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章 不够果断 姜执素握着 ...

  •   眉州的春日在一场接一场的细雨里渐渐深了。城外杏花落尽之后,桃花和梨花次第开过,到了三月末,连将军府后园里最晚的那一树海棠也谢了。

      枝头的青果一日比一日沉,坠在浓密绿叶之间,风过时摇摇晃晃,像一群不肯落地的胖鸟。

      校场边的野草已经长到齐膝高,被来往的马蹄踩倒了一茬又一茬,却总能在下一场雨后又重新立起来。

      晏珣有一回蹲在场边认真观察了一刻钟,最后十分郑重地宣布:“这草比姜姐姐还倔。”

      姜执素路过时听见了,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晏珣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空气里有新翻沙土的气息,混着兵器架上铁器淡淡的锈味,清凉而醒神。

      晏垂章已在场中等候,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摆几杆枪,而是在校场一侧另立了七八根木桩。

      那些木桩高低不一,每根顶端都搁着一只小沙袋。排列的位置也并不规则,远远看去,倒像是随手布出来的阵。

      姜执素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木桩的间距各不相同,有的挨得很近,有的隔了两步远,有的斜插在另两根之间,角度刁钻。

      “今日练准头,”晏垂章递给她一杆枪。

      姜执素接过枪,掂了掂:“怎么练?”

      “骑在马上,把这些沙袋挑下来。”

      晏垂章看着她,语气平稳。

      “不能用枪尖刺破,只能用枪杆扫。”

      姜执素挑眉,只见她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第一趟还算顺利,扫下了三只。

      第二趟她试图加快速度。

      马跑得太快,枪杆扫偏了两次,有一只沙袋晃了晃,挂在桩顶,晃得十分顽固,就是不掉。

      “再来。”晏垂章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姜执素咬了咬牙,调转马头。

      第三趟,她调整了马速,却在最后两根木桩之间犹豫了。那两根桩子挨得极近,枪杆扫过去的角度必须极其刁钻才能同时扫到两只。

      她咬了咬牙,枪杆横扫而出,一只沙袋应声落地,另一只晃了两晃,仍没掉。

      晏垂章:“再来。”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

      第七趟上,她终于把所有沙袋全部扫落。最后一只沙袋掉下来时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晏垂章脚边。

      姜执素坐在马上,胸膛起伏,额角的汗把碎发黏在脸颊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嘴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一只不剩。”她笑起来,眼神明媚,低头把枪往马侧一挂,翻身下马,动作比方才练的那几趟都利落,“怎么样?”

      晏垂章看着她。“尚可。”

      姜执素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尚可”后面永远跟着别的。

      果然他接着道:“第四趟上你犹豫了。那两根桩子间距窄,你怕扫不到,所以慢了半拍。在战场上,犹豫比失误更致命。”

      姜执素正拿着帕子擦汗,闻言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昨日武课时,他也在同一处挑过她的毛病,说她变向时重心挪得不够果断。

      前日也是,再前日也是。

      这些日子,他的要求越来越严。

      严到她觉得自己无论做得多好,总能被他挑出错处。她不是不能吃苦,也不是怕被骂,可他连一句像样的夸奖都不肯给,偶尔一个“尚可”,还要再接一串毛病。

      她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抬起眼看他。

      “殿下。”

      晏垂章看着她。

      “你是不是每天都得从我身上找出几样毛病来,才算完?”

      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尾音带着一点不遮不掩的不服气。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扬,嘴角还是弯着的,只是眼神不像方才那么亮了。

      晏垂章没有接她的调侃。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只沙袋,重新放回木桩顶端,他手指在沙袋上按了按,确认它不会轻易被风吹落,才转过身来。

      “去年冬,我在京郊看过一场操演。”他说得很平静。

      “领兵的将领很年轻,骑射俱佳,在校场上鲜有敌手。但他有一个毛病。”

      姜执素没说话。

      晏垂章道:“每逢变向,重心会偏左。”

      他往她面前走了两步,将另一只沙袋从地上捡起来,也放回木桩上。

      “在校场上,这个毛病不过让他慢了半步。”

      他的声音很淡,飘在空中,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姜执素耳中:“但在战场上,会被人抓住,一箭封喉。”

      姜执素的神色慢慢平静了下来。

      晏垂章抬眼看她。

      “我宁可在校场上,让你把所有的毛病都犯一遍,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说完之后,他看着她,眸光深深。

      “也不想让你将来在别人手上吃半点亏。”

      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草叶间吹过,带着一点被日头晒暖的沙土气息。远处马匹打了个响鼻,尾巴轻轻一甩,又低头去蹭地上的青草。

      日光已经偏西,从晏垂章身后斜斜照过来,不似清晨那样清冷明亮,反倒带着些金色的暖意。

      光落在他的肩头与衣袖边缘,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晰而沉静,像一柄收了锋芒,却仍旧让人不敢轻慢的刀。

      姜执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杆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摔过不计其数的跟头,挨过数不清的责罚。军中叔伯们夸她是将门虎女,父亲虽严厉,却到底疼她,许多时候骂归骂,真看见她磕碰狠了,眼底还是会露出心疼。

      可晏垂章不一样。

      他像是在拿一种近乎冷静的方式,将她身上每一个可能致命的小毛病,一点一点剔出来。

      疼是疼的,累也是累的。

      可至少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刁难她。

      她垂下眼,把那杆枪拄在地上,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不服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郑重。

      “那殿下可得一个一个找全了,”她翻身上马,握紧枪杆,低头看着木桩前的他,“别漏了什么。”

      晏垂章站在木桩旁,看着她的马蹄在场中扬起细小的尘土,片刻后,他道:“再来。”

      这一回,他的语气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暮春里一阵轻风,来得无声,却把枝头的叶子都拂了一遍。

      午后,晏珣蹲在廊下逗蚂蚁。

      他拿着一根小树枝,正指挥一只迷路的蚂蚁往树叶上爬,看见姜执素从校场回来,便丢了树枝跑过去。

      “姐姐,三叔今天又训你了?”

      姜执素低头看他。她本想照旧说一句“你三叔就是毛病多”,可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晏珣肩膀上的一根草屑拈下来。

      “你三叔,”她说,“是在教我。”

      晏珣歪了歪头,觉得这句话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说“你三叔又在刁难我”“你三叔就是看我不顺眼”“你三叔今天又怎么怎么……”

      而现在她说,他在教我。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但话不一样了。

      晏珣把肚子里那点疑惑翻了翻,没翻出什么名堂,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凑近姜执素,压低声音道:“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姜执素挑眉。

      “什么秘密?”

      晏珣神神秘秘地道:“三叔左肩那处旧伤,其实还没全好。”

      姜执素一怔。

      晏珣继续道:“他左手发力时偶尔也会慢半拍。只是他自己练得太多,旁人看不出来。”

      晏珣又小声补了一句:“所以他不是看不起你。他自己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姜执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蹲下来,与晏珣对视,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话:“你这么说你三叔,不怕他罚你跑圈?”

      晏珣认真想了想,神色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诚实到底:“怕。但是我还是想告诉姐姐。”

      武课的内容已经从步法和变向转到了实战演练。

      晏垂章不再让她对着木桩练,而是亲自下场陪她拆招,从枪法到近身短打,从马上到步下,每一堂课都像是在打一场小型的仗。

      起初只有晏珣在场边围观。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时宜也会偶尔在学堂廊下驻足。

      学堂与校场之间隔着一道回廊。

      廊下种着几丛修竹,风一过,竹影便摇摇晃晃地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淡淡的绿。站在那里,正好能望见校场一角。

      他从不走近,只是远远站着看一阵,然后转身离去,衣袍在廊下拂过一阵清风。

      有时姜执素正在场中练枪,汗水沿着额角落下来,眼里只剩前方的木桩与枪影,根本没有察觉廊下有人。

      等她偶然抬头望过去时,那里已经空了,只剩廊下竹影微微摇晃。

      有一回散课后,姜执素擦着汗走过回廊,脚步忽然顿住。

      廊下那张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

      白瓷旧盏,杯沿干净,盏中茶水尚温,水面浮着一片新绿的薄荷叶。风从竹间穿过来,那片叶子便在水中轻轻一晃,荡开极浅的一圈涟漪。

      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端起来。茶水入口时温度刚好。

      薄荷的清气在舌尖慢慢散开,压下了方才练武后喉间那一点干涩。

      她端着茶盏,回头往学堂方向看了一眼。

      窗内,陆时宜正低头翻书。他神色如常,指尖压着书页一角,似乎浑然不知廊下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第三日,石凳上的茶盏都在,温度正好。

      姜执素每回散课后经过,都会停下来,将茶喝完,再把空盏轻轻放回原处。

      像是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桩小小的约定。

      暮春的风从廊下吹过,竹影微摇,日光落在空盏边缘,微微晃了一下。

      姜执素握着那只白瓷茶盏,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若能再慢一些就好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