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友的想法 王 ...
王孙骆最近的处境很尴尬,没有人罢他的官,也没有人贬他的爵,当初伍子胥在绝笔之前把他撇得干干净净,他依旧是吴国的大夫,秩禄如故。
可朝堂上的人都是长了鼻子的,闻得见风往哪个方向吹。
他曾经和伍子胥走得太近,这一条便足够让同僚们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议政时他开口,旁人便安静听着,听完了点点头,转身去和伯嚭说话;宴饮时他的席位被悄悄从殿中挪到了廊下,面前的酒菜和别人一样,可穿堂风吹过来,酒总是凉得快些。
王孙骆什么也没有说。
他照常上朝,照常回府,路上遇见同僚依旧含笑拱手,仿佛那些冷遇不过是春日的柳絮,沾在衣襟上轻轻一拂便掉了。
他渐渐不再往伯嚭身边凑,转而把时间花在了姑苏台东侧的太子书阁里。
太子友的书阁不大,四壁堆满了竹简,案上常年铺着一幅吴越边境的地图,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公子友这一年十一岁,正处在一个孩子和少年之间的模棱两可的年纪——身量开始抽条,手指褪去了幼童的圆润变得修长。
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的亮不再是六七岁时单纯的、装了一条银河的亮,而是添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水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底下是活水,上面是寒光。
王孙骆第一次来书阁的时候,公子友正在看那幅地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竹简,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王孙大夫”。
礼数周全,语气温和,既没有因为对方被冷落而显出半分怠慢,也没有因为对方曾是伍子胥的人而流露出任何警惕。
十一岁的孩子,已经把表情管得这样好了。
王孙骆还了礼,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上。“太子在看什么?”
“看檇李。”公子友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檇李往南,过了这道山便是越国。父王常说,吴越本是一家。”
王孙骆没有接这句话。
他在书阁里踱了两步,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竹简,翻了翻,像是随口聊天一般说道:“吴越是不是一家,要看谁说这句话。大王说是,那是恩德;越王说是,那是本分。”
公子友抬起头看着他。王孙骆笑了笑,把竹简放回去,换了一卷。从那天起,他便隔三差五来书阁坐坐,有时候是散了朝顺路,有时候是太子遣人来请。
来了,只是为了教书。
王孙骆是吴国朝堂上为数不多的、真正通晓列国典籍和邦交掌故的老臣。
他给太子友讲齐国的管仲变法,讲楚国的子胥奔吴,讲鲁国的三桓分权,讲晋国的六卿倾轧。
太子友坐在书案后面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天生对这些东西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敏锐,十一二岁的孩子听一遍便能复述大意,听两遍便能提出疑问——齐桓公称霸而后内乱,是不是因为管子死后无人能制衡宗室?
楚国地大物博而始终不能北定中原,是不是因为郢都离中原太远了,鞭长莫及?
王孙骆惊喜于友的思考,他一一解答,答完之后偶尔会把话题引向越国。
他不说越国如何威胁吴国,也不评价越王的为人,只是客观地讲述越国这十年来的田赋恢复、兵甲扩充、城池修缮,把一条一条的数字摆在太子友面前。
太子友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沉下来。
他本就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自从勾践替他挡下那一刀之后,他便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勾践对他的好是真的好,每次来吴国都给他带越地的桂花糕,教他写字,陪他骑马,他生病时守在榻边彻夜不眠。
可是勾践在他面前总有一种旁人察觉不到的回避——他曾经说不出是什么,现在却豁然开朗了。
勾践在姑苏台里待得越久,便越像一只把翅膀收得很拢的鸟,温顺、安静,却总让人觉得他在听风。
直到王孙骆把那些数字摊在他面前,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勾践不是在听风,勾践是在等风。
他找王孙骆的次数更多了,态度却变得更沉默。
王孙骆讲的时候他便听,王孙骆不讲他便自己翻竹简,从不追问越国的事,也不发表对勾践的看法。
但王孙骆注意到,每次讲完课,太子友都会独自坐在书案有自己的思考,把竹简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迟迟不肯说与他听。
不知什么时候起,勾践再来吴国时,太子友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到侧门口去等他。
一次他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简。勾践走进来时他抬起头,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礼,叫了一声“父王”,语气和从前一样恭敬,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过去攥住勾践的衣襟,也没有拉着勾践的手去看他新写的字。
勾践失望之余又有些庆幸友的疏远。
勾践应声,他不继续问,友便自顾自看书了。
勾践来吴国陪夫差的日子,太子友开始推说课业繁忙,来得越来越少了。
勾践坐在夫差寝殿的榻边替他研墨,夫差批着竹简,忽然把笔搁下,叹了口气。
“友儿这些日子不大爱往寡人这边跑了。他小时候黏人黏得紧,现在倒好,整天关在东宫读书,寡人去瞧他,他还嫌寡人扰了他的功课。”
勾践手里的墨锭在砚台上转了半圈,笑道:“友儿长大了。十二岁的孩子正是好读书的年纪,总比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强。”
“话是这么说。”夫差接过勾践递来的竹简“只是寡人有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跟寡人疏远了。不止跟寡人,跟你好像也不大亲了。小时候你一来他便往你身上爬,现在呢?他见你也只是行个礼问个安,话都不肯多说两句。”
勾践研墨的手没有停,语气温和而平缓:“孩子大了总要变的。臣十二岁的时候,先王的话都不肯听,满脑子只想骑马打猎。”
夫差笑了一声,伸手在勾践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不肯听话?寡人倒想看看你十二岁是什么模样。”
他笑完了又把竹简拿起来,批了两行,忽然又搁下,神色严肃了些,“越国还好吗?”
“田赋比去年又增了两成,仓廪也算充盈,大王不必挂心。”
“那就好。”夫差点点头,把竹简递回给勾践,“这些折子你看过便替寡人批了罢,寡人信你的眼光。”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寡人想明年再伐一次齐国。”
勾践接过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极细微,像是竹简在指间滑了一下。
随即他稳稳当当地把竹简码好,搁在案角,抬眼看着夫差,目光清亮。“齐国去年方败,元气未复,确实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只是大王若伐齐,后方便需有人镇守。吴国朝中伍子胥已去,能替大王坐镇朝堂的……”
“寡人不是有你吗。”夫差打断他,理所当然地,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寡人带兵在外的时候,姑苏便由你来守着,友儿也在,正好让你多陪陪他。你们父子俩这些日子不大亲近,趁寡人不在,好好处处。”
勾践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大王信得过臣,臣自然万死不辞。只是友儿……友儿对臣,似乎不如从前那样亲近了。臣怕他未必愿意让臣陪着。”
夫差皱了皱眉,把勾践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友儿只是长大了。他从小没了生母,只有寡人一个,后来又有了你。他小时候对你那般亲近,虽然寡人从没有告诉他你是他的生身之人,但他心里是把你当母亲的。”
勾践靠在夫差怀里,手指慢慢抚过夫差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好,”他轻声说,“臣会好好陪友儿的。”
夫差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在朝堂上当着一众文武大臣的面,宣布明年春天再次伐齐,会盟鲁、晋,共攻齐国于黄池。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开口劝谏,夫差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寡人伐齐,有敢谏者,死。”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伯嚭第一个跪下去,高呼“大王圣明”。其余大臣次第跪倒,山呼之声又一次响彻大殿。
第二日清晨,夫差起了个大早,披着外袍去宫中的园囿散步,想趁着清晨的凉意理一理伐齐的行军路线。
晨雾还没散尽,园囿里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他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公子友从雾气里走出来,浑身泥泞,袍角湿透了,脸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头发也散了半边,活像从泥坑里刚爬出来的。夫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友儿,你这是去钻狗洞了?”
公子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儿臣怕说出来父王笑话。”
夫差还在笑,大手一挥:“说吧说吧,寡人不笑你。”
公子友便一本正经地说起来。
他说他清晨来园囿里玩,看见一只蝉在树枝上叫得正响,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只螳螂正举着前足慢慢靠近;他心想螳螂只盯着眼前的蝉,却没发现自己身后有一只黄雀探着脖子。他觉得黄雀可恶,便掏出弹弓想打黄雀,往后退了一步,没注意脚下有个土坑,一脚踩空摔了进去,弄成这副模样。
夫差听完,果然又笑了,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替他擦脸上的泥。“你这孩子,说聪明是真聪明,说蠢也是真蠢。蝉只顾着叫,没看见螳螂,那是它短视;螳螂只顾着捕蝉,没看见黄雀在身后,那也是它短视;你呢?你只顾着打黄雀,没看见脚底下的坑,你又比它们强到哪里去?这世上只盯着眼前好处的人,身后一定跟着祸患——记住了没有?”
公子友低着头听,却不满于夫差把他这番话当儿童戏言“父王说得很对。可父王,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也有人要做您的身后那只黄雀?”
夫差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以为意“你小孩子家,想得倒多。父王是吴国的王,不是蝉也不是螳螂,谁做得了父王身后的黄雀?”
公子友没有后退。
他站在夫差面前,满身泥泞,目光却直直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父王,您对越王,就一点疑心也没有吗?”
夫差的脸沉了下来。
脸上满是是一种被冒犯了的不耐烦,像一个大人被孩子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你这话是谁教的?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嚼舌头了?”
“没有人教儿臣。是儿臣自己想的。”
夫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不耐慢慢化成了无奈。
夫差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认真得近乎严厉的脸,伸手把他拉近了些,语气变得少有的郑重。“寡人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是真心待寡人,有的人不是。”
他捏了捏公子友的肩膀,“寡人看得清越王的真心,这世上最疼爱你的人,除了寡人,就是他。你信寡人这句话。”
公子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他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儿臣知道了。”
他看见夫差眼睛里的笃定,也看见那份笃定底下干干净净的、全无戒备的真心。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不必再说了。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不是因为被夫差说服了才沉默的——他只是忽然明白,这个父王,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太子友站在甬道里目送车驾远去,秋风把他的衣袖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抬头望着越国的方向。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山,看不见水,看不见越国的天。
他身后的内侍走上前来,低声问太子殿下是否回宫,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心中隐隐不安。
当夜,夫差在寝殿里和勾践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烦恼和不被理解的疲惫。
“今日友来劝寡人不要伐齐。”他牵起勾践的手“讲了一通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才十二岁,能讲出这种话,寡人本该高兴。可他讲完之后,又问寡人是不是对越王一点疑心也没有——你听听,咱们的亲生儿子,对寡人说这种话。”
勾践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夫差身边,在榻沿上坐下,是把手覆在夫差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握着。
夫差反手攥住他的手指“你说这孩子,寡人教了他这么多年,他怎么反倒疑心起你来了?”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把勾践揽进怀里,“他是你生的,你替他挡过刀,他怎么能问出这种话?一定是有谁在他耳边说三道四了,寡人明日就查。”
勾践心中一凛,他太懂得友儿了,这哪里是别人说三道四,这是友自己得到的结论。
这种温和表象下清晰的洞察力像极了他,也直接拉响了他心中的警钟。
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动,反而微微笑了笑,伸手抚摸夫差的脸。“友儿心思多,是好事。他将来要做吴国的王,若是偏听偏信,大王才该发愁。”
他说着,把语气放得更柔了,“臣和友儿之间,到底是血浓于水。大王放心,臣只有友儿一个孩子——臣不疼他,还能疼谁?”
他把“只有友儿一个孩子”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很自然,像一句无心的感叹,却是经过了千百次反复排练的台词。
夫差被他抚着脸,心里的烦躁渐渐消下去,忽然笑了,捉住他的手。“你说的对,血浓于水。”
他的拇指在勾践的虎口上来回摩挲,眼神忽然变了味,“鸠浅,咱们是不是该给友儿添个手足?借此机会告诉友儿你才是他的生身之人,友儿聪慧明理,自然再无隔阂。”
勾践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在夫差结实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大王不日便要率兵前往黄池会盟,舟车劳顿,要好好歇息,保存体力才是。”
夫差眼睛一眯。
他本来也许只是随口一提,但勾践这一推,反倒把他的兴头挑起来了。
他翻身把勾践压住,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勾践的脖颈一路滑下去,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怎么?鸠渐是在敲打寡人体力不行了?”
勾践张了张嘴想解释,夫差根本不给他机会,将他整个抱起来,低头咬着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开了寡人要好好证明自己了。”
勾践被他抱起,无处着落,只得抱住夫差,他偏过头去,羞恼地叫着夫差的名字。
灯火摇曳,帐影重重,姑苏台的夜还很长。
其实想直接写杀掉太子友的
但本人又莫名觉得杀掉认可自己的孩子,对(我笔下的)勾践来说有些ooc了,于是有了这一章
另外是王孙骆,不是这个珞哈,我记错哩,今天又去扒了一下才发现,上一章改的话还要再审一遍,就不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友的想法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