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为奴 檇李之 ...
-
檇李之战后的第三年,夫差来了。
十万甲士、三百乘战车、伍子胥、伯嚭,以及姑苏城里日夜锻造了三年的剑与弩。
吴军从姑苏出发,沿太湖北上,在夫椒山与越军主力相遇。
勾践选择了主动发起进攻。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越国的步卒从会稽山的隘口冲出来,试图切断吴军的粮道。
夫差等的就是这个。
伍子胥在侧翼埋伏了三千弩手,越军冲到半途便被射散了阵型。伯嚭率战车从正面碾压过去。夫差亲率中军,直插越军腹心。
勾践在山坡上看着自己的军队溃散——三年前檇李的胜利像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
吴国的战旗漫山遍野,吴国的战车碾过越卒的尸体,吴王夫差的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见那个人了。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漫天的尘烟。
那个人站在战车上,甲胄上溅满了血,手里的剑还没有归鞘。
太远了。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和他看那个人一样。
“大王!”文种满身血污冲到他面前,“中军已溃,请大王速退!”
勾践没有动,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夫差的战车越来越近。
“大王!”
灵姑浮拽住了他的马缰。这位越国将军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缰绳。“越国可以没有夫椒,不能没有大王!”
勾践终于在相互的对视中败下阵来,他拨转马头,带着残兵退向会稽山。
身后,吴军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夫差站在战车上,看着那面越王的旌旗消失在山林里。
他没有追。
他下令收兵,扎营,把会稽山围成铁桶。
然后他坐在王帐里,等。
没几日,就等来了越国的使者。
来的是文种。他穿着粗麻丧服,膝行入帐,以首叩地。吴国的将领们分列两侧,按剑而立。夫差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越国大夫。
“越王使文种求和。”文种的声音沙哑,额头贴着地面,“愿以金玉、宝器、美女,尽献于吴。越国自君上以下,皆为吴臣。”
夫差没有说话。
帐中静了一瞬。吴国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伍子胥站在夫差身侧,花白的眉毛下鹰隼一般的眼睛注视着文种。
夫差开口了。
“勾践。”他说。
“勾践必须亲自来。披枷带锁,徒步至吴。寡人要他跪在吴宫门前,亲口说——”
他停了一下。
“说他愿为寡人之奴。”
文种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也没有答应的资格。
文种退出帐外时,伍子胥开口了。
“君上。勾践不可留。今日灭越,永绝后患。”
夫差没有看他。
“寡人知道。”
“君上既然知道——”
“寡人说了。”夫差拔高音量,却并不急躁“勾践必须亲自来。”
伍子胥看着年轻的吴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等勾践来了越国,定然要将他按死在越国。
伍子胥不再说话。
勾践同意了,他走下会稽山的那日,天降大雨。
他穿着罪人的白衣,颈上枷着木枷,双手锁着铁链。文种、范蠡、诸稽郢——越国的臣子们跪在道旁,看着他们的国君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四周静谧无声,能听得暴雨如注,刷刷冲洗着人间。
勾践走过文种身边,停了一步。
“国事托于子。”他说。
文种以额触地,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臣,敢不效死。”
勾践继续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从会稽山到吴都,走了十七日。枷锁磨破了他的颈项,铁链磨破了他的手腕。
雨水泡烂了罪衣,烈日又把它晒干,结成硬邦邦的盐渍。他走在吴军的队列中,像一个真正的囚徒。
吴军的士卒会指着他议论。“那就是越王。”“什么越王,如今是咱们君上的奴了。”
第十七日——吴都——
姑苏城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城墙是新的——伍子胥扩建的,比从前高了三尺。城门洞开,吴国的百姓夹道而观。他们来看越王,来看曾经的敌人如何披枷带锁走进吴国的都城。
有人朝他啐口水,有人扔了一块烂菜叶,臭鸡蛋,吴国人的愤怒终于有了倾泻之地。
勾践只是往前走。铁链拖过姑苏城的石板路,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吴宫在城北,宫门巍峨,夫差站在宫门前,他穿着玄色的王服。没有佩剑。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人。
勾践在宫门前跪下。枷锁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勾践,”他说,“叩见吴王殿下。”
夫差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囚服肮脏、颈项磨破、手腕渗血的人。
看着这个杀了他父亲的人。
看着这个囚他三月、与他肌肤相亲的人。
“抬起头。”夫差说。
勾践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吴宫门前相遇。隔了三年,隔了檇李的血,隔了夫椒的溃败,隔了枷锁和铁链。
夫差看着勾践,只觉得他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黯淡了许多。
夫差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带下去。”他说。
石室在吴宫西北角,是囚禁罪臣的地方。四壁石砌,一扇铁门,一扇小窗。地上铺着干草。勾践被推进去的时候,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他在干草上坐下来,把枷锁拢在膝上。
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
勾践看着那线月光,想亏得吴王还给他留了一扇窗。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闭上眼睛。
门开了。
不是铁门的声响,是木门轻轻转动的声响。
等等,这不是石室的门。石室的门是铁的,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扇门是木的,推开时只有很轻的枢轴转动声。
勾践睁开眼。
不对,他怎么睡得这么沉?
他不在石室了。他被两个内侍架着,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点着灯。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他仔细检查自己,虽然身上还是那件囚衣,但内里干爽许多,有人给他洗了澡。
门开了。
寝殿很大。比越宫的寝殿大得多,烛火通明,照得满室如昼。
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榻,帷幔低垂。
夫差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内侍把勾践带进来,无声地退了出去。门阖上了。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夫差转过身。他看着勾践,枷锁还在颈上,铁链还在腕上,罪衣上沾着十七日路途的泥泞和血渍。赤着脚,脚踝磨破了,结了褐色的血痂。
夫差走过来,伸手解开了勾践颈上的枷锁,木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铁链,锁扣被打开,铁链从勾践腕上滑落。
勾践站在那里,呆如木鸡。
夫差看着他。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和那年在密室里一模一样的顺序,只是这一次灯是亮的,他可以看清这个人的每一寸。
看清他额角被烂菜叶砸出的淤青,看清他颈上枷锁磨破的伤口,看清他腕间铁链勒出的血痕。看清他黯淡的眼睛。
夫差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勾践的衣襟上。
勾践依然没反应。
衣带解开了,罪衣从肩头滑落,露出瘦削的肩膀、凸起的锁骨。
他的手继续往下。
罪衣彻底落在地上。
勾践的身体比他记忆中瘦得多: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腹凹陷,那道竖贯下腹的疤痕赫然横在烛光下。狰狞的,微微凸起的,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
夫差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道疤。
“这是什么。”他问。
勾践垂着眼。“旧伤。”
“什么伤。”
“刀伤。”
夫差的手悬在那道疤痕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了一会,然后把手移开了。
他把勾践推向床榻。勾践直直倒在锦褥上,像一截被锯倒的木头,像一个已经被掏空的茧。
夫差一遍遍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热的还是冷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勾践是热的,呼出的气是热的,被入的身体也是热的。
但也仅仅是热的了。
完事后,夫差离开他。
勾践躺在那里看着帐顶,烛火在帐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你变了很多。”夫差说。
勾践的嘴唇动了动“臣老了。”
夫差看着他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颧骨上被烂菜叶砸出的淤青。
确实老了。三年前的勾践不是这样的。
夫差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来人。”
内侍推门进来。夫差没有看勾践。“带回去。”
勾践被从床榻上拉起来。罪衣重新套上他瘦削的身体,枷锁重新卡住他的颈项,铁链重新锁住他的手腕。
他站在夫差面前,垂着眼,和进来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铁链拖过寝殿的地砖,哗啦哗啦地响。
他走到门边时,夫差忽然开口。
“勾践。”
勾践站住了。没有回头。
夫差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道背影。罪衣上沾着方才欢爱时蹭上的血渍——他颈间的伤口裂开了。血从枷锁下缘渗出来,顺着脊背的沟壑淌下去,洇在罪衣的粗麻上。那道背影站得很直。像一个王,不像一个奴。
夫差张了张嘴,又想不到要说什么,那道背影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便继续走了出去。
铁链声渐渐远去。
门阖上了。
夫差独自坐在寝殿里。烛火还在跳,照着凌乱的锦褥。褥上沾着血迹和别的痕迹。他伸出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体的触感——瘦,硬,凉。
还有那道疤。
他摸到那道疤了。在进入那个人身体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那道疤痕上。
竖贯下腹,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
石室——
勾践的手指按在疤痕上,和那个人的手指按过的地方重叠。
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血从齿间渗出来,铁锈的味道漫溢在舌尖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从那个人的身下到这扇小窗下面——他的眼眶始终是干的。
他把手覆在小腹上。隔着罪衣,隔着那道疤痕,腹中空空,这一次什么都没有。那个人什都没有留下。他应该庆幸——他应该庆幸。
勾践把手放下来,走到干草堆边,把枷锁拢好,侧身躺下。月光照着他的脊背。脊背上那道血渍已经干了,在罪衣上洇成一幅深褐色的地图——从颈间到腰窝,从会稽山到姑苏城。
他闭上眼睛。
窗外,姑苏城的更鼓敲了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