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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略感风寒 隔着一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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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将军府时,春日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光已经淡了,风却比午后凉了许多。府门前的石阶被马车碾过,姜执素裹着苏明敏递来的披风下车时,头发还是湿的。
披风罩在她肩上,边角也被水洇了一块。她自己倒像没觉得冷,刚落地便要抬头说话,结果一阵风从府门口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战。
苏玉早已得了消息,匆匆从正院赶过来。
她一见女儿这副模样,脸色当场变了,顾不得旁人在场,几步上前,一把将姜执素搂进怀里。手掌摸到她湿透的后背时,苏玉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出门,怎么弄成这样?”
姜执素被她搂得一僵。
她平日里最会逞强,可这一刻被母亲这样抱着,脸贴在熟悉的衣料上,鼻尖闻到一点淡淡的熏香味,倒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低声道:“桥上人多,被挤下去了。没事,真没事。”
苏玉哪里肯信,伸手便去摸她的额头,又吩咐紫罗:“快,扶小姐回去换衣裳。热水备好没有?姜汤也煮上,别叫她受了寒。”
紫罗眼睛还红着,忙应道:“已经让人去备了。”
苏明敏站在一旁,身上也沾着些水气:“姑母放心,问题不大,只是衣裳湿得厉害,得赶紧换下。”
苏玉看了她一眼,见她也受了惊吓,忙道:“你也别在风口站着,快随我进去。”
姜衡随后从前院出来,待看见姜执素还能站着,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他的目光转向晏垂章和陆时宜。
二人身上皆湿透了。
晏垂章穿的是深色衣衫,水浸进去,看不太出狼狈,只是袖口仍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在青石地上,一点一点地洇开。
陆时宜则站在稍后,他那件天青色轻衫被水浸透,贴在肩背上,显得整个人越发清瘦。春风从府门外吹进来,他微微偏过头,掩着唇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车声与人声盖住,姜执素却听见了。
她原本已经被苏玉拉着往里走,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过去。只见陆时宜已经放下手,神色仍旧平和,仿佛方才那一声咳不过是风吹过衣袖,无波无澜。
姜衡对着晏垂章和陆时宜二人拱手,语气郑重:“今日多谢殿下与先生救命之恩。姜某……”
“将军不必如此。”晏垂章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不过举手之劳。”
他说得轻巧,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又在半途停住。湿透的衣料贴在肩上,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洇出一点更深的水色,但是很快又被深色衣衫遮过去。
晏垂章不动声色地将外袍往肩上一拢,动作很自然。
陆时宜亦轻轻颔首,并未多言,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太白,连唇色都跟着淡了几分。
姜执素看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只是她还未开口,苏玉已经催她:“先去换衣裳。”
姜执素被拉着往后院走,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到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晏垂章正与姜衡低声说着什么,他站得笔直,神色如常,像方才那场落水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陆时宜则站在廊下,何与正把干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擦了擦袖口,动作仍是从容的。只是擦了两下便停住,似乎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片刻后,他才重新抬手,慢慢拢了拢衣襟。那只手在领口停住,似按非按,像是在喉咙处轻轻压了一下。
隔得太远,姜执素听不见他是不是又咳了。可她就是觉得,他一定是咳了。
“母亲,”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陆先生方才就咳了,让何与给他煮碗姜汤。”
苏玉看了女儿一眼,道:“已经吩咐下去了,你先顾好你自己。”
柔嫩的春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姜执素肩上那件披风微微鼓起。
第二日,陆时宜没有来上课,何与来传话时只说了一句:“先生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世子和小姐,今日课业暂缓。”
语气与平日无异。
可姜执素坐在学堂里,面前摊着书简,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晏珣在旁边悄悄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担心陆先生?”
姜执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把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散课后,她去了厨房。紫罗在旁边看着她又是洗姜又是切姜的,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帮她把姜切成细丝。
姜执素端着姜汤走到陆时宜院外时,正碰上何与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凉水,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不肯请大夫,”何与压低声音道,“说是小风寒,躺一躺便好。可他昨夜回来便咳了半宿,今早起来声音都哑了。”
姜执素端着姜汤的手微微收紧:“让我进去。”
姜执素打开帘子进去的时候,陆时宜靠在榻上,手中还执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便将书合上,放在案边。他穿得比平时厚了些,脸色却仍旧苍白,唇色也淡,唯有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像热度刚退下去,又随时会重新返上来。
他向来清瘦,此刻病中,愈发显得单薄,靠在那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的样子。
他抬眼看见是她,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却仍是不急不缓的调子。
姜执素把姜汤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站在那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昨夜他站在桥边看她的眼神。
隔着一群人和满河的水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轮安静的白月,不言不语,光是落下的清辉便已足够照亮一整条河。
“先生,”她在他榻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执拗,“你跳下去做什么。”
陆时宜看着她。
“当时没有想太多。”他说。
姜执素低下头,把姜汤端起来,塞进他手里,动作比平时粗鲁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你先把身子养好。”
她说完便站起来,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何与说你不肯请大夫。”
陆时宜没有答话。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她说,“这病,你不看也得看。”
她撂下这句话,像撂下一道军令,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陆时宜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碗尚有余温的姜汤,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着碗中浮起的姜丝,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午后,姜执素去了校场。
她到的时候,晏垂章正站在兵器架旁挑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与平日并无不同。
只是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整齐些,外头多罩了一件深色薄甲。
姜执素看了一眼,没多想,只问:“今日练什么?”
“照旧。”
他的语气仍旧四平八稳,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给她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不是惯用手。
指尖刚碰到枪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他。
晏垂章已经转开视线,只淡声道:“开始吧。”
这一日,两人对了三十余招。
姜执素的枪比前几日更凌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意乱。
晏垂章照旧一一化解,动作依旧精准,只是比平时更节省了几分力气。
走位少了半步,格挡时枪杆多压在身前,没有主动逼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扣着她的破绽一路追打。
姜执素起初没有察觉,打到后来,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你今日怎么不追招?”
晏垂章看她一眼,“只怕是姜小姐今日心不在此。”
姜执素被他说得一噎,她想反驳,可想起自己今日确实走神了好几次,话便堵在喉咙里。
结束的时候,晏垂章转身将枪放回架上。
转身那一刻,他按了一下左肩,那动作不过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便又放下了。
只是姜执素不知道的是,那个位置的衣料下面,缠着两层新换的绷带。
姜执素回去时已是掌灯时分,路过陆时宜院外,远远看见何与端着一碗药从廊下经过,脚步匆匆。
屋内灯光亮着,窗纸上映着大夫的身影,隐约能听见几句低低的嘱咐。
“寒气入肺,需静养数日。”
“旧日本有咳疾,此次又受寒,切不可再劳神。”
又过了两日,陆时宜终于重新出现在学堂。
那日天光很好,学堂里照旧摆着两张书案,案上笔墨齐整,窗外竹影斜斜落进来,随着风在纸页上轻轻晃动。
姜执素来时,陆时宜已经坐在案后。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长衫,外头披着浅灰色薄袍,衣袍比平日宽了些,衬得人越发清瘦。许是病过一场的缘故,他脸色仍旧有些淡,连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温润,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可他坐在那里,仍旧是从容的。
书卷摊在案上,指尖轻轻压着书页一角,神色平和,仿佛前几日那场病,不过是春雨落过檐角,湿了衣袖,又很快干了。
晏珣先行了一礼:“先生。”
陆时宜抬眼看他,轻轻颔首:“坐吧。”
姜执素站在门口,看着他,只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先生。”
陆时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坐。”
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语调。
陆时宜开始讲课,讲到项羽困于垓下,四面楚歌,夜起帐中,闻汉军皆楚声。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讲到兵败与人心,讲到英雄末路。
讲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他声音有些哑,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姜执素坐在案后,看着他端起茶盏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腕间比平日更清晰。
散课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等着晏珣被韩齐接回西院。
与他们二人道别过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囊放在陆时宜案上。锦囊里装着的是她从母亲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的几味润肺的药草,配了甘草和枇杷叶。
她不会缝锦囊,针脚歪歪扭扭,收口处打了好几个死结。
“给先生的。”她说完便别别扭扭地转身走了。
陆时宜把锦囊轻轻握在掌心里,窗外的春光流进来,落在他素色的衣袖上,自有一股缱绻。
良久,他到底还是笑了一下,眼神中似是夹杂着些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