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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高龄生子,慎入慎入 夫差被囚在 ...

  •   夫差被囚在越宫的第一年,勾践几乎每夜都来。

      有时是侍寝,有时是问话。

      他坐在榻边,看着躺在锦褥上的夫差,问同一句话:“服了吗。”

      夫差从不回答。

      有时闭上眼睛,有时看着帐顶,有时看着勾践,嘴唇始终抿着。

      勾践便不问了吗,或许他根本不在意那句服不服,只是想给自己囚禁他找个理由。

      他解衣,上榻,雌伏于夫差身下。

      完事后穿衣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一顿。“明日寡人还来。”

      门阖上了。

      夫差独自躺在那里,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渐远。

      他在这间内室已住了一年。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兰草,他每日浇水,隔日转盆。兰草抽出新叶,细长的叶片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吴国亡了,他的气便散了。

      勾践问服不服,他不答,不是还有恨,是不知道答了又能怎样。

      答服了,勾践不会放他。

      答不服,勾践也不会杀他。便不答了。

      但勾践每夜来,他每夜等。

      那年初秋,勾践诊出了身孕。

      勾践五十八岁了,自从九年前他们做掉了那个孩子,他就再没来过月事。

      医官早年间便说过,君上根基已损,恐难再孕。

      所以当晨起恶心袭来时,他以为是积劳。

      灭吴之后越国成了江东霸主,迁都琅琊、会盟诸侯、分封功臣,事务堆成山。

      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积劳成疾是寻常事。

      他喝了和胃汤,继续批简。

      恶心一日比一日频繁。他开始避开膳食中的腥膻,推说胃口不佳。

      没有人发现越王的身形有何变化——他本就清瘦,年近花甲稍显富态,是寻常事。

      直到有一夜,他在夫差面前干呕出来。

      那夜他来内室比往常晚,推门进去时夫差正坐在窗下习字。听见门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

      勾践刚要开口,胃中那股翻涌猛地撞上来。

      他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没有吐出来,喉间的酸涌却让他的眼眶瞬间泛了红。

      夫差放下笔。“你怎么了。”

      “无事。”勾践压下那股恶心。

      夫差起身把窗台上的兰草移开,将窗子推得更敞了些。

      “这里的兰草味比前几月浓。”勾践站在门口,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兰草的气味淡了。他胃里那阵翻涌也渐渐平复。

      他看着夫差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

      勾践没有走进内室,转身走了。

      那夜他召了医官。

      医官跪在地上,手指搭在他腕脉上,半晌没有答复,额上沁出了汗珠。

      医官整个人缩回地面上“大王……”医官的声音在发抖,“大王的脉象——是喜脉。”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

      勾践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膝上。
      “寡人五十八了。”

      医官以额触地,不敢接话。

      “说吧。”勾践道。

      医官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低“大王年岁已高,气血两虚,根基早损。此次有孕,实属……实属罕见。然大王现在的身体,恐难承载十月怀胎之重。臣斗胆……臣斗胆请君上,去胎。”

      殿中又安静了。

      “去胎之后呢。”他问。

      医官额上的汗滴在殿砖上。“去胎之后,臣以汤药为君上调养根基,或可延年益寿。若强行孕育——产时有血崩之险。”

      勾践把手按在小腹上,腹中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第六个了。

      “寡人知道了。”他说,“退下吧。”

      医官退下了。

      勾践独自在殿中,他来回踱步,又拔剑一舞,觉得自己身体还算强健。

      医师们总是夸大其词,无非是真出了事不想担责。

      次日,医官呈上的去胎药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医官跪在殿外,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勾践不见他。

      宫里众人看得清勾践对夫差的重视,内侍将消息递给了夫差。

      夫差正给兰草浇水,听完,壶嘴悬在半空,水从壶口淌出来,浇了满案。

      他把壶放下,擦净案上的水,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

      当夜勾践推门进来时,夫差坐在榻边,他没有看勾践,看着窗台上的兰草。

      “听说你要留。”他说。

      勾践站在门内。“是。”

      夫差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嗤笑一声,“五十八岁了,还要替灭了你国家的敌人生孩子。”

      他阴阳怪气道“越王果然非常人。”

      这次轮到勾践不说话了。

      “医官说你会死。”夫差心里有些焦急。

      “无数人说过寡人会死。”

      夫差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勾践。

      烛光映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白发比去年更多了,眉骨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些。

      他看着勾践,嘴唇动了动,把嘴边一句话咽了回去。

      “随你。”他说。

      勾践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看着夫差。“寡人的身子,寡人自己做主。”

      夫差没有说话。勾践解衣,上榻,雌伏于夫差身下。

      夫差的动作比任何一夜都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完事后勾践没有立刻起身,伏在锦褥上,脊背微微起伏。

      “你今日不走了。”夫差说。

      勾践翻过身,躺在夫差身侧。

      窗外起了风,兰草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勾践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腹中那个生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他把手收紧了。

      此后的日子,勾践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五十八岁的身体承载的这个新生命,每一日都在向他讨债。

      第二个月,他吃什么吐什么。不是晨起恶心,是从早到晚,喝一口水都能呕出来。

      医官开的和胃汤,灌下去便吐出来,吐到后来胃里没有东西了,吐出来的是又酸又苦的胃酸和胆汁。

      他瘦了,颧骨凸出来,手腕细了一圈。只有肚子在长。

      夫差每日来寝殿,端来的吃食换了一样又一样。

      黍粥,粟米羹,越地腌的梅子,吴地风干的鱼鲞。

      勾践看一眼便摇头。
      夫差不说话,把碗端走,下一回换别的。

      有一日他端来一碗白粥。

      什么也没放,米粒煮化了,稠稠的一碗。

      勾践看了一眼,接过来,喝了两口。

      这次没有吐。

      夫差坐在榻边,看着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心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

      第四个月,勾践的旧伤开始疼,那道剖腹取子的旧疤从里往外隐隐地扯着。

      医官说是胎儿渐大,旧痕组织不如新肉柔韧,撑开时便会有撕裂感。

      勾践批简时疼起来,便停下笔,手按住小腹,等那阵撕裂感过去。

      有一回夫差推门进来,正看见他按着小腹、额上沁出冷汗。

      夫差走过来,把竹简从他手里抽走,扔在案上。勾践抬起头看着他。

      “寡人还没批完。”

      夫差没理他。他绕过书案,强硬的抱起勾践,将他放在榻上。

      勾践挣了一下,没有挣动,也顾及孩子不敢再动。

      夫差的手按在他腹侧,隔着深衣,隔着那道旧疤。

      “这里疼?”不是问句。

      勾践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夫差的手掌覆在那里,不揉不按,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

      那阵撕裂感渐渐退下去了。

      勾践躺在榻上,夫差坐在榻边,手覆在他腹侧。

      窗外梧桐叶正落,一片一片,落在石阶上。

      “你何必。”夫差忽然说。声音很平。

      勾践没有说话。

      “寡人没让你留。”夫差说。

      “寡人也没问你。”勾践说。

      夫差笑了一声。又是那种很轻很短的气音。“你是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勾践躺在榻上,看着帐顶。

      “寡人后悔了。”他说。

      夫差的手停住了。

      “留的时候觉得,不过再生一个。与夷生得,友生得,鹿郢生得,这个也生得。”

      勾践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如今才知托大了。吃什么吐什么,坐久了喘,走两步便头晕。旧伤每日疼,脚也开始肿。”

      他把手覆在夫差的手背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中间是那个隆起的弧度。

      “寡人怕是撑不过这一回。”他说。

      夫差的手在他掌下僵住了。

      接着夫差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你命硬的很,别想这些。”

      夫差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这一回,你也得活下来。”

      第七个月,勾践开始喘。

      躺在床上就喘,尤其是平躺,走路也会喘,甚至坐着也喘。

      胎儿压迫了他的五脏,横膈膜被推挤向上,每一口呼吸都只能吸到半截。

      他批简时批一会儿便要停下来,靠在案上匀气息。夫差便把他的竹简搬走。

      他不让,夫差便当着他的面,把奏简一摞一摞抱出去。

      他气得骂了一句越地粗话。夫差回过头看着他。“你现在唯一的国事,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勾践看向他,夫差的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此后的日子,夫差每日都来。

      他不再是被召幸的禁脔,他自己推门进来。

      来了便坐在窗下,看着勾践批简——搬走的那几摞又被勾践差人搬回来了,只是批得慢了些。

      勾践的脚开始浮肿,先是脚踝,渐渐蔓延到小腿,最后肿得穿不进靴。

      他便趿着软履,勾践正坐在案前批简,软履脱在案边,赤足踩在殿砖上。脚背肿得发亮,踝骨已看不见轮廓。

      夫差从他的脚刚开始肿胀时就发现了,那之后日日来寝殿时都端着一盆温水。

      他把盆放在勾践脚边,蹲下去,握住勾践的一只脚踝。

      勾践也渐渐习惯了。

      他把勾践的脚浸入温水中,手掌托着脚底,拇指沿着脚心的弧度按压着。

      勾践的脚趾蜷缩起来,又缓缓放开。

      夫差低着头,花白的发顶对着他,双手在水里替他揉按肿胀的双足。力道不轻不重。

      温水轻轻晃着。烛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第八个月,勾践的旧伤撕裂了一次。

      不再是隐隐的扯痛,是真的撕开了。旧疤最薄弱的地方承受不住日渐撑大的子宫,皮下组织撕裂了一道小口。

      血淤在疤痕旁一大片,还有越来越大片的趋势。

      医官以额触地,不敢再言。

      夫差站在榻边,看着医官替勾践换药。那道旧疤被撑得发亮,裂纹处渗着血丝,药粉撒上去,勾践的腹部猛地收紧。

      咬着嘴里叠好的布巾,额上全是冷汗。

      医官退下后,夫差在榻边坐下。他看着勾践腹上那道换过药的旧疤。

      到底是托大了。

      他在心里说。留的时候没有犹豫。

      此刻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越宫的秋风,他才觉出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去。

      他把手覆在小腹上。

      “这一胎,寡人是真撑不住。”

      夫差他把手覆在勾践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是那道换过药的旧疤。

      “寡人在这里。”他说。

      再往后,勾践开始出血。

      胎漏。

      没法子了,医官只得尽力让这个孩子多呆些时日。

      夫差每日都来。

      他替勾践翻身,替勾践擦拭身子,替勾践换药。

      勾践的脚肿到了膝盖,小腿上的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

      夫差便把他的腿垫高,用温水浸过的葛布敷着。

      勾践躺在榻上,看着夫差做这些事。

      “从前在吴宫,寡人替你揉脚。”夫差说,“如今还是寡人替你揉脚。”

      勾践没有说话。

      “只是那时候,寡人一心爱你。”夫差把葛布重新浸了温水,拧干,敷在勾践小腿上。“担心你的安危,一心要放你回越国。”

      勾践躺在那里,看着帐顶。“寡人那时说过,心留在你那。”

      夫差的手停住了。那是很多年前,姑苏城外渡口,他问“你会回来吗”,勾践答“臣的心留在上王这里”。他以为那是假话。后来很多年里,他一直以为那是假话。

      “那句话,”夫差说,“有几分是真的。”

      勾践没有回答。

      窗外的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冬日的天空。

      临产是在冬至前夜。

      勾践从午后开始阵痛。彼时他正靠在榻上,夫差坐在榻边替他念鹿郢送来的奏简。

      念到一半,勾践的手忽然攥紧了锦褥。夫差放下竹简。

      “来了?”

      勾践等那阵痛过去,点了点头。

      夫差起身,把门闩上,把炭盆移到榻边,把备好的热水、干净的葛布、剪脐带用的铜剪一一放在案上。

      然后回到榻边,把勾践的上半身托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阵痛在一刻钟后袭来,比方才更猛,勾践的身体在夫差怀里弓起来,手指攥住夫差的手臂。

      夫差的手掌贴在他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收紧。那一波阵痛持续了很久,久到勾践的眼前发黑。

      他靠在夫差怀里,看见很多年前那间不透光的密室,看见自己躺在血泊中用刀剖开腹部把与夷取出来,看见公子友伏在书案上小手攥着笔,看见鹿郢从殿外跑进来秋阳照在他脸上。

      “夫差——”他叫。

      夫差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汗湿的额角。“我在。”

      那阵痛过去了。勾践靠在夫差怀里,喘着气。汗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

      “这一回若撑不过去,”他说,“这个孩子——交给鹿郢。”

      夫差的手臂收紧了。“你撑得过去。”

      勾践笑了一下。

      产程持续了一整夜。勾践的身体太老了,气血太弱了。

      宫口开得极慢,从午后到深夜只开了四指。阵痛的间隙越来越短,他的力气却在不断流走。

      子时过后,他已没有力气叫了,甚至连攥住夫差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夫差怀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咬烂了,血从嘴角淌下来。

      “夫差。”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

      “寡人冷。”

      夫差把他抱得更紧了。炭盆烧得正旺,殿中并不冷。

      但勾践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手是凉的,脚也是凉的。

      夫差把锦被往上拉,裹住他。又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勾践。”他叫他的名字。

      勾践的眼皮动了动。

      “你不能死。”

      勾践没有说话。他的眼皮往下坠。

      夫差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你从前剖腹取子活下来了,小产血崩活下来了,兵败为奴活下来了,灭吴称霸活下来了。你是勾践!你不能死在这里——”

      勾践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看着夫差。那张苍老的脸上有血丝,有泪,有他读了很多年也没有读完的东西。

      “寡人若是死了,”他说,“你便自由了。”

      夫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勾践的手握在掌心里。

      “我哪里也不去。”他说。

      勾践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然后把夫差的手握紧了。

      丑时三刻,医官还是被传来了。

      不是勾践传的,是夫差。他抱着怀中几乎昏厥的人,对门外的内侍怒吼。

      医官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的,看见殿中景象脸都白了,跪在地上以额触地。

      “君上——君上年高体弱,气血两亏,胎位又不正——臣——”

      “转过来。”夫差说。

      医官抬起头。

      夫差的手已经按在勾践腹侧了。

      掌下那个隆起的弧度偏了一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勾践的耳廓。“你听见了?胎位不正,寡人要替你转过来。会疼。”

      勾践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和汗,看不太清。他点了点头。

      夫差把手覆在他腹上。两只手,一只在上一只在下,缓慢而稳定地施加压力。

      勾践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这一次他叫出声了。不是呻吟,是惨叫,是从大半生屈辱和仇恨的最底层撕出来的声音。

      医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差没有停,他的手稳得像握剑时一样。

      掌下的胎动忽然剧烈起来,那个小生命在母腹中挣扎、翻转。勾践的指甲陷进夫差的手腕,血从夫差的腕间淌下来。

      胎位正了。

      夫差把手移开,托住勾践的后颈,把那颗汗湿的头颅按在自己肩窝里。“好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勾践靠在他肩上,浑身脱力。

      寅时,宫口终于开全。医官跪在榻尾,声音在发抖:“大王——用力——”

      勾践已经没有力气了。他靠在夫差怀里,双腿被夫差分开,脚心踩在夫差的膝上。他用力,他用力啊,他催促着自己不中用的身体向下用力——

      可他没力气了——

      “推——,推出来——”医师突然喊到。

      他却不敢上手,将夫差的手放到那个位置上催促到“推——”

      夫差看着意识模糊的勾践“你忍忍,我用力了。”

      回应他的是勾践痛苦的闷哼。

      夫差按住不断起伏的肚皮,那不再年轻光滑的肚皮,那紧紧绷着的肚皮,颤抖的,将孩子往下推。

      “啊——啊啊——疼——”这一下让勾践再次惨叫起来“疼啊——”

      夫差一鼓作气,继续往下推。

      “嗬嗬——”勾践的气力在前两声里耗尽了,现在只剩下喉咙里濒死的痛苦的嗬嗬喘息声。

      勾践意识回来了,他仍旧是没有力气,他感受着自己破败的身体,那股将他推死的力道驱赶他下腹的活跃的,几乎要破腹而出的孩子。

      身下涌出一股热流。血和羊水混在一起,染透了身下的锦褥。

      然后他听见了啼哭。很弱,很细,像小猫叫。

      “是——是公主。”医官的声音又哭又笑,“君上,是位公主!”

      勾践的手垂落在身侧。他没有力气去抱了。夫差从他身后起身,走到榻尾。

      医官把那个血淋淋的小东西递过来。夫差接过,托在掌中。那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皱巴巴的。

      他把孩子托到勾践面前。

      勾践靠在榻上,汗湿的白发贴在脸上,嘴唇咬烂了,嘴角还挂着血渍。

      他低头看着夫差掌中的婴儿。

      眉眼还看不出像谁,皱巴巴的小脸。鼻梁不高不窄,是越地山水的轮廓。

      “越姬。”他说。

      夫差把孩子放在他胸口。婴儿的小脸贴着勾践的心跳,不哭了。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晃了晃,攥住了勾践的手指。

      夫差在榻边坐下。他看着勾践抱着孩子。血污,汗湿,白发凌乱,疲惫到几乎撑不住身体他伸出手,把勾践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

      “寡人服了。”他忽然说。

      勾践抬起头。这是他被囚六年以来,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夫差看着他。“你卧薪尝胆,寡人做不到。你入吴为奴三年,寡人做不到。你尝粪献舞充当下马凳,寡人做不到。你剖腹取子小产离间,寡人做不到。你灭吴称霸,寡人做不到。你五十八岁生下这个孩子,寡人做不到。”

      “这些事,寡人一件也做不到。所以寡人服了。”

      勾践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越姬。孩子睡熟了,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

      “寡人也做不来了。”他说。

      夫差没有说话。

      “从前能剖腹,是因为那时还有力气。从前能擦地砖,是因为知道有一天要站起来。从前能尝粪,是因为知道伍子胥在看着。”勾践的声音沙哑,气息不够,说一句要歇一会儿,“如今老了,什么都做不来了。”

      他把越姬往怀里拢了拢。窗外冬至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夫差起身,去拧了一把热帕子,回来替勾践擦拭脸上的汗和泪,擦他嘴角的血痂,擦他颈间的汗渍。动作很轻。勾践没有躲。他靠在榻上,由着那个人替他擦拭。

      “你老了。”夫差说。

      “你也老了。”勾践说。

      夫差把帕子放在案上,坐回榻边。窗外雪越下越大。窗台上,兰草的叶片承了薄薄一层雪。

      “那盆兰草,”勾践忽然说,“你养的?”

      “嗯。”

      勾践看着那盆兰草。雪落在叶片上,叶片弯了弯,雪便滑下去了。

      “养得不错。”他说。

      夫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兰草在雪夜里绿着,叶尖垂下来,又微微翘起。

      “明年开春,该分盆了。”他说。

      夫差伸出手,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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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高龄生子,慎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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