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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落水救人 陆时宜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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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春社的日子,这一日,眉州城比往常热闹许多。
城西的社庙一早便开了门,香火从石阶下一路烧到庙门里,烟气混着春末温热的风,飘得半条街都是。
庙前搭了戏台,锣鼓声从午后便没有停过,各式各样的摊子沿着河岸一路摆开,有卖糖人的,卖纸鸢的,卖花簪的,一处挨着一处。远远望去,人头攒动,热闹得像是把整座眉州城都往那一处赶去了。
将军府中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松快。
廊下春风穿过,吹得绢灯轻轻晃动。丫鬟们来回走动,议论着外头今日来了什么杂耍班子,又说河边新搭的彩棚下有南边来的货郎,连平日里沉着脸的亲兵,也被这气氛冲淡了几分肃气。
姜衡难得没有外出,陪苏玉坐在堂中喝茶。
他听了几句外头丫鬟们的笑声,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道:“今日春社,外头热闹,让他们也出去走走。”
姜执素正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她脚步一顿,眼里那点本就藏不住的亮意一下便冒了出来,却偏偏还假装着不在意,走进来时只淡淡道:“不过是庙会罢了,人挤人,有什么好看的。”
姜衡看她一眼,冷哼了一声。
“嘴上嫌,回头跑得比谁都快。”
姜执素也不回嘴,转身便走,只是出了正院,脚步便明显轻快了起来。走到回廊下,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紫罗:“去苏宅递个话,问敏敏表姐今日可愿同去。若她不嫌外头吵,便让她到府门前与我们会合。”
紫罗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
姜执素这才回屋换衣裳,她换了身素色窄袖的劲装,发髻高束,只以一枚白玉冠扣住,腰间挂着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羊脂佩。
折扇轻摇,倒真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清秀小公子。
府门外,晏珣早已等得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瞧见姜执素,眼底先是划过一抹惊艳,嘴上却不饶人:“姜姐姐,你这样出去,我怕是得一路替你挡桃花。”
姜执素懒得理他。
晏珣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
晏垂章也在府门外,仍是一身深色常服,也不多话,只站在那里,身形挺直。
周遭春风热闹,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块浸在温水里的冰,任凭四下如何喧腾,他自岿然不动。
姜执素一眼看见他,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陆时宜来得最晚,只见他披了一件天青色的轻衫,眉目清隽,春光落在肩头,像是落了一层不染尘埃的霜。
他向众人先行一礼,语调温润:“让诸位久等了。”
远处传来马车声,不多时,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车帘掀开,苏明敏由丫鬟扶着下车。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春衫,外头披着一件薄薄的浅杏色披风,眉目温柔,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言殊随在车侧,先一步伸手扶住车辕,又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当铺门口被人推倒,瘦得像一根竹竿的少年了。身量仍旧清瘦,却拔高了不少,衣裳干净齐整,手里抱着一册薄薄的账簿。
苏明敏站稳后,先向众人见礼。
姜执素几步迎上去,笑道:“表姐来得正好,我还怕你嫌吵,不肯出门。”
苏明敏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这身男装上停了停,忍不住弯了弯唇:“你都让紫罗来请了,我若再不来,明日怕是要被你念一整日。”
姜执素笑了一声,又看向言殊:“言殊也在。”
言殊向她行了一礼,答道:“苏家今日在庙会沿街有几处临时摊位,小姐让我一同过去看看。”
苏明敏轻声补了一句:“他如今管着几处铺面的杂账,今日人多,正好让他去核一核租位与货款。”
姜执素闻言,眉梢一挑,眼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惊喜:“已经能管账了?”
言殊敛眉:“只是帮着小姐分担些小事。”
苏明敏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不算小事。前些日子米铺入账有误,还是他查出来的。绸缎铺那边少了三匹青缎,他也问清了去处,连单据都补齐了。”
言殊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姜执素却看着他,忽然笑了。当初那个攥着一块旧玉佩,连薄棺都买不起的少年,像是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一点人间烟火重新养出了血肉。
姜执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哟,言殊,如今可真了不得了。”
言殊被她这么一夸,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却仍旧端正道:“姜小姐说笑了。”
人既到齐,一行人一道往城西庙会去。
庙会已如潮水般铺开,社庙前香火鼎盛,河岸边摊棚连着摊棚。
卖纸鸢的将五彩竹骨插满一整面竹架,风一吹,燕子,蝴蝶,还有鲤鱼便轻轻晃起来。
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糖浆在小铜勺里流成琥珀色的细线。
远处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姜执素一入人群,整个人便像活了过来,脚步比谁都快,东看西看,遇见新奇的便停下来,伸手拨弄两下,笑意散开,半点不收。
苏明敏被她拉着,起初还慢慢走,后来见她笑得明亮,自己眉眼间那点郁气也渐渐散了些。
言殊走在苏明敏斜后方,不远不近,他并不多话,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周围。哪处摊位是苏家的,哪处掌柜过来见礼,他都能低声提醒一二。遇见人潮拥挤处,他便先一步上前,将苏明敏护在里侧,动作自然,却已很有分寸。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欣慰来。
姜执素进了人群,像鱼入水。
晏珣跟在她身边,被她带着转来转去,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只顾着看热闹。
陆时宜走在稍后,并不参与他们小孩子的热闹,却也不显疏离,只偶尔看一眼前头的人,像是确认她未走远。
晏垂章在更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姜执素原本还装着点小公子的矜持,不过走出两步便全忘了。
看到一架纸鸢,便伸手拨了一下,竹骨轻轻一颤,那只彩绘燕子便在风里摇了摇尾巴。
她笑了一声,又被旁边卖糖人的摊子吸引过去。
“这个好看。”她指着摊上一只小狐狸糖人说。
陆时宜走上前,取出铜板,替她买下。
姜执素接过糖人,举在眼前对着日光看。糖人在光里透出琥珀色的亮泽,小狐狸的尾巴弯弯翘起,倒真有几分灵巧可爱。
她看够了,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晏垂章站在后面,目光落在那只糖人上,又移到她举着糖人的那只手上。
人群渐密,他们登上了临水的石桥。
桥上人头攒动,桥下水波粼粼。河岸那头正有人放纸鸢,一只巨大的青鸟纸鸢借着风势越飞越高,尾羽拖得极长,在日光里舒展开来,像是要从整座眉州城上空盖过去。
姜执素站在桥顶,正仰头去看那只纸鸢。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点湿凉的水气。纸鸢的影子掠过她眼底,她一时看得入神,眼睫被春光映得微微震颤。
就在那一瞬间,桥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似是有马车受惊,撞乱了桥下人群。前头的人急着后退,后头的人又往前挤,整座桥上的人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姜执素反应很快,伸手便去护晏珣,晏珣被她一把推到桥栏内侧,可她自己脚下却踩到了一片湿滑的青苔。
桥面临水,春雨过后潮气未散,石缝里积着水。她鞋底一滑,后腰又被人群撞了一下,整个人便向后翻去。
姜执素只觉得眼前那只青鸟纸鸢猛地歪斜,春光在视线里拖出一道破碎的残影。
下一刻,水声骤起。
“姜姐姐!”晏珣脸色骤白,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空风。
桥上顿时乱了,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河面被激起一圈一圈涟漪,很快将那一点身影吞没。
几乎是在姜执素落水的一瞬,晏垂章已越过栏侧。他入水时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没有溅起多少多余的水花。
陆时宜亦在下一刻入水,天青色衣袖在日光下一闪,便被河水吞没。
桥上乱成一团。
苏明敏脸色也白了,却不见慌乱,她一把扶住晏珣,先将他拉离桥栏,又回头吩咐:“紫罗,去马车里取干衣和披风,再叫人备热水。”
紫罗眼眶都红了,闻言立刻应声,转身便往桥下跑。
苏明敏又看向言殊:“你去前头把人群散开,叫车夫把车赶到桥下,不许旁人围着。”
言殊神色一凛:“是。”
他转身便去,只见他挤入人群中,不似寻常伙计那般慌张,反而条理清楚地拦开围观之人,又叫了两个苏家铺子里的伙计过来帮忙。片刻之间,桥下便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水面很快重新归于黑暗。
灯影碎在水里,看不清人,只余一圈圈未散的波纹。
不过片刻,水面忽然破开,一只手先出水,紧接着才是人。
姜执素被人从水下托起,呼吸一滞,河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是谁,便已经被稳稳带着向岸边游去。
晏垂章一手托着她,另一手划水,动作不急,水流在他身侧被分开,几步之间已到桥边。
苏明敏早带人候在那里,见状立刻上前,伸手将姜执素扶上岸。姜执素坐稳以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那阵窒闷散开些。
河水冰凉,浸透了她的衣裳,风一吹,冷意便从骨缝里钻上来。
紫罗已经抱着披风和干衣跑回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明敏接过披风,亲手披到姜执素肩上,又将她湿透的发往后拢了拢。她手指微微发颤,声音却还见少当家的稳当:“先披好,别吹风。”
姜执素抬眼看她,苏明敏脸色比她还白,眼尾泛红。
姜执素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
晏垂章已经上岸,他衣袖尽湿,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发尾也在滴水,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只见他走到她跟前,略一俯身,将她肩上湿乱的发拂开一点,确认她无事,便收回了手。
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然后姜执素看见了陆时宜,他也上了岸,站在稍远处,正用袖口拭去脸上的水。动作从容依旧,只是湿透的天青色衣衫贴在身上,将那副清瘦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
他比她印象中更瘦了些,湿衣紧贴肩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日光下隐隐可见。
他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住,见她已经披着苏明敏递来的披风,便没再说什么。
晏珣挤到前头来,脸色发白,他蹲在姜执素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没少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执素把身上的披风拢紧,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像是这时才真正觉得冷,肩头轻轻缩了一下,却仍旧站起来,对众人说了一句:“回去。”
回程时,苏明敏与紫罗一左一右扶着她。
言殊走在最前头,替他们清开路。遇到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他只是平静地看过去,少年眉目沉静,竟也有了几分不容人多问的气势。
姜执素走在最前头。身后是晏珣小跑着跟上,再后面是晏垂章,最后是陆时宜。
陆时宜走了几步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袖口掩住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