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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送别宁王 许多年后, ...

  •   晏垂章启程前,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那就是把晏珣正式托付给姜衡。

      那日一早,姜衡还惦记着校场的操练,书房的门便先被敲响了。

      随后,晏垂章带着晏珣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沓写得整整齐齐的纸,从世子的日常起居,到课业进度,到身边随从的名册,一条一条交代得清清楚楚,连晏珣每旬该读哪几卷书,扎多少时辰的马步,都列成了单子。

      姜衡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听到后来实在绷不住,一巴掌把那张纸拍在案上。

      “殿下这是把末将当成托孤大臣了?”

      他说得粗声粗气,眉头也皱着,话里却并无不耐烦,反倒带着点被逗笑的意思:“殿下放心,世子在我这儿,委屈不了。”

      晏垂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刻后缓声道:“有劳将军。”

      姜衡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完,又看了晏垂章一眼,这人平日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唯独交代晏珣的事,事无巨细,倒像是生怕漏了哪一条,来日会出什么岔子。

      晏垂章今日仍是那副平静模样,衣袖整齐,腰间佩刀,眉眼间没有半点离别将近的波澜。可姜衡到底也是在军中滚过半辈子的人,看得出他这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暗潮汹涌。

      如今京中局势晦暗,贺家刚出事,林逋又与皇帝一前一后地往北境伸手,这道调令说是巡边,实则是将他从眉州调开,顺势牵制康王一系。

      这一去,未必只是几日几月的事。

      晏垂章忽然道:“将军也请保重。”

      姜衡愣了一下,他认识晏垂章的时间不算短,从朝堂到边关,从公务到私交,这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不说废话,也不爱说客气话。

      保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喊十句万死不辞都更有分量。

      姜衡看着他,片刻后收了脸上那点玩笑神色,郑重拱手:“殿下也是。”

      晏珣一直站在旁边,不哭不闹,只是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微微攥着衣角。

      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三叔明天要走,而且这一次跟从京城到眉州这趟不一样。只因为大人们说话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也没有人告诉他三叔要去多久。

      等姜衡说完话,他才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晏垂章。

      “三叔,”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晏垂章看向他。

      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从京城护送他来眉州时,路上遇到伏击,这孩子吓得缩在马车里发抖,那时候他觉得晏珣还太小,经不起事。

      可这些时日在眉州,他跟着姜执素练枪,跟着陆时宜读书,扎马步扎到腿软也不肯偷懒,夜里想家,也只是一个人抱着书坐在窗下。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车帘后的孩子了,这个念头让晏垂章心里某处,比方才交代那一沓名册时更松快了些,却也更沉重了些。也不知如今成长得这样快,对他来讲是好事还是坏事。

      晏垂章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晏珣眼眶还是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见晏垂章没有让他退回去,他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晏垂章看出他的意思,撩袍蹲下身,与他平视。

      晏珣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抱得很用力,把脸埋在晏垂章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谁也没有听清。

      晏垂章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任由那孩子抱了很久。

      从书房出来之后,晏珣没有回西院,他穿过回廊,穿过月门,一路小跑到姜执素的院子里。

      紫罗正在廊下收衣裳,看见他跑过来刚要笑着招呼,就见他眼睛红红的,于是便把刚到嘴边的话到咽了回去。

      晏珣抓住她的袖子,仰头问:“姜姐姐呢?”

      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

      紫罗心里一软,朝校场方向努了努嘴。

      姜执素确实在校场上,她不知道晏垂章什么时候走,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去问韩齐。

      但昨夜她看见府里开始备马,便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今日练枪的趟数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一趟都练到汗把衣领浸透才停下来歇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她只是正好想加练,和谁都没有关系。

      晏珣跑进校场时,她正将那杆重枪往兵器架上搁。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他那双红红的眼睛,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枪放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只见姜执素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头看他,想逗他开心:“怎么,被你三叔训了?”

      “三叔明天要走了。”晏珣摇摇头。

      姜执素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把袖口上一根松掉的线头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绕到最紧,再松开。这是她这些日子想事情时新养成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也一起绕进去。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晏珣笑了一下。

      “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你三叔是什么人,前线那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晏珣眨了眨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可信,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去拉姜执素的手腕。

      “姐姐。”

      “嗯?”

      “明早我们一起送三叔,好不好?”

      姜执素被晏珣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盯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

      “行,”她说:“明早我陪你去。”

      次日天还没亮,姜执素便醒了。

      她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迷迷瞪瞪间总觉得听见了马蹄声,起来推开窗一看,天还是黑的。

      她回床上再躺下,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索性起身。

      紫罗尚未进来伺候,她便自己点了灯,翻开衣柜,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杏色春衫,衣服的颜色轻浅,像春末枝头刚褪尽花色之后,余下的一点柔光。

      她穿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放下梳子,又拿起来,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她平日里束发最多用两根手指拢一下便算完事,今日却梳了三遍。

      最后,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杏花,磨得有些旧了,是她平日里最常戴的那一支。

      她对着铜镜将簪子插入发髻,压稳了,站起来打量了自己一眼,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

      她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最终还是重新插了回去。眼下姜执素这边正对着铜镜跟自己较劲,门外便响起了急急的敲门声。

      “姜姐姐!姜姐姐快起来!三叔要走了!”

      晏珣的声音又急又亮,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姜执素连忙打开房门,晏珣正焦急地等在外面。他大概是天没亮就起床了,衣服穿得工工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收拾得比去上课还齐整。

      只是眼睛红着,一看就是昨夜也没睡好。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便一同往府门走去。

      天边才刚泛出第一线灰白,府门口,晏垂章一行人的车马已备好。

      晏垂章站在马旁,正低声与一名随行侍卫交代什么。他没有换官服,仍是一身深色素衣,整个人像是与这灰蒙蒙的晨光融在了一起。

      姜执素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然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晏垂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窄袖春衫,浅浅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发间那支素银杏花簪压在乌发里,泛着些微光泽并不张扬,却恰好映着清晨微白的天色。

      和平日里那个挥枪时虎虎生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天色尚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世子叫我来的。”姜执素面不改色地把锅推给晏珣。

      晏珣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他今日实在没有心力拆穿她,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只帕子包好的小包。

      那包点心包得不太好,帕角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看就是哪个手脚不麻利的家伙包的。

      晏珣踮着脚,把那包点心塞进晏垂章鞍侧的行囊里。

      “三叔。”

      他仰头看着马旁的人,眼眶又有点红,却绷着一张小脸不肯哭:“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武。”

      他顿了顿,扭头瞥了姜执素一眼,又转回来:“也会看着姜姐姐。”

      姜执素:“……”他们两个,谁看着谁还不一定呢。

      晏垂章低头看着晏珣。

      姜执素看见他笑了,她第一次不是在唇角的弧度里捕捉到他的笑,而是真的看见他弯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将缰绳在手中拢紧,低头看着阶下的两个人。

      “都回去吧。”

      晏珣站在姜执素身边,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很紧。

      姜执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马转过身去,看着随行的亲兵们列队跟上,看着车队缓缓驶出石阶下的甬道,看着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越来越远。

      车马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

      姜执素这才抬手摸了摸发髻,手指落空。

      她一怔。

      紫罗也看见了,低声道:“小姐,您的簪子……”

      姜执素今日梳了三遍头,每一遍都把簪子压得很紧。可这一早急急忙忙穿过回廊,跨过门槛,那簪子大约早就松了。

      她弯腰找了一阵,甚至连石阶缝里,拴马桩旁,车轮压过的泥土中都找过了,却仍是没有找见。

      姜执素蹲在地上,指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来回摸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为了一支旧簪子,值得这样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手上的动作怎么也停不下来。

      “姐姐,”晏珣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石阶上蹲了好一会儿,手指还按在石板缝间,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簪子掉了。”她说。

      晏珣也跟着蹲下来,认真帮她找,两个人在府门前找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

      最后还是紫罗轻声劝道:“小姐,许是落在回廊里了,回头奴婢再替您找。”

      良久,姜执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支簪子没有掉在石阶缝里,也没有埋在尘土中,它在落地的那一刻被一只手接住了。那是一只常年握枪的手,指腹有薄茧,骨节分明。

      那只手的主人捏着这支小小的银簪看了片刻,指腹在冰凉的杏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收拢五指。

      男人手中的簪子银质微凉,杏花温润,上面还残存着她的体温,还有她头发上一点清丽的桂花香气。

      他把簪子收进袖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卷调令压在了一处。

      许多年后,那支素银杏花簪被放在金銮殿的御案上,与帝王的印玺并列,满朝文武无人知其来历。

      而那一日,姜执素只是在回廊上蹲下身,帮晏珣拍掉膝上沾的一点泥土,起身时自言自语了一句:“回头再找找。”

      送走晏垂章后,姜执素径直去了校场。兵器架上的红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地上还留着她昨日练枪时踩出的脚印。

      她一个人在晨光里练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府中人声渐起,远处传来紫罗唤她回去用早膳的声音,她才慢慢收枪。

      她站在校场中央,额角全是汗,衣领也被浸湿。

      可她只是想,谁来教她剩下的招式,她才刚在木桩之间换手,还没学会怎么在马上单手接箭。

      他答应过的,要一个一个把她的毛病都找出来,可明明还有好多个毛病没找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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