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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伪装 勾践在吴宫 ...

  •   勾践在吴宫,学会了笑。

      笑是收着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好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来,不亮也不暗,像一盏灯被纱罩住,只透出柔和的光。

      他对着吴国的内侍这样笑,对着看守石室的侍卫这样笑,对着清早来领马匹的马倌这样笑。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夫差让他养马,他便养马。天不亮起身,先去马厩添草料,检查每一匹马的蹄铁,刷毛,清理马粪。

      一次他跪在地上刷马蹄,吴国的马倌站在旁边看着,故意把粪铲踢到他手边,他把粪铲捡起来,对那马倌笑一下,继续刷。

      马倌觉得没趣,走开了。

      那年初夏,晋国的使臣来吴。夫差在姑苏台设宴,勾践被安排演舞助兴,他穿着越地的舞衣,专门为表演准备的衣裳,窄袖,束腰,色彩鲜亮。

      他站在一群越国舞者中间,身量不是最高的,面容不是最俊美的,舞蹈不是最优美,偏偏夫差点他做了领舞,穿着最艳丽的舞服,在诸侯国的使臣之间跳舞。

      乐声起,勾践开始舞。

      晋国使臣看得很高兴,击节称赞,吴国的将领们也在笑,指指点点。

      夫差不知为何笑不出来,他看着场中那个旋转的人。

      那个人在笑,嘴角弯着恰好的弧度,眼睛微微眯着,和在马厩里捡粪铲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个笑容比任何屈辱的表情都让夫差不舒服,他说不清为什么。

      舞毕,勾践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和其他舞者一起,等着吴王的赏赐或是呵斥。

      夫差说:“赏。”

      内侍端来一盘铜贝,哗啦倒在勾践面前,有几枚滚到他手边,他拾起来,高举过头“谢上王赏。”

      那年秋天,楚国派使者来吴,楚使觐见那日,夫差在宫门外相迎。

      他走到车驾前,正要踩上马凳——马凳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换成了一个跪伏在地的越囚。

      勾践跪在车驾旁,脊背放平,双手撑地。他的脊梁恰好与马凳等高。

      夫差停了一步,他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人,罪衣洗得发白,脊背的弧度微微弯着。

      “谁安排的。”夫差问。

      身后的内侍连忙趋前:“是越囚自请的。”

      夫差不再多问,他结结实实地踩上去了,靴底稳稳踏在勾践的脊背上。

      他踩了一下便匆匆上了车,车驾启行,仪仗浩浩荡荡进入宫门,楚使的车跟在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吴王上车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充当下马之凳的越囚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垂手立在道旁。

      罪衣的背后,印着一个靴印,灰白色的尘土印在发白的粗麻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勾践站在那里,目送吴王的车驾远去,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当夜,夫差召他。

      勾践走进寝殿时,罪衣看起来还算干净。背后的靴印已经拍掉了,留下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痕迹,他在夫差面前跪下,动作和往常一样恭顺。

      夫差没有让他起来,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你今天,为什么要做人凳。”

      勾践垂着眼。“臣是上王的奴。上王需要马凳,臣便是马凳,上王需要马倌,臣便是马倌,上王需要舞者,臣便是舞者。臣没有什么为什么。”

      夫差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前是越王。”

      “从前是。如今不是了。”

      “一个人从王变成奴,总该有些不甘。”夫差说,“寡人从未见你有过不甘。你的不甘呢?”

      勾践抬起头,他看着夫差的眼睛。

      “臣的不甘,上王要看吗?”

      夫差没有说话。

      勾践膝行至他面前,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然后他低下头,……

      夫差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勾践做得很认真。那个人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神情是专注的,甚至是虔诚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夫差伸手扣住勾践的后脑,手指插进那个人的发间,发丝是微微凉的,还带着石室里干草的气味。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问。

      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勾践没有回答,他的嘴被占着。

      夫差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帐顶摇曳的烛影。

      这个人白天伏在他脚下,脊背上印着他的靴印,这个人当夜在他身下取悦他。这个人从不反抗,从不流露怨色,从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越是这样,夫差越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知道他那个笑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想知道他每次说“谢上王”的时候,心里到底在说什么。

      想知道他跪在道旁目送车驾远去时,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恨。

      欢爱结束后,勾践照例伏在夫差胸口,脸颊贴着他锁骨上的旧伤。夫差将勾践圈在怀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

      “你若是一直这样,”夫差忽然说,“寡人可以给你安稳,给你宽恕,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勾践在他胸口睁开眼。“臣只想要上王。”的命。

      夫差的手停住,他低下头。

      “那就留在寡人身边。”他说。

      勾践把脸埋进夫差颈窝。“臣哪里也不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与夷。

      与夷死前,他们之间只有国仇,与夷死后,他们之间又添了私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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