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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与夷死了 与夷的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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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夷的死讯传到吴都时,是那年秋天。
传递消息的人不是范蠡,不是文种,不是任何一个越国臣子——
是吴国宫廷里一个不起眼的内侍,在给石室送饭时多看了勾践一眼,放下陶碗,说了句“越国那个公子,没了”。
说完便走了,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吴国人恨越国人,越国的公子死了,对吴国人而言不过是一桩谈资。
勾践当时正在劈柴。
石室外的空地上堆着吴宫冬日取暖用的薪材,越国的囚徒们每日要劈够一定的数量。
勾践的差事是劈柴,他握着斧柄,把木柴竖在砧板上,一斧劈下,木柴裂成两半,再劈,再裂。
勾践的斧头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狠狠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断面整齐。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一旁,弯腰捡起下一根,竖在砧板上——斧头举起,落下。举起,落下。
他的感情被这短短的一句话抽干了,他甚至问不出“怎么死的”,问不出“什么时候”,问不出“尸首在何处”。
他只是劈柴,劈了一整个下午。
日头西斜时,看守清点劈好的柴火。勾践劈的柴比旁人多出一倍。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厚薄都差不多,看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个越国囚徒向来是最勤恳的,从不偷懒,从不出错。劈柴劈得多,喂马喂得仔细,清扫宫道扫得干净——像一个真心悔过、安心为奴的人。
勾践终于能理智的思考这件事了。
不管与夷的死是不是夫差故意为之,但这件事通过吴国侍人让他知道,一定是夫差授意。
他在试探他,用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命,问他,你服不服。
他握着斧柄的手不自觉用上了力气,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不服的权利。
当夜,夫差召他。
内侍来石室时,勾践正在把白日劈柴时沾在手上的木屑洗干净。他就着石室小窗透进来的月光,一根一根手指地洗。
指甲缝里的木屑被水冲出来,顺着指缝流走。
他把手擦干,跟着内侍走出去。
寝殿一直是那个样子,烛火通明,帷帐低垂。
夫差坐在书案前,没有批竹简,他似乎在等什么。
勾践走进来,穿着石室里的罪衣,粗麻的质地,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在夫差面前跪下,动作和往常一样恭顺。
夫差看着他,“过来”。
勾践起身,走过去。
他赤足踏过殿砖,走到夫差面前,没有等夫差伸手,自己解开了罪衣的衣带。
粗麻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他跨坐到夫差腿上,面对面。
这个动作让夫差微微挑起了眉。
从前的勾践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勾践是顺从的,是被动的,是等待着他来索取的那一个。
而在今夜,勾践主动吻了他。
不能说是吻,是咬。咬他的下唇,咬他的舌尖,夫差尝到了血腥味,是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
他扣住勾践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勾践的回应比他预想的更热切,那双手不再只是攀着他的脊背,更是开始撕扯他的王服。
衣带被扯开,衣襟被拽散,玉钩崩落在地。
勾践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的头冠扯掉,玉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被按倒在锦褥上时,看见勾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又换了一种光,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的那种光。
夫差伸手捧住那张脸。“你今天怎么了。”
勾践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夫差锁骨上——那道咬痕曾经所在的位置“臣想上王了。”他说,声音沙哑
然后他动起来,吞没着……
……
他在喘息之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臣想上王了。”
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念咒,像磨刀。
夫差被他卷进这场风暴里。
……
欢爱持续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了一茬,内侍进来换了新的,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久到勾践的声音从低哑变成气音,从气音变成无声的张嘴。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勾践伏在夫差胸口,脸颊贴着他锁骨上那道旧伤,两个人的心跳从错落渐渐趋于同步。
夫差的手搭在勾践后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周围的皮肤。
“你今夜,和从前不一样。”
勾践没有抬头。“怎么不一样。”
“从前你是给。今夜你是要。”
勾践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脸更紧地贴住夫差的锁骨。
“臣从前不敢要。”勾践主动提起与夷,“臣以为与夷死了,臣便什么都没有了。臣今日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臣还有上王。”
夫差的手停住了,殿中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臣的命是上王的。”勾践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锦褥上,“臣的身体是上王的。臣的孩子——臣为上王生的孩子,也是上王的。臣什么都没有,只有上王。臣想上王了,便来要上王。臣若再想上王,便再来要。”
他把嘴唇贴在夫差锁骨的疤痕上。
“上王会给臣的。”他说,“因为上王也想要臣,上王从越都街市上第一次看见臣时便想要臣,上王在密室里每夜等臣来时便想要臣,上王在战场上看见臣的旌旗时便想要臣,上王在吴宫门前看见臣披枷带锁跪下时便想要臣。上王一直想要臣。臣知道。”
夫差的呼吸乱了,心跳也不再同步。
他没有否认。
他抱着怀里这个瘦削的、赤裸的、腹部横着狰狞疤痕的人,把下巴抵在对方汗湿的发顶,亲密的拥抱他。
勾践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无声地洇在夫差胸口。
不是哭与夷。是哭他自己。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想要夫差,从越都街市上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时便想要,从密室里第一次触碰这个人时便想要,从檇李战场上远远望见这个人的王旗时便想要,从吴宫门前跪在这个人脚下时便想要。他一直想要。
但他更想要夫差的命。
与夷死了。那个他剖开腹部取出来的孩子死了,死在吴国人的仇恨里,死在夫差的命令之下——死在撤回的命令抵达之前。
不是夫差杀的,是吴国人杀的,是夫差的国人杀的。是夫差的国。
勾践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绑成一个死结。
他想要夫差。
他想要夫差的命。
这两件事在从前是矛盾的,从今夜起不再是了。
他可以用身体向夫差索取欢爱,也可以用同一个身体向夫差索取代价。
他在夫差怀里睁开眼睛。眼泪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盐渍。他把手伸到夫差背后,攀住那个人的脊背。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夫差吃痛,低低笑了一声。“这么用力。”
勾践没有松手。“臣怕上王走。”
夫差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寡人不走。”
他在夫差怀里,赤裸,温顺,像一只被驯服的兽,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渐渐放松。
夫差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勾践没有睡着。
他在数夫差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密室里他数夫差的心跳,是为了记住那个被他囚禁的人还活着。
今夜他数夫差的心跳,是为了记住这个人还能活多久。
他数了一整夜。
天亮时,夫差醒来,怀里是空的,勾践已经走了。罪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榻上他躺过的地方,体温已经散了。
夫差伸手摸了摸那片锦褥。凉的。
他坐起来。内侍听见声响,进来伺候更衣。夫差看着那件叠好的衣裳,忽然问了一句。
“他走时,是什么样子。”
内侍愣了一下,低头答:“越囚走时,在殿门外站了片刻。面朝东。”
东边。是越国的方向。
夫差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