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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与夷 生啦生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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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践把手按在小腹上。束腹仍然勒得很紧。
战书递交之后,吴越便进入了战争状态。
越王允常病重,朝中大事全部压在他这个监国太子肩上。调兵、布防、粮草、军械、与楚国交涉求援、与越国宗室诸大夫周旋。
他没有资格显怀,没有资格疲惫,没有资格让任何人知道他腹中怀着孩子。孩子一日日长大,束腹一日日勒得更紧。
医师跪在他面前求他,说再这样勒下去,胎位会不正,母体会受损。
勾践说,胎位不正可以剖,母体受损可以养。越王若在此时显出软弱之态,那就不是受损,是亡国。
医师不敢再言。勾践每天喝两碗安胎药,束着腹上朝、议事、巡营、夜批公文。没有人发现。
他的身形本就清瘦,宽大的朝服遮掩了一切。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夜散朝之后他把被褥攥紧,在被褥下偷偷将束腹解开,腹上的瘀痕火辣辣地疼。
他把手覆在瘀痕上,感觉到那个生命在掌下微弱地动。
他把手覆在腹上。那个微弱的搏动又撞了一下。
勾践闭上眼睛。
这个孩子真是乖巧,快七个月了,就这样安静的蜷缩在腹内狭小的空间里,从来没有闹过他。
他劫错了人。他应该劫一个侍卫,却劫了吴国的太子。这个错误会让他、让越国付出代价。
那年初春,越王允常薨逝。勾践继位。
国丧与新君即位之礼几乎同时举行,勾践穿着粗麻丧服,腰间系着草绳,在灵前跪了三日。
孩子要足月了,小腹因久跪而阵阵坠痛。他面色如常,礼数周全,在群臣面前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只有医师知道。医师每日来请脉时,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看新君的脸。
“胎位不正。”医师的声音在发抖,“大王,胎位倒悬,产道狭窄,若强行顺产,母子俱危。”
勾践坐在那里。丧服还没有换下来,粗麻磨着他的脖颈。
“剖。”他说。
医师猛地抬头。“大王——”
“你给寡人的典籍里有剖腹取子的记录。”勾践宽慰医师,“你只管剖。取出来,母子俱活。取不出来——”
他没有说完。医师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勾践看着他,忽然放缓了语气。
“寡人不会死。”他说,“寡人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强兵,要富国,要让越国有存,要——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死。
“剖。”
密室是另一间。不在囚过夫差的那间。那一间他封了。门锁死,任何人不得进入。他没有再去过。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样。
锁链还在床柱上,软垫上还有血迹,他没有进去过,但他全都记得。
新密室在越宫更深处。四壁点着长明灯,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子,铜盆、沸水、刀具、止血的药粉、缝合的桑皮线。医师带了两个助手,都是哑仆,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勾践躺在褥子上。束腹解开了,腹部的瘀痕在灯下青紫可怖。孕肚从瘀痕中隆起来,不大,但已无法掩藏。他把手覆在腹上,最后感受了一次那个微弱的搏动。
现在的麻药大都被归为“毒”一类,医师不敢用给勾践。
就算勾践知道,也不会拿腹中孩子冒险。
他咬着嘴里叠好的布巾,尝到了血腥味。
哑仆一左一右控制住他,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他睁着眼。眼前是密室的屋顶,长明灯的光摇摇晃晃。
他在那摇晃的光里看见了夫差的脸。不是朝堂上那个甲胄齐全、按剑而立的吴国太子。是密室里那个被他囚禁的吴人。
勾践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闷闷哼着,他咬着布巾,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里。
医师不敢一刀开进去,开一道口用到翻覆割开皮肉。
勾践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哑仆按住他的手脚,医师的额头全是汗。
“大王——再忍一忍——快到了——”
勾践看着医师将自己开膛破肚,极力的保持镇静。
勾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然后是一声裂帛的声音,不是帛布,是勾践的子宫,那个畸形的器官总于在重压下完成了他的使命。
医师到了这层皮肉不敢再下刀,他用钝器将子宫撕扯开。
哭声划破的这片安静——
细细弱弱,像小猫叫。
勾践的眼泪停了。他偏过头,看见医师血淋淋的双手捧着一个血淋淋的小东西。那么小。比他的巴掌还小。皱巴巴的,四肢蜷缩着,脐带还连在他体内。
“君上,”医师的声音在发抖,“是公子。是位公子。”
勾践看着那个孩子。那个从他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属于他的孩子。
他伸出手要接过孩子。血从剖开的腹部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褥子。他不管。他伸出手,医师连忙把孩子放进他臂弯里。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孩子不哭了。皱巴巴的小脸贴在他血污的胸口,眼睛还没有睁开。
勾践把嘴唇贴在那个皱巴巴的额头上。嘴唇上的血沾在了婴儿的眉心。
“与夷。”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怀中的婴儿能听见。
“你叫与夷。”
医师跪在一旁,正在用桑皮线缝合他腹部的刀口。针穿过皮肉,勾践的身体疼的微微颤抖。他抱着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说了一遍。
“与夷。”
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那么小,那么软,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却知道往他胸口贴。
勾践把孩子搂紧了。血从他的腹部、从他的胸口、从他的嘴唇沾在婴儿身上。他搂着那个血淋淋的小东西,无声地躺下去。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他把额头贴在婴儿的额头上“我的与夷——”
婴儿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又轻又软。
医师缝合完最后一针,剪断桑皮线,伏在地上。
“君上,刀口已缝合。但君上身体受损极重,须静养至少三月——”
“寡人知道。”勾践说。
他没有动。他仍然抱着与夷,额头贴着额头。
“对外说,”他说,“王后产子。公子与夷,是王后所出。”
医师叩首。“臣明白。”
勾践终于抬起头。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与夷睡着了,皱巴巴的小脸贴在他胸口,一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勾践看着那只小手。
勾践把与夷的小手轻轻掰开,用自己的手指换上去。婴儿的立刻紧紧攥住他的手指。
勾践在血泊中,抱着那个孩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不要像他,”他说“我的与夷。”
没有人回答。密室里只有长明灯摇曳的光,和婴儿细细的呼吸。
勾践现在离不开床榻,对外只说是大王生病了。
勾践索性在寝宫面见重臣,批阅奏折。政事竟是一天没落下。
两个月后,勾践重新出现在越国朝堂上。
朝服宽大,束腹重新勒紧。刀口的疤痕还没有完全长好,桑皮线拆了,留下一道竖贯下腹的狰狞疤痕。他每日上朝、议事、巡营、批公文。
没有人知道越王朝服下面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刀口,没人知道越王胸膛上裹着的布被奶水反复浸湿,没有人知道越王每夜回到寝殿会亲自哺育他的婴孩。
与夷。
他给这个孩子取名与夷。
越国的臣子们都见过这位新生的公子。王妃所出,越君的嫡长子。眉眼尚未长开,看不出像谁。有人说像先王允常,有人说像君上小时候。
没有人说像吴国人。
因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
勾践站在乳母身后,看着摇篮里的与夷。孩子满月之后渐渐长开了。眉骨开始显出形状,鼻梁开始显出高度。满月那天,勾践站在摇篮边看。
乳母以为君上在欢喜,便笑着说公子生得真好,眉眼看着就是有福气的。
勾践没有说话。他看着与夷的眉眼,看见了另一个人。
勾践把手伸进摇篮,让与夷攥住他的手指。
“与夷。”他低声说。
与夷攥着他的手指,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嘴角却弯了一下。像在笑。
勾践的心忽然疼起来。不是刀口的那种疼,是另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蔓延开来,沿着血脉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把与夷抱起来,贴在胸口。孩子的小脸贴在他锁骨上,呼吸拂在他锁骨上。又轻又软。
与夷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勾践抱着孩子站在越宫的窗前。窗外是越都的万家灯火,远处是吴国的方向。
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勾践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怀中抱着自己的孩子。他只知道他腹部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只知道越国和吴国快要开战了。
他把与夷放回摇篮,替他掖好被褥。婴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仍然攥着,像在攥一件永远不会松开的东西。
勾践在摇篮边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的越都安静地伏在星空下。更鼓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勾践把手按在腹部的刀疤上。隔着衣料,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发烫。
夫差。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枚苦胆。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越国的山川舆图,吴越边境的关隘被他用朱砂一一标注。
他坐下来。把那个名字咽下去。
开始布置檇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