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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好时光
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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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姬出生后的第一个春天,夫差把兰草分了盆。
他在内室窗台上养了四年的那株兰草,根已经挤满了陶盆。
他从庭院里挖来新土,寻了一只素面的陶盆,蹲在廊下分株。
越姬趴在他背上,小手攥住他的衣领,看他用竹片小心地剔开纠缠的根须。
“父亲,它会疼吗。”
夫差手上动作没停“不会。”
“你骗人。”越姬把脸埋进他后颈,“它都断了。”
夫差看着竹片下分开的根须。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把分出来的新株栽进新盆,覆上土,按实。
“断了的会长出新的。”他说,“比从前更多。”
越姬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在陶盆前,伸出小手拨弄兰草的叶尖,叶尖轻轻晃了晃。
勾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生越姬时落下的病根没有完全养回来,走路比从前慢了些,上台阶时要扶着栏杆。
他仍然每日上朝,每日批简,每日在越国的大小事务中周旋。
只是批简的案头多了一只越姬丢下的草编蚱蜢,砚台边常搁着半块她吃剩的麦芽糖。
夫差抬起头,看见勾践站在廊下。两个人的目光在春日的阳光里遇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母父!”越姬跑过去,抱住勾践的腿,“父亲把草草分开了!他说断了会长出新的!”
这个称呼是他们商议后定下的,他们共同希望和孩子之间只是亲与子,不是君和臣,越姬是他们的孩子,勾践不想让孩子叫王,又不能两个父亲。
他虽然不是女子,但怀她生她,怎么也当得“母”一词。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母父”一称。
勾践低头看着女儿。眉骨是夫差的眉骨,鼻梁是自己的鼻梁,眼睛是越地山水的颜色。他把越姬抱起来。孩子三岁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说的对。”勾践说。
越姬搂住他的脖颈。“那母父的伤也会长出新的吗。”
勾践没有说话。
夫差蹲在廊下,手蓦然停住。
“会的。”勾践说。
越姬便满意了,从他怀里挣下去,又跑去廊下看那两盆兰草。
夫差蹲在那里,继续侍弄兰草,勾践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年夏天,越姬四岁。她会背《诗》了。
夫差已很少出门,内室的窗台上,两盆兰草并排放着,新株也抽出了长长的叶片,他每日浇水,转盆,看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
越姬便趴在他膝上,跟着他念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勾践来时刚好听见这几句。
越姬睡下后,勾践照常来内室。
他在夫差身侧躺下,窗外蝉声聒噪,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兰草的叶片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勾践忽然问。“你教她这个?”
“这是《诗》的第一篇。”夫差的声音很平,“学《诗》,该从第一篇学起。”
勾践没说话,黑暗里,蝉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他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落在夫差的手背上。
夫差的手没有动,任由勾践的手指收拢,把那只手握住了。
窗外蝉声聒噪了一整夜。
那年秋天,鹿郢大婚。
新妇是楚国公室之女,端庄秀丽。
大婚那日,越宫张灯结彩,鹿郢穿着玄色礼服,跪在勾践面前,行稽首大礼。
勾践端坐王座,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与夫差相似的眉骨和鼻梁。
“父王。”鹿郢仰起脸。
勾践点了点头,把鹿郢扶起来,替他正冠缨。
宴席散后,勾践独自走回寝殿。
经过内室时,脚步顿住了,门缝里透出烛光——夫差还没有睡。
他没有推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风把梧桐叶吹过来,落在他脚边。
门从里面开了。夫差站在门内,烛光把他的白发映成淡金色,他看着勾践。
“进来。”他说。
勾践走进去。
夫差倒了一碗温着的黍酒递过来,勾践接过,喝了一口。
酒是越地的酒,和很多年前他们在越都酒肆里喝的一样。
“鹿郢今日大婚。”勾践说。
“我知道。内侍说了。”
勾践端着酒碗,看着碗中微浊的酒液。“他生下来的时候,寡人以为他是与夷。后来他长大些,寡人又以为他是友。后来才知道,他是鹿郢。”
夫差没有说话。
“他今日成婚了。”勾践轻声叹道,“我的儿子,成婚了。”
他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夫差又替他斟满。
窗外秋风一阵一阵地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我从前想过,等鹿郢大婚那日,寡人要告诉他。”勾践看着酒碗,“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
夫差的手停在酒壶上。
“后来我没有说。”勾践说。
“为什么。”
勾践沉默“不知道。”
他把第二碗酒也饮尽了。夫差没有再斟。
“他像你。”夫差说。
勾践抬起头。
“鹿郢。他像你。”
勾践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在这间内室七年了,他知道夫差什么时候在说真话。
他把空酒碗放在案上。窗外秋风又过了一阵。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明日我还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了。
夫差独自坐在案前,把那只空酒碗拿起来端详半晌。
越姬六岁那年冬天,勾践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受了风寒,咳嗽了半个月。
医官开了药,他喝着,照常上朝,只是夜里咳得厉害,批简时批一会儿便要停下来,掩着嘴闷咳几声。
第二日夫差来寝殿时,带了一只竹编的手炉。
炉里搁着炭,外面裹了一层葛布,捧在手里不烫,刚好煨着胸口。
他把手炉放在勾践案头。
勾践看着那只手炉。“你编的?”
夫差没有答。他把手炉往勾践手边推了推,坐下来,拿起勾践批过的竹简,一片一片替他码好。
勾践捧起手炉,热度从掌心透进来,煨着咳了半个月的胸口。
他低下头,继续批简。
窗外雪落无声,殿中只有笔锋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夫差码放竹简的轻响。
越姬七岁那年春天,开始学剑。
是勾践教的。
越国的公主,该会骑射。他让人打了一柄小剑,比成人的剑短一半,轻一半。越姬握在手里,刚刚好。
父女二人在庭中站定。
勾践握着越姬的手,带着她划出第一道弧。
“剑不是手臂的延伸。”他说,“是心意的延伸。”
越姬仰着脸。“什么是心意。”
“你想保护的东西。”
越姬想了想。“我想保护母父。还有父亲。”
勾践的手停住了,春光落在他花白的发上,落在他握着越姬小手的手背上。
他把越姬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就记住。”他说。
夫差站在廊下,看着庭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姬举着小剑,跟着勾践一招一式地比划。
勾践的动作不快,每一式都等越姬跟上。
他老了,转身时脊背不再像从前那样利落,下蹲时膝盖微微发颤。
越姬练完了,跑回廊下,小脸红扑扑的,额上都是汗。
“父亲!母父教我剑了!”
夫差蹲下来,用袖口替她擦汗。“看见了。”
“母父说剑是心意的延伸!还说想保护的东西就是心意!”越姬叽叽喳喳,“我想保护母父和父亲,所以我学剑!”
“你母父说得对。”他说。
那夜,勾践来内室比往常晚。他推门进去时,夫差正坐在窗下。两盆兰草在月光里静静绿着。
“今日你教她剑。”夫差说。
勾践在榻边坐下。“她是越国的公主。该会的。”
夫差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勾践面前站定“我从前也教过一个人剑。”
勾践抬起头。
“友儿”夫差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勾践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勾践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他三岁时我给他削了一柄木剑。比越姬那柄还小些。”夫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握不住,我便握着他的手,就像今日你握越姬的手一样。”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兰草叶片在夜风里触碰的声音。
“后来他长大了些,剑也换成了铜的。他问寡人,学剑是为了什么。寡人说,为了保护吴国。”夫差停了一下,“他信了。”
勾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日握剑教越姬,很多年前握剑杀友。
他一直没有说话。
夫差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勾践收紧在膝上的那只手。
“我没有怪你。”他说。
勾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你是越王,他是吴国的太子。你杀他,是对的。”夫差的声音沙哑,难得露出悲戚之色“我只是——今日看见你教越姬剑,忽然想起他握不住木剑的样子……”
夫差把那只手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
“你把她教得很好。”他说。
勾践没有说话。他坐在榻边,让夫差握着他的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两盆兰草上。新株的叶片已经长得和老株一般长了。
勾践六十二岁那年秋天,夫差第一次走出了越宫。
勾践带他出来的,那日是秋收后的祭祖,宫外菊花开的正盛。越姬拉着夫差的手,把他从队伍拽出来。
“父亲!菊花开了!母父你也来看!”
夫差走下石阶。越姬拽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菊圃前。“父亲你看!这株是金背大红!这株是瑶台玉凤!这株——这株母父说叫醉杨妃!”
夫差低头看着那些菊花。金黄的,雪白的,粉紫的。一簇一簇,在秋阳下开得泼泼洒洒。越姬蹲在花圃前,一朵一朵指给他看。
夫差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秋阳照在他们身上,勾践的白发和越姬的黑发都被镀成淡金色。
“父亲!”越姬跑回来,拽住他的手,“母父说菊花酒是他亲手酿的!你要喝!”
勾践已经斟好了三杯。
越姬的那杯是蜜水,两杯酒,一杯递给夫差,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勾践把酒杯举了举,仰头饮尽了。
夫差端着那杯菊花酒,看着杯中微浊的酒液。
这是越王亲手酿的酒。喝了一口,酒是甜的,菊花的清气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底。
“如何。”勾践问。
夫差把杯中酒饮尽了。“比越都酒肆的差些。”
勾践看着他。秋风把菊圃的香气送过来,把越姬的笑声送过来。“那是自然。”他说,“寡人酿酒,本就不如带兵。”
夫差没有说话。他把空酒杯放在石案上。越姬跑过来,举起自己的蜜水杯。“父亲!母父!干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越姬的蜜水,夫差的菊花酒,勾践的空杯。
秋阳照在杯沿上,亮晃晃的。
勾践六十三岁那年春天,开始咳嗽。
不是风寒,是旧伤,他几次生产,连年征战,勤政不辍。
生越姬时又气血亏损太甚,医官说根基已损,只能温补,无法复原。
那年春天倒春寒格外长,他的咳嗽从正月一直绵延到三月。
他仍然上朝,仍然批简,仍然教越姬剑。
只是教剑时,示范一招便要停下来,掩着嘴咳一会儿。
越姬举着小剑,仰着脸等他。他便直起身,把喉间的痒意咽下去,握住越姬的手。“再来。”
夫差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每日勾践来内室时,案上总有一碗温着的梨汤。
勾践端起碗,喝一口。梨汤是甜的,炖得很烂,梨肉入口便化。
夫差坐在窗下习字,勾践习惯了他沉默的样子,也不多问了。
勾践把梨汤喝完,放下碗。两个人一个批简,一个习字。
窗台上兰草静静绿着。
那年夏天,勾践的咳嗽好了些。他开始带着越姬去城郊骑马。
越姬六岁了,骑的是一匹越地的小马,栗色,温顺。
勾践骑的是一匹老马,跟了他十几年,鬃毛已经灰白了。
父女二人并辔走在城郊的官道上。夏风吹过来,稻田一浪一浪地绿着。
“母父,父亲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
勾践握着缰绳,看着远方。“他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勾践没有回答,越姬便不问了。
她策马跑到前面去,小马的四蹄溅起官道上的尘土,在夏日的阳光里飞舞。
勾践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那匹栗色小马越跑越远。
勾践六十三岁的冬天,咳嗽又重了。
这一次比春天更甚。他开始发热,午后便烧起来,到夜里退了,第二日午后又烧。
医官跪在榻前,额上全是汗。
“君上根基已损,气血两亏。臣——臣只能以温补之剂延缓,无法——”
勾践靠在榻上,脸白得像纸。“还有多久。”
医官以额触地,不敢答。
勾践便不问了。
鹿郢每日来侍疾,替父王念奏简。越姬每日来,趴在榻边,小手握着勾践的手,不肯松开。
夫差每日都来。他不再回内室了,把铺盖搬到了勾践寝殿的外间。
白日他坐在榻边,勾践睡着时他便看着窗外,勾践醒来时他便把温着的药递过去。
夜里他睡在外间的榻上,勾践一咳他便起身,披衣进去,把勾践扶起来,喂一勺温水。
有一夜,勾践咳得格外厉害。夫差扶着他,他的额头抵在夫差肩窝里,咳得浑身发抖。咳完了,他靠在夫差怀里,喘着气。
汗把中衣湿透了。
“夫差。”他叫。
“我在。”
“我记得,从前在吴宫,你也这样病过一场。我替你尝粪。”
夫差的手臂收紧了。
“那时我想,你若死了,我便自由了。”勾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后来你没有死。我也没有自由。”
他把手从锦被下伸出来,探向夫差的方向。夫差接住了它。
两只枯瘦的手握在一起。
“如今我要死了。”勾践说,“你便自由了。”
夫差低下头,把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自己额上,贴了很久。窗外的雪落了一地。
“我哪里也不去。”他说。
勾践死在那一年的初秋。
他撑过了冬天,撑过了春天,甚至撑过了夏天。
立秋那日,他忽然精神好了些,让越姬扶着坐起来,喝了一碗黍粥。
越姬高兴极了,跑去告诉夫差。夫差正在廊下给兰草分盆——老株又挤满了陶盆,他蹲在那里,用竹片小心地剔开纠缠的根须。
听见越姬的话,他握着竹片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分盆。手却控制不住的抖,竹片偏了,切断了一根粗壮的根须。
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在秋阳下微微发亮。
那夜勾践没有让任何人守。
鹿郢被他赶回去歇息,越姬被他哄着去睡了。殿中只剩下他和夫差。
烛火跳了跳。勾践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昨夜梦见越都的粮市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你抓起一把米,说掺了陈粮。你说新陈三七掺,算是良心价。”
夫差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勾践看着他,“我全都记得。”
夫差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知道。”夫差说。
殿中很静。窗外起了秋风,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在石阶上。
“夫差。”
“我在。”
“我累了。”
夫差把他的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天亮时,那只手仍然攥在他掌心里,之上无论如何都暖不热了。
史书上,越王勾践死在那一年的初秋。子鹿郢继位。
没有人知道越宫深处那间从不打开的内室。
(完)
搞点纯爱,?一刀嘿嘿

,有啥想看的番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