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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的吴人   公 ...


  •   公元前478年,笠泽。

      吴越两军隔江对阵。

      越王勾践亲率五万甲士,与吴王夫差的六万精锐夹笠泽江而陈。

      夜半时分,勾践令左右两军鼓噪佯攻,夫差分兵抵御,勾践自率中军主力暗渡江心,直贯吴军中坚。

      吴军阵脚大乱,三战皆北,溃退至姑苏城内。

      越军趁势合围,将姑苏城箍成铁桶一只。

      这一围,便是三年。

      三年的功夫,姑苏城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尽了,老鼠和树皮也吃尽了,城墙上的士卒饿得连弓都拉不满。

      越军不急着攻城,只在城外筑起长围,一日一日地熬着城里的最后一口气。

      齐、鲁、宋、卫诸国起初还派使者来问一问,后来见吴国大势已去,便也不来了。晋国隔岸观火,楚国乐见其成。

      夫差站在姑苏台的废墟上往外望,四面都是越国的旌旗,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公元前473年十一月,城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公孙雄赤裸上身,膝行上山,以首叩地,将夫差的求和书举过头顶。

      求和书上写着:寡人愿为越王之附庸,岁岁纳贡,世世称臣。越王若怜之,吴国存祀;越王若不怜,寡人请以死谢罪。

      勾践看完了求和书,搁在案上,未置可否。

      范蠡站在他身侧,生怕他接受了投降,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大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勾践没有说话,望着帐外姑苏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出青灰色。

      他第一次见到姑苏山时,颈上卡着木枷,腕上锁着铁链,跪在吴宫门前,夫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寡人见见他。”勾践说。

      他走过越军营寨,甲胄上的铜片在暮色里泛着沉暗的光。

      姑苏台早已焚毁,残垣断壁间临时搭起一顶帐,吴国的王旗插在帐前,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中没有侍从,没有将领,没有那些年簇拥在夫差身边的甲士,只他一个人。

      夫差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把剑,他穿着玄色王服,鬓边添了白发,比起九年前老了许多。

      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隔了三年姑苏围城,隔了笠泽江畔的三场大溃,隔了公子友的焦尸。

      这一回,谁也不跪。

      “你来了。”夫差说。

      勾践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放着那把属镂剑。

      勾践不动声色地把剑拿起来,放在自己手边。

      “公孙雄送来的求和书,寡人看了。”勾践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寡人记得,当年在会稽山下,文种也是这样跪着,把求和书举过头顶。那时寡人对文种说,夫差要什么便给什么。夫差要寡人入吴为奴,寡人便入吴为奴。如今反过来了。你遣使求和,愿为寡人之附庸,岁岁纳贡,世世称臣。”

      帐中静默。

      夫差的手搁在案上,离那把剑不过几寸。勾践看在眼里,将那把剑又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寡人若是不允呢。”勾践说。

      夫差伸手去握剑柄,剑出鞘,夫差将剑横在颈前,动作利落。

      “那便请越王收下寡人的头颅。”

      “寡人不许你死。”

      勾践的手握住了剑锋。

      剑刃割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剑身淌下去,滴在案上。

      夫差握着剑柄的手僵住了。

      勾践定定攥着剑锋,从夫差颈前移开,把剑刃从自己掌心里拔出来。

      他把剑丢在地上,撕下一截衣袖将伤口缠住,布条转瞬便被血洇透了。

      “带下去。”

      帐外进来两个越国甲士。

      夫差面上一副默然的表情,没有反抗,站起来走出帐去。

      当夜,夫差被秘密送入越都。

      一辆四面围得严严实实的车,从姑苏山下出发,渡过太湖,驶入越宫深处。

      他被安置在越宫尽头的一间寝殿里。有窗,有榻,有案,有灯,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草。

      他站在殿中看着那盆兰草,不知道它是勾践命人放的还是勾践亲手放的。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吴王了。

      他是越王的禁脔。

      勾践处置吴国旧臣没什么耐心,伯嚭首当其冲。

      这个收了越国二十年贿赂的太宰,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勾践翻脸翻得这样干脆,他以“不忠于君,外受重赂,与越比周”的罪名被押到姑苏城门外的空地上,当着满城残存的吴国百姓的面,一剑枭首。

      围观的百姓无人掉泪,反倒有人往他的尸首上吐唾沫。

      王孙骆被褫夺官爵,流放东海荒岛,终生不许踏足吴越故地。

      其余吴国宗室、大夫,或杀或徙或贬为庶人,半个月之内清理得干干净净。

      夫差的“葬礼”办在姑苏山脚下。

      勾践命人筑了一座冢,立碑曰“吴王夫差之墓”。

      仪仗、祭品、明器一应按诸侯之礼铺排。吴国百姓被允许到冢前祭拜,黑压压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勾践站在山腰上望着那座空冢和跪拜的人群。

      他身后的越国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那座冢里没有尸骨。

      可是天下不需要知道这件事,吴国的遗民也不需要知道。

      吴王夫差死了,这是写进诸侯会盟记录和给周天子的奏表中的白纸黑字,是板上钉钉的历史。

      勾践把这件事办得隆重而干净,他喜欢这样的干净,以死亡的名义干干净净的抹去一切。

      处理后事的过程又拖了几个月,等他终于把所有善后事宜料理完毕返回越宫时,距离他在笠泽江畔挥师北上的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春秋。

      门开了。

      勾践走进来。

      手上的伤口早已结了痂,痂落了,留下掌心横着一条淡淡的疤。

      他卸了甲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葛深衣在夫差面前站定。

      两个人近得能嗅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龙涎香早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腥、尘土、和姑苏山上的夜风。

      夫差看着他“你留寡人做什么。”

      勾践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那只缠着帛布的手,按在夫差胸口。隔着玄色王服,隔着心跳。

      “你欠寡人的。”他说。

      夫差没有说话。

      勾践细细数来,像在念一卷竹简上的账目“你欠寡人的,一分一分还。”

      他的手从夫差胸口移开,落在夫差领口。手指探入衣襟,触到锁骨上那道旧伤。

      勾践再次咬上去,咬得鲜血淋漓。

      夫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勾践快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手指沿着锁骨轮廓缓缓滑过。

      然后他收回手,开始解夫差的衣带。

      从容的,笃定的,这是一个王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处置。

      玄色王服落在地上。

      中衣落在地上。夫差赤裸地站在他面前。烛光映在那具身体上。

      肩宽腰窄,肌肉线条仍然分明。

      勾践看着那具身体。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月白色细葛深衣落在地上。

      他赤裸地站在夫差面前,腹部那道剖腹取子的疤痕横亘在两人之间,竖贯下腹,微微凸起,比周围的肤色浅几分。

      夫差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他反复摸过,却从未在光下这样长久地看过。

      狰狞的,微微凸起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贯过平坦的腹部。

      勾践不遮不掩,任他看。

      然后他走向床榻,脊背对着夫差,双手撑在锦褥上。

      腰塌下去,臀抬起来。

      那个姿势是跪着的,是承受的,是把自己完全打开的。

      (我请问呢?锁啥呀?哪里写亲密戏了,受展示身材不行吗?)

      他回过头。烛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很亮、很烫的光。

      “当年你是王,”他说,“我是奴。”

      夫差站在原地。

      “如今我是王。”勾践看着他,“你还是王吗?”

      帐中静默。

      夫差走过去站在勾践身后,低头看着那道塌下去的腰线,看着那道横贯下腹的疤痕,看着那个为自己敞开的人。

      ……

      最后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勾践伏在锦褥上,夫差伏在他背上,两个人的喘息交织,汗水混在一处。

      夫差的脸埋在勾践后颈那道疤痕上。

      黑暗里勾践就那样伏在黑暗里,背上压着那个人的重量,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他的心跳,阖上眼睛。

      我的吴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我的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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