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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槜李之战 檇李之战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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檇李之战很快爆发,勾践毫无喘息之机。
他已经做了很多事。整顿军备,修缮城防,与楚国结盟,在越国北境布下防线。
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批阅的竹简堆满了整间书房。腹上的刀疤又痒又疼,竟然一日日长好恢复。
与夷学会含含糊糊地叫“父王”,在摇篮里咿咿呀呀,仰着小脸看他。
勾践每次看向他,都看见那个人的眉眼在灯下望着自己。
他便把与夷抱起来放在膝上,继续批他的竹简。孩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着攥着就睡着了。
乳母来抱,勾践说不用。他把孩子揽在臂弯里,左手批简,右手拍着与夷的背。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白。
檇李在越国北境,是吴军南下的必经之路。勾践把越国最精锐的三万步卒布在那里。
临走那夜,他去看了孩子。
与夷睡得很熟,小手攥着被角,眉目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勾践在床边站了很久,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父王去打仗了……”
与夷在睡梦中流口水。
勾践直起身,走出殿门。甲胄冰凉,佩剑冰凉。他没有回头。
檇李。
吴军的战旗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勾践站在阵前,眯着眼看。
旌旗蔽日,甲光耀目。
吴王阖闾亲征,太子夫差为先锋。伍子胥、伯嚭皆在军中。吴国最精锐的十万甲士,从姑苏出发,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勾践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把越军的主力藏在檇李两侧的山林里,正面只放了五千人。吴军冲锋时,那五千人佯败后撤。阖闾是百战之将,本不该追。
但那日阖闾不知为何,亲自催动战车,率中军突进。
或许是因为夫椒旧怨,或许是因为他老了,急于在死前为吴国打下越国。或许只是命数到了。
勾践在山坡上看见阖闾的战车脱离了中军。他举起手。
越军的弩手从山林两侧现身。万弩齐发,矢如飞蝗。
阖闾的战车被射成了刺猬。这位纵横江东数十年的吴王,紧紧握着剑从战车上栽下来。
夫差在侧翼。他听见中军的骚动,拨马回援,只来得及接住父王从战车上坠落的身躯。
阖闾胸口插着三支弩箭,口中涌出血沫。他抓住夫差,厉声喝道——
“夫差!”
“父王——!”
“尔忘越人之杀尔父乎?”
夫差跪在血泊中,握着父亲仍然温热的手。
“不敢忘!”
阖闾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放出光来。
“好——”他说。
他死了。
夫差跪在檇李的战场上,抱着父亲的尸身。吴军的战旗在他身侧猎猎作响。他把父亲的眼睛阖上,把他胸口的弩箭一支一支拔出来。
他站起来,越军的弩手已经撤入山林,勾践的中军正缓缓后退。夫差望着越国旌旗退去的方向。
他不再追。
吴军收兵。扶灵北还。
姑苏——
国丧与新君即位之礼同时举行。夫差穿着粗麻丧服,在阖闾灵前跪了三日。和几个月前勾践跪允常灵前一样,江东的两个王,相隔数百里,穿着同样的丧服,跪着各自的父亲。
夫差跪在灵前,他把父亲临终那句话刻在了骨头上。“尔忘越人之杀尔父乎?”
他不会忘!他不敢忘!他此生此世都不会忘!
但他跪在灵前,脑中反复浮现的却不是父亲中箭的模样。是另一张脸。
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玄色朝服,端凝姿态。
勾践。
越王勾践。
夫差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不应该想那个人。
他的父亲死在越人的弩箭下,他应该只想着复仇。
他应该把勾践这个名字和仇恨绑在一起,绑成死结。
夫差把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灵前的砖地上。
他不知道那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三日后,夫差即吴王位。
即位第一道诏令:全国举丧,为阖闾复仇。第二道诏令:命伍子胥扩建姑苏城,日夜练兵。第三道诏令,他没有写在竹简上。他只对自己说了一遍。
“必灭越国。必擒勾践。”
他没有说“必杀勾践”。他说的是“必擒”。这两个字的差别,他自己没有察觉。
伍子胥察觉了。老将军站在新王身后,看着夫差按剑而立的背影,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越都。
檇李大捷的消息传回越都时,勾践正在回师的路上。
他没有立刻回都,在檇李停留了三日,亲自收敛阵亡越卒的尸骨。
有人看见越王站在新起的坟冢前,夕阳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勾践回到越都是五月。
越都百姓夹道相迎,山呼万岁。
他坐在战车上,甲胄未卸,面带微笑。那是越王的微笑,打了胜仗的国君该有的微笑。
勾践回到宫中。群臣朝贺,他一一应答。酒宴摆上,他举杯与诸将共饮。他笑着,说着,把越王的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
直到夜深。直到群臣散尽。直到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回到寝宫,慢慢卸下甲胄。甲片一片一片解下来,堆在脚边。他穿着中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月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弯下腰去。他把手肘撑在膝上,双手捂住脸,就这么坐着。
“父王。”
很小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刚学会说话不久的舌头还不太能捋直。
勾践把手从脸上移开。
摇篮里的与夷刚从睡梦中醒来,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还有枕席的印子。
“父王。”他又叫了一声,见勾践出现在摇篮上方更是开心地左摇右晃地蛄蛹。
勾践伸手将孩子抱进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带着被褥的温度和奶香。勾践把他抱住,下巴抵在孩子蓬松的发顶上。
勾践没有说话。他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与夷便笑了。
孩子不懂什么是战争,不懂什么是仇恨,不懂什么是国界。
他只知道熟悉的怀抱回来了,他笑得很高兴。
勾践看着那张笑脸。眉骨,颧骨,下颌。越来越像那个人。笑起来更像。
他伸出手,轻轻把与夷额前的碎发拨开。
“与夷。”他说。“叫父王。”
“父王~”
勾践把他抱起来,走出殿门。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越宫花园里草木的气息。与夷趴在他肩头,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很快又困了,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
勾践抱着孩子在月光下站着。
他打了胜仗。
他杀了阖闾。
他为越国赢得了喘息之机。
但吴国还在,吴国的十万甲士还在,那个在灵前立誓复仇的人还在。
越国太小了。
越国太穷了。
这一仗打赢了,下一仗呢?再下一仗呢?
吴国可以输很多次。而越国一次都输不起。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孩子身上。与夷睡着了,呼吸匀长,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又软又暖。
勾践把嘴唇贴在孩子的额角上。
“父王会赢下去。”他说,“到你能长大的那一天,交付给你一个强大的越国。”
与夷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攥住他的衣领。
勾践抱着孩子,转身走回殿中。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月光被关在门外。
殿内,烛火跳了跳。书案上堆着待批的竹简,案角搁着一盏冷掉的茶。他把与夷放在王座旁的软榻上,替他盖好被褥。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角弯着,像在做很好的梦。
勾践坐回书案前。是边境的军报——吴国正在扩建姑苏城,伍子胥日夜督工。吴国新王下令全国举丧,为先王复仇,民气可用。夫差亲自练兵,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军心大振。
勾践把竹简放下。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夫差。
那个人如今是吴王了。
勾践的手常常摸上腹部的刀疤。
那道疤渐渐长好了,变成一条微微凸起的白线。
与夷三岁了。
他重新拿起竹简,批了一个字:“知。”
然后翻开下一册。
烛火彻夜未熄。软榻上,与夷睡得很沉。殿外,越都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越王的书房还亮着。
很远的地方,姑苏台上,另一个人也还没有睡。
夫差站在姑苏台的最高处,望着南方。南方是越国。是檇李。是父亲中箭身死的地方。是那个人的所在。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摩挲在锁骨上。那道咬痕早已平复,只有指尖摸上去时,还能感觉到一丝异于周围皮肤的微凸。那个人咬的。那个囚他三月的人。那个杀他父亲的人。
夫差把手放下来。
“必灭越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