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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及笄礼 那时候的姜 ...

  •   陆时宜病愈之后,眉州的春天,也真的要过去了。城外山野间的杏花早落尽了,桃花还有梨花也跟着谢了一轮,枝叶却一日比一日浓起来。

      校场边的野草才被一场雨洗过,绿得发亮,长到齐膝深,风一吹便哗啦啦地伏一片又起一片。

      将军府里,日子似乎重新走回了从前的轨道。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比如姜执素,武课上再不跟晏垂章拌嘴了。

      以前被他挑出一点错处,她总要梗着脖子回两句才肯罢休,如今却只是咬咬牙,把那动作再练一遍。

      她的枪法也因此长进得飞快,快到周校尉都忍不住在姜衡跟前夸了一句:“小姐这枪,如今有章法了,进退都晓得分寸。”

      姜衡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句:“那是宁王殿下教得好。”

      姜执素在旁边擦枪,装作没听见一样。

      而陆时宜每天傍晚都会在廊下多留一盏灯。他不说为什么,何与也不问。

      只是每回姜执素从校场加练回来,远远便能看见偏厢的窗纸上还映着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怎么也不肯落下去的星子。

      有一回晏垂章临时多加了半个时辰的步法,她练得两条腿都在打软,拖着枪从校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经过学堂外的回廊时,远远看见那扇窗黑着。心里刚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走近了才发现,灯是熄了,可石凳上搁着一只茶盏。她端起来摸了摸,还是温的。

      苏玉那阵子,翻黄历翻得格外勤。

      起先姜执素没往心里去。母亲每年春天都要翻黄历,挑日子裁新衣,晒书,换帐子,都是些琐碎的内宅事。

      可这回频率明显不对,案头摊着三四本不同的历本,旁边还搁着一叠红纸,上面写满了苏玉自己的小楷,哪一日宜祭祀,哪一日宜纳采,哪一日与姜执素的生辰八字相合。

      她甚至把紫罗叫到跟前,细细问了姜执素近来睡得好不好,胃口如何,练武有没有伤着,前几日新量的衣裳尺寸是否合身。

      紫罗一一答了。

      姜执素有一回去给母亲请安时,无意间瞥见案上那叠红纸。最上面一张,除了礼服、宾客、赞者、笄者这些字眼外,还写着几个簪缨世家的名号,其中“忠勇侯府”四个字,被苏玉用朱笔轻轻圈了一下。

      姜执素这才了然,原来母亲最近神神秘秘鼓捣的是自己的及笄礼呀。

      三月中旬,苏玉把日子定了下来。

      这一日她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姜执素小时候爱吃的点心,打发紫罗去请姜衡早些回府用饭。

      姜衡回来时还穿着练兵的劲装,大剌剌地走进门,于是立马就被苏玉嗔了一句:“今日家里吃饭,也不知道换身衣裳。”

      姜衡嘿嘿笑了两声,只在饭桌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汤。

      苏玉替姜执素夹了一筷子菜,又替姜衡满上酒。等一家三口坐定了,方放下筷子,语气温温地道:“执素下个月便十五了。”

      姜执素扒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苏玉看她一眼,笑意愈发浓:“女子十五而笄,及笄礼总该好好办。也不必太铺张,请些近亲旧友,做个见证便是。”

      姜衡“嗯”了一声,放下酒碗:“这事你定便是。”

      苏玉又替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话锋忽然一转:“及笄之后就是大人了,有些事,也该想一想了。等连城从军中回来,你们的事,也该早些提上日程……”

      姜执素被饭呛住,咳了两声,端起茶一口灌下去才顺过来,忍不住转移话题道:“母亲,菜要凉了。”

      苏玉瞧着她那藏不住的红耳根,笑意更深了些,到底没再往下说。

      姜衡夹了块肉,难得没有跟着打趣女儿,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大约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前被他从马肚子底下拎出来,满脸泥还要跟他犟嘴的小丫头,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唯有姜执素自己知道,母亲提起“贺连城”三个字时,她心口那只兔子蹦得有多高。

      贺连城,是她的师兄,是她自小到大最熟悉的人,是能从金陵一路陪她翻墙闯祸到眉州的人。这个名字,她本该想都不想就笑出来。

      可那一瞬间,脑中却极快地闪过另一道影子:素衣,清灯,握着书卷的手,还有那盏搁在廊下石凳上的温茶。

      太快了,她来不及辨认,也不肯去辨认,索性把那点闪念摁了回去。

      及笄礼定在四月初七。

      贺连城被前线战事绊住脚,原说好要赶回来观礼,最终还是没能成行。人虽没到,礼却提早送到了,是一柄新打的短刀,刀鞘上嵌着两粒红玛瑙,鲜亮扎眼,一看就是他挑的。

      随礼还有一封信,字迹龙飞凤舞,开头便是:“小师妹,师兄这回实在脱不开身。”

      姜执素读到这儿,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把信重新折好,塞回匣子里。

      礼服倒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张罗。料子,款式,配色,束带,苏玉样样要亲自过目。姜执素试到第三身时已经开始打哈欠,苏玉抬眼瞥她:“明日是你及笄,又不是我及笄,你倒比谁都不耐烦。”

      “她赶紧站直了身子:“没有!”

      “袖子抬起来。”苏玉瞥她一眼。

      她乖乖抬手。

      最后定下的是一套正红色礼服,袖口绣着极细的缠枝纹,腰间束带缀着几颗小巧东珠,不算奢华,却处处郑重。灯下一照,红得明艳却不俗艳,像初升的朝阳落在春水上。

      苏玉退开两步看了许久,满意地点了点头,点着点着,眼眶却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同紫罗说话,声音一如往常,只是鼻音比平日重了些。

      姜执素看在眼里,知道母亲大约是想起了金陵的一些旧事,自己当年的及笄礼,还有后来远嫁眉州,一路风沙,一路山河。

      她想了想,忽然把袖子一甩,摆出纨绔子弟的架势,摇头晃脑:“夫人瞧瞧,在下这身可还俊俏?”

      苏玉又气又笑,抬手作势要打她,但却只替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姜执素及笄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晨光清透。将军府正堂前的院子被彻彻底底扫过一遍,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廊下新换了绢灯,灯面上绘着细细的缠枝纹样。

      苏家的亲族,姜衡在眉州几位相熟的世交,还有将军府几位老部将,都陆续到了。

      姜执素本想趁天还早偷偷去校场摸一摸枪,结果刚走到校场门口,便被紫罗逮了个正着。

      “姑娘!”紫罗一脸严肃:“今日什么日子,您还往校场跑!”

      姜执素被她一路拖回去沐浴更衣,按在妆台前时仍不死心:“我就去看看。”

      紫罗一边替她挽发一边气道:“不差这一日。”

      “万一呢?”

      紫罗手一抖,差点把梳子摔了。

      及笄礼的仪式繁琐而庄重。司者立在堂侧扬声唱礼。姜执素跪在正堂中央,长发披散,身上正红礼服铺在青石地上,像一片安安静静伏在天边的红霞。

      苏玉坐在主人位上,明明今日的安排都是她亲自定下的,连今晨第一盏茶都反复斟酌过,可真到这一刻,她才恍然觉得,自己竟还没准备好。

      自己的女儿,怎么就到了要及笄的年纪。

      司者唱道:“请正宾。”

      舅母自席间起身,一身绛紫色礼服,眉目温和,举止端方。她是苏家妇,也是姜执素自小便亲近的长辈,由她来做这个正宾,再合适不过。

      苏明敏随后起身,双手捧着漆盘,盘中铺着红绸,其上置着一支白玉笄。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堂中的姜执素,眼底微微一软。

      舅母走到姜执素身前,先净手,又从苏明敏手中的漆盘里取过木梳。

      一梳至尾,二梳齐眉,三梳长安。

      梳齿穿过长发时,堂中安静得几乎只剩衣料轻响。姜执素平日里最耐不住这些繁文缛节,可此刻也难得没有乱动,只低着头,任由长发被一点一点拢起。

      苏玉坐在一旁,看着那一缕一缕被收起的青丝,眼眶又是一热。

      她想起姜执素刚出生时,头发软软地贴在额上,哭声却响亮得很,姜衡抱着她时手足无措,生怕一用力就把她碰坏了。

      一转眼,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已经跪在堂中,要由旁人为她加笄。

      苏明敏捧盘上前,舅母从盘中取出白玉笄,低声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白玉笄插入发髻的那一刻,姜执素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要结束了。

      苏玉终于忍不住别开脸去。姜衡站在一侧,原还端着几分将军的架子,见状也沉默下来,盯着旁边那根柱子看了好一会儿。

      司者扬声唱道:“礼成!”

      姜执素缓缓起身。正红礼服衬得她眉目明艳,发髻高挽,露出光洁额头与挺直颈项。她站在那里,明明还是从前那个姜执素,却好像被春光轻轻推了一把,往前走出了一步。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太张扬明媚,一下子把方才所有的庄重肃穆都冲得干干净净。

      “跪得腿都麻了,”她说,“紫罗,还有点心吗?”

      满堂哄笑,苏玉抬手扶了扶额头,姜衡笑骂了一句“没规矩”。

      晏珣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捧着一碟点心颠颠跑过去:“姐姐,给你!”

      姜执素弯腰接过,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晏珣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今日特别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公主都好看。”

      姜执素蹲下来与他对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孩子在将军府待了这些日子,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就你嘴甜。”她把点心也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站起来时顺势别过脸去,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直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陆时宜那处。

      陆时宜位列宾客之中,坐在苏家几位族老下首,今日只穿了件素净的天青色长衫,混在满堂华服锦袍里,并不显眼。

      可无人知道,当姜执素站起身来,满头青丝被白玉笄束起,正红礼服在晨光里明艳得近乎灼人时,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微微往里收了收。

      姜执素看过去时,他正微微侧头,对身侧的何与低声说着什么,并没有往她这边看。

      他那身素色衣衫,在人群散开后的堂前,显得有几分清寂。四周锦衣华服的宾客还没散尽,他却像是早一步,退到了这场热闹之外。

      姜执素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她举行及笄礼的这一日,正式结束了。

      而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它的样子。

      晏垂章也在看她,隔着满堂渐渐散去的人群,他的目光停在她发间那支新笄上,随即又很快收回了视线,低头对晏珣说了句什么。晏珣嘴里还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点头。

      日光从廊外落进来,照在满堂红绸与宾客的衣袍上,照在苏玉仍有些发红的眼角,也照在姜衡刻意别开的侧脸上。

      那时候的姜执素还不知道,这会是她最后一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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