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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杀太子友
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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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勾践背对着他侧卧在榻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脊背贴着他的胸膛,蜷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夫差的一条手臂从勾践颈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掌贴在勾践柔软的小腹上,那里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他的手掌覆在那里。
他舍不得退,勾践也没有让他退,两个人便这样睡了一夜。
夫差把脸埋进勾践的后颈,鼻尖蹭着他散落的发丝,嗅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
事后夫差仍然不撒手。
他把勾践翻过来面对着自己,两条腿缠在一起,手臂绕过勾践的后腰重新箍紧,下巴抵在勾践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一走又是几个月,寡人不想走。”
勾践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胸口,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不如什么都不说。
夫差便也不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手掌从肩胛一路摸到腰窝,又从小腹一路摸回去,像是要把勾践身上的每一寸都记在掌心里。
姑苏城外的渡口旌旗猎猎,甲士执戈而立,船队从渡口一路排到江心。
夫差站在战车上,玄甲朱缨,手按长剑,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姑苏台,姑苏台上空无一人。
勾践站在侧门的阴影里,从那道窄窄的门缝中看着战车远去,看着烟尘渐渐消散在官道的尽头。
他的目光目光沉静如水,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兴奋!
姑苏城几乎空了!
吴国的精锐主力尽数北上,留守的不过是一些老弱和太子府的一千亲卫。
这座压在他头上二十年的巨城,此刻像一座空壳,风一吹便嗡嗡地响。
勾践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苍茫的湖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肋骨,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把那阵颤栗硬生生地按了下去,转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回寝殿。
避孕的药丸收在寝殿床下的暗匣里,每一次和夫差同房之后他都会取一粒,小小的匣子,这些年来瞒着这座宫殿的主人,悄悄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十年来从无遗漏。
唯独这一次也顾不上去取了。
他带着二十名亲随,从侧门出城,登船渡江,直奔越都。
越国的兵锋在一个月内便集结完毕。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国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战船从胥江、从浦阳江、从富春江顺流而下,吴国边境的守军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夫差将精锐全部带去了黄池,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
勾践亲自率军,一路势如破竹,吴国的城邑一座接一座地开城投降。
六月,越军攻克姑苏外围最后一道防线,兵临城下。
太子友没有逃。
他站在姑苏台的偏殿里,穿着太子朝服,身后只站了几个不肯离开的内侍。
殿外火光冲天,越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却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写了一半的竹简。勾践提剑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公子友抬起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异样的平静。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的一礼:“父王。”
勾践提着剑的手没有动。
“我幼时一直期待见到您。”公子友开始自顾自说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很早很早就想说的故事。
“父亲告诉我,我有两个父王。他教我习字的时候说您的字比我好,教我练剑的时候说您的剑法比我好,教我骑马的时候说您骑马也好。”
“他说只要我把这些都做好,您就会来看我。我不敢让您失望,我一直是最好的那个。”
他骄傲地笑了一下,“哪怕比我大几岁的宗室子,也远不如我。”
殿外一片喊杀声,没有人冲进来。
火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两人之间。
“您真的来了,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您看着我,您抱着我,您教我写字替我擦脸给我做桂花糕。我知道您是爱我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里含着委屈的泪花“后来您来得少了,您渐渐疏远我了,父王,儿是您的孩子,您待我是远是近,父亲看不出,儿臣怎么会感觉不到。”
勾践开口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哪怕叫一声友儿也做不到。
公子友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儿读了吴越之间的史册,儿知道了您的过去。儿臣忽然明白了您的疏远,您在恨吴国,恨父亲,也许——也许多少有一点,恨我。”公子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跪了下去。
他仰着脸,红着眼眶。
“儿一直敬您爱您,从第一次叫您父王到现在,没有一天变过。”
“今日您带兵攻吴。您因为对吴国的恨要杀掉吴国的太子,我理解您,您……杀了我便是。”
“父王放心——”友的泪水决堤而下“儿绝不会恨您。”
勾践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得像银河一样的眼睛,看着那眉眼间属于夫差的眉骨和鼻梁,属于他自己的下颌和嘴唇。
他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公子友的脸了——不是火光暗了,是他的眼睛模糊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淌下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牙关咬得死紧,整张脸绷得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鼓皮。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寡人洗刷耻辱。”勾践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勾践!”
“洗刷耻辱!”
越王剑刺穿幼小的身体,鹅黄色的外衣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那朵花越来越大,淹没了胸口的那片衣襟。
勾践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银河倒影着自己,看着那个自己慢慢散开。
殿外火光冲天,越兵在焚烧吴国的宗庙殿宇,浓烟翻涌着灌进来。
殿宇在他身后燃烧起来。火舌舔上梁柱,烧得噼啪作响,浓烟卷着木屑和灰烬冲上夜空,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碎。
他走出殿门,火光照在他脸上,干涸的泪痕在光里闪着。
然后他的胃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呕——”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在上腹上,他吐不出任何东西来,只是反复地、无法控制地干呕。
胃和喉咙在剧烈地抽搐,一下接一下,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下腹的疼痛跟着来了。
起初只是一阵隐痛,他直起身子,想往前走,腿却软了一下。
范蠡抢上来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可刚迈出一步,一股温热的液体便顺着大腿内侧淌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见暗红色的血正沿着小腿往下流,在脚踝处汇成细细的一道。
医官被召来时已经是后半夜。勾践躺在临时驻扎的军帐里,面色苍白如纸,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但□□的黏腻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医官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地诊完了脉,又诊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不敢说出口的惶恐。
(审核注意,没有亲密戏,主角只是先兆流产出血)
他伏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大王……您腹中……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因连日行军劳顿,加之情绪激荡,胎气已损,但尚未滑胎。若不加以调养,恐怕——”
勾践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没有说一句话。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只是把这件事按在心底,用更密集的政务把自己裹起来:点兵、阅阵、调粮、勘测行军路线、写伐吴的檄文……
他从清晨忙到深夜,忙到没有力气去想,没有时间去管,就当这个孩子从没有出现。
他厌恶这具身体对他的背叛,厌恶命运用这种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嘲弄他。
他盼着这个孩子自己流掉,在马背上颠掉,在行军的泥泞里化掉,在攻城拔寨的厮杀中被震碎。
可他没有。
快四个月了,他还安安静静地待在勾践的腹中,像一颗被踩进石缝里的种子,踩不死,便偏要生根。
勾践把手覆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医官正惶惶不安,忽的听到勾践轻轻一句。
“知道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