

      姜执素抿紧嘴角,一言不发。

      贺连城低头看着那封婚书。

      “忠勇侯府被封,我爹被大理寺收押。罪名是通敌。三司会审不日便要开始。”

      贺连城继续道:“通敌不是小罪。林逋敢动我爹,便不是只想动贺家。姜家和贺家是什么关系,朝中人人都知道。若这婚约还在,将来他们要攀扯姜家,便又多了一个现成的把柄。”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她。

      “所以我想了想。”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轻,带着他一贯的玩世不恭。

      “这婚约,还是退了的好。”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也像是远了一般。

      姜执素看着他。

      她想起小时候,贺连城带她爬树。他先爬上去,坐在枝头冲她伸手,说:“怕什么?有师兄在,摔不着你。”后来那根树枝断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四仰八叉地摔了下来。

      贺连城给她垫在下面,自己后背磕在石头上,明明疼得脸都白了,却还笑着说:“你看,我就说摔不着你吧。”

      那时候她觉得他很厉害。后来长大了,她才知道,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习惯了逞强。

      如今也一样。他把自己摔得满身是伤,第一件事还是要把她推开,告诉她:别怕,摔不着你。

      姜执素忽然觉得有点生气,她觉得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着那封婚书,问:“所以你把它拿出来,是要还给我?”

      “还给你。”贺连城说。

      “从此以后,这婚约便不作数了。”

      姜执素站了起来。

      贺连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大约以为她会走,以为她会摔门而去,以为她会红着眼睛骂他一顿,再跑到校场上对着木桩出一整夜的气。

      可姜执素只是站在那里,片刻后,她伸出手将婚书慢慢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然后收进袖中。

      贺连城怔住。

      姜执素抬起眼:“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贺连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贺连城没有说话。

      “你觉得自己是在为我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觉得退了婚,就能保姜家平安,保我不被你连累。可你有没有想过,姜家和贺家从来就不是靠一纸婚书绑在一起的。”

      “忠勇侯府出事,姜家就能独善其身吗?”

      “你今日把婚书还给我,明日林逋便会放过我父亲?”

      “你把我推远一点,皇帝便会觉得姜家清白一点?”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沧桑感:“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读书人那套自欺欺人的本事了?”

      贺连城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她,动了动唇,却始终没有开口。

      姜执素把药箱合上:“你要退婚,可以。”

      贺连城猛地看向她。

      她对上他的视线,扬声道:“但这件事,不该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姜执素提起药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退,也该等你站起来,堂堂正正地去同我父亲说,同我母亲说,同你父亲母亲说。”

      “而不是躺在这里,伤口还没长好,便自以为是地替所有人安排后路。”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偏院外头,青石地被夕光照得发暗,姜执素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月门外,才停下来。

      她觉得眼眶有一点热,热意刚刚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凝成泪,便被廊下穿堂而过的风吹散了。那风里带着暮春将尽时的潮气,凉凉地刮过她眼尾,像有人伸手替她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抹去了。

      姜执素站在月门下,手指还隔着袖口按着那封婚书。薄薄的一张纸,从前她从未觉得它有多重。可此刻,那张纸伏在她袖中,却像忽然有了千钧重量。

      偏院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贺连城大约还坐在榻边,仍旧会摆出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说不定还会扯着嘴角笑一下,装作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轻描淡写,不过是随手把一封旧婚书还给她。

      他从小就是这样,摔疼了要笑,受伤了要笑,被先生罚了也要笑。若是哪一天他不笑了,反倒才是真的出了大事。

      校场方向忽然传来操练声,兵士列队换阵,枪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姜执素慢慢抬起头,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远处校场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缨在暗下来的光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转身,往校场走去,那杆重枪还搁在兵器架上。

      她将枪取下来,掌心贴上麻绳的那一刻,有一点细细的疼从掌纹里渗出来。

      她起势,出枪,练了一遍又一遍。

      校场边的人原本还在看,后来见她没有停的意思,便也不敢上前劝,只远远站着。有人低声问要不要去禀将军,很快又被旁边的人拦住。

      “不必。”那人压低声音道。

      “小姐心里有事,让她练吧。”

      姜执素耳边只有风声,枪声,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贺连城方才低头看婚书的样子,想起他说“还给你”,想起他说“从此以后,这婚约便不作数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轻松到像只是在说一片叶子落了,一盏茶凉了,一场雨过去了。

      姜执素越想,枪势便越快,长枪在她掌中翻转,枪尖扫过木桩,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晏垂章教过的那些话一一浮上来,又被她压下去。

      过了许久,她终于猛地收住枪势,枪尾重重抵在地上,震得她掌心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麻绳磨得泛红,有一处旧茧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正慢慢往外渗血。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点余光被黑暗吞没,校场四周陆续点起了灯。她站在校场中央,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风里有草木的味道,有沙土被翻起来后潮湿的气息,也有兵器架上铁器淡淡的锈味。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和贺连城第一次偷跑到校场,两个小孩连枪都拿不稳,却非要学大人比划。贺连城被她一棍子扫到腿弯,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最后还嘴硬地说是自己让着她。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小到以为只要一起长大,许多事情便会顺理成章。小到不懂一张婚书的分量,也不懂世道翻脸时,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

      姜执素抬起眼,看向偏院的方向,那里隔着重重回廊和院墙,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像是还能看见贺连城靠在榻上,垂着眼,笑得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不作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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