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杀伍子胥   伐齐得 ...

  •   伐齐得胜的消息传回姑苏,是在那年深秋。

      夫差带着吴国五万精锐和越国三千甲士,在艾陵一战大破齐军,斩首三千乘,齐国请和,鲁国随即遣使来朝。

      姑苏城里张灯结彩,百姓夹道欢呼,夫差坐在高高的车驾上穿过城门,盔甲上还带着齐地的尘土,他高高举手,笑着招呼着跪伏的人群。

      伍子胥没有去迎接。

      他站在自家府邸的阁楼上,远远望着那片喧天的锣鼓和彩幡,苍老的手不自觉握在栏杆上,力气大到指节泛白。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是姑苏城外落了雪的芦苇荡。

      他转身下楼,对府中的长史说了一句话:“备车,我要进宫。”

      他在偏殿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夫差才从庆功宴上抽身出来,手中还端着酒爵,身上的酒气还没有散尽。

      伍子胥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把他已经说了十年的话又说了一遍:越国才是心腹之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绝非甘心臣服之人,大王今日伐齐明日伐鲁,兵锋所指固然所向披靡,可越国就在身后,像一把悬在吴国后心的匕首,只等大王转过身去便刺下来。”他越说越急,声音渐渐哽咽了,白发散乱在肩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

      夫差坐在案后听完了,脸上的红晕很快平复,脸上也挂不住笑了,他把手里的酒爵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相国年事已高,操劳过度了。回去歇着吧。”

      伍子胥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夫差已经站起来,拂袖转过了身。

      两个内侍上前扶起伍子胥,半搀半架地将他送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站在廊下,秋风吹起他满头白发,像吹起一蓬枯草。

      伯嚭在第二天早朝之后单独留下。

      他趋步跟在夫差身后,弓着腰,压低声音,像一条贴着墙根游走的蛇。“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差脚步不停,他便追着往前赶了两步,“伍相国昨日在宫门外说了许多话,说大王被越王蒙蔽,说大王宠信奸佞,还说……”他故意顿住。

      夫差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伯嚭立刻把腰弯得更低,“还说大王若执意北伐,他便要效商之箕子、披发佯狂以谏。大王,臣斗胆说一句,相国这些年专权擅威,朝中大事小情皆要经他点头,此番又在宫门外公然非议君王——大王,您是霸主,是天下诸侯共仰的盟主,岂容一个老臣如此轻慢?”

      夫差没有说话。他看着伯嚭低伏的脊背,沉默了一会,最后“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重,落在伯嚭耳朵里却像是金钟玉磬,他跪安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从那天起,伍子胥的奏简便再没有批回来过。他递上去的竹简堆在夫差案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求见,内侍说大王在阅兵;他再求见,内侍说大王在会客;他第三次求见,内侍干脆连传话都不传了,只是垂着手,为难地看着他。

      伍子胥站在宫门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自己面前一扇一扇地关上,忽然觉得很冷。

      姑苏的冬天还没有到,可他身上的冷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所有这些事,勾踐都看在眼里。

      他微服来吴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次来都悄悄地从侧门进,悄悄地住进姑苏台最深处的偏殿。

      夫差从不让他出现在朝堂上,他也不提,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道没有写明的默契——他来,是私事;私事便只在□□。

      那日他正在偏殿廊下坐着,但这一次来,他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人——殿中侍奉茶水的年轻内侍,生得眉清目秀,手脚也麻利,替勾践斟茶时垂着眼帘,毕恭毕敬。

      可勾践注意到他斟茶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没有跟着壶嘴走,而是飞快地扫了一下勾践的脸,又扫了一下殿门口的公子友。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若换了旁人,大概只会觉得是下人正常的偷眼打量。

      但勾践在吴宫为奴三年,在越宫蛰伏十年——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绝不是恭敬,而是窥视。

      他没有声张。

      当晚,他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卫,耳语了几句,侍卫领命而去。

      第二日,侍卫便来回禀:那个内侍确实是王孙珞的人。

      勾践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呵呵笑了。

      他想起十年前就是这个王孙珞和伍子胥一道,在朝堂上力主杀掉与夷;也是这个王孙珞,在石室外面安插眼线,日日夜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十年了,这个人还是没有放过他。既然王孙珞要看,那便让他看个清楚。

      他转身往殿后走去。

      友正在案前写字,见他过来,便站起来迎他,仰着脸叫了一声:“父王~”

      勾践笑着弯下腰,拿袖子替他擦去脸颊上蹭的一道灰印。“友儿在写什么?”

      友规规矩矩回答道是父亲新教的字,接着用他银河般的眼睛望着勾践,忍不住高兴的问:“父王今天很高兴?”

      勾践一愣,暗暗心惊于这个孩子的敏锐,他点头承认,“是啊,父王见到友儿很高兴。”

      “父王,这个字念什么?”他的手指点在“姒”字上。勾践这才看到,友在写自己的名字。

      “姒。是父王的姓。”

      “那这个呢?”

      “鸠。”

      “这就是父王的名字吗?”公子友立刻反应过来,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仰起脸,笑出两个酒窝,“父王的名字真好听~”

      勾践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公子友顺从地让他揉着,眼睛眯成两道弯月。

      廊柱后面,那个年轻的内侍正借着清扫落叶的动作,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王孙骆在深夜叩开伍子胥府门。他把密信摊在案上,两个人对着那几行字沉默着。

      伍子胥的脸色在灯下青白交加,他站起来:“你亲耳听到太子叫勾践父王?”王孙骆点头。

      伍子胥松开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霍然停住。“查。把当年太子出生前后所有伺候过越王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一个问。”

      查访并不顺利。

      当年石室里的宫人大多已经不在姑苏台当值了,有的死了,有的被遣散了,还活着的几个对那段时间的事讳莫如深。

      但伍子胥在姑苏经营了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宫禁,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当年负责给石室送饭的老内侍,已经老得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耳背得厉害。

      伍子胥亲自坐在他面前,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问,声音从平和问到急促,从急促问到嘶哑。

      老内侍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越王那时候肚子大得很,老奴还以为是吃胖了。后来有一天夜里,侧室里传出婴儿的哭声,第二天越王身边就多了个娃娃。那天是大王亲自守在屋里的,不准旁人靠近。”

      算算日子,和太子友分毫不差。

      伍子胥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夜风一卷,哗啦啦地响。他脸上的纹路在灯下深得像刀刻的沟壑,每一条都在微微颤抖。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过人世间绝大多数匪夷所思的事,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勾践竟然能生下孩子。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没有去扶,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欲灭。

      他望着窗外姑苏城黑沉沉的轮廓,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是愤怒,是恐惧,也是一种更深、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大半辈子,忽然撞见了一样超乎他全部认知的存在,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存在会把吴国拽进万丈深渊。

      他遣走了老内侍,又叫来了王孙珞。两人对面坐着,伍子胥将查到的事告知他,说完,沉默半晌道:“你回去吧。老夫接下来做什么,和你没有关系。你在吴国好好当你的官。”

      王孙珞张了张嘴,伍子胥抬手止住了他。

      那双老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平静。

      当夜,伍子胥把家眷召到后堂,没有多余的解释,只说他已决意留在吴国以死报国,但不愿累及家人,命老仆次日一早便带着他们出城。

      那天勾践正带着友在姑苏台后面的小林子里捉蟋蟀。

      友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像一只活泼的小鸭子,他蹲在草丛里,两只小手合拢成一个罩子,轻手轻脚地往一丛草根底下凑。

      勾践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装蟋蟀的竹笼,竹笼里有两只蟋蟀叫的正欢。

      林子里忽然起了风,风吹动灌木丛,哗啦一响。

      勾践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见那声响里夹着一声更沉的动静——是靴底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灌木丛后面闪过一道人影,紧接着是一道刀光,劈开秋阳直直地朝着草丛里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砍下去。

      勾践来不及思考便扑过去把友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接了那一刀。

      刀锋划开他的深衣,从左肩胛斜贯到腰侧,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溅在草丛里,溅在公子友的小衣裳上,溅在那只翻倒的竹笼上,两只蟋蟀蹦出来跳进了草丛深处,还在孜孜不倦地叫。

      友被压在勾践身下,瞪大眼睛,嘴唇发白。

      夫差赶到的时候,那几个刺客已经死的死、擒的擒,林子外的侍卫冲进来把剩下的两个人按在地上。

      夫差一脚踩住其中一个的手腕,弯腰把刀踢开,身后的亲卫涌上来把人捆了个结实。

      他疾步走进林子深处,看见勾践浑身是血地伏在草地上,一只手还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公子友,公子友从他身下仰着小脸,满脸是泪,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小手紧紧地攥着勾践的衣襟。

      夫差蹲下身,把勾践从地上托起来靠进自己怀里,扯下自己的外袍按住那道还在往外冒血的长口子。

      勾践侧过脸靠进他颈弯里,气息散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让友儿看到……带他走……”夫差把勾践抱起来送进宫中,让太医竭力救治养伤。

      刺杀失败的消息传到伍子胥府中,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一盆秋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夕阳底下薄得透明,浇花的铜壶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送信的人在旁边说完,他点了点头,放下铜壶,整了整衣冠。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该送走的人已经送走了,该封的口已经封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命。

      他命人在堂屋里点上灯,把先王阖闾赐他的那把剑从匣中取出来,横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在等。

      等夫差的人来。

      或者等夫差自己来。

      夫差没有亲自来。他派了伯嚭。

      伯嚭带着宫中卫队围了伍子胥的府邸,站在大门口却没有进去。

      他让人把那个年轻的眼线和泄了密的老内侍的头颅装在漆盘里,端进去放在伍子胥面前,又把夫差的赐剑和口谕一并送到。

      口谕很长,措辞严厉到近乎咒骂,说相国专权擅威、离间君王、阴谋刺杀太子,已不堪为吴国之臣。最后几句是:“老臣多诈,为吴妖孽。乃欲专权擅威,独倾吾国。今赐属镂之剑,其自图之。”

      伍子胥跪坐在堂屋里,听完了伯嚭在门外念的每一个字。

      他垂着眼,看着膝上那把剑。

      属镂。

      这把剑他见过,是先王阖闾的心爱之物,剑身窄而薄,刃口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深冬子夜的寒霜。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剑柄,把剑从鞘中拔出来。剑锋映出他苍老的脸,映出他满头的白发,映出他那双——那双到死都没有阖上的眼睛。

      他疯魔般笑起来。

      笑完了,他开始骂。

      没有指名道姓,但满姑苏城的人都知道他在骂谁。

      骂完了,他把剑横过来,仰天长啸了一声,那一声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抉吾眼置之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他把剑锋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双手握柄,用力一横。鲜血喷出来,洒在秋海棠的花瓣上,洒在堂屋的青砖上,洒在那道已经老朽不堪、却被他一口气撑到了最后一刻的躯壳上,终至缓缓倒下。

      府外的梧桐树上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过姑苏城的上空,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夜幕里。

      ……

      消息传到姑苏台,勾践正趴卧在偏殿的矮榻上养伤。

      那道刀伤从左肩胛斜贯而下,太医说万幸没有伤及筋骨,此刻裹在厚厚的白布下隐约还透着淡淡的血痕。

      夫差守在他床边,端着一碗汤药吹了又吹,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勾践偏过头看着那根勺子,忽然轻声笑了一下,说大王喂药的样子像在喂友儿。夫差瞪他,把勺子塞进他嘴里。“还有力气说笑,看来是死不了。”

      勾践咽下那口苦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他伸出手覆在夫差的手背上,声音很轻:“臣不怕死。臣只怕再也见不到大王,再也见不到友儿。”夫差把药碗放下,握住了勾践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伍子胥说你是妖异。”夫差说。

      勾践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失血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眼尾微微泛红,像被秋风吹了一整天。“大王信吗。”

      夫差没有回答。他把勾践的手翻过来,拇指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他说你会灭了吴国。”

      “臣若想灭吴国,”勾践的声音像水在深秋时节慢慢流过石滩,“方才那一刀就该看着它落在友儿身上。臣挡了。臣是为友儿挡的,臣也是为大王挡的。”他垂着眼帘时。

      他停了停,将目光从夫差脸上移到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去,“臣只有友儿了。臣什么都没有,越国是穷乡僻壤,吴国是天下的霸主。臣只想看着友儿长大,只想大王偶尔看看臣。”

      夫差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沉声说他知道了,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和友儿。

      勾践在姑苏台养了半个月的伤。夫差亲自给他换药,修长的手指绕过白布条时忽然停下来。

      看着他后背上那道新添的疤痕,把嘴唇轻轻印在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旁边。

      勾践轻轻颤了一下。

      “以后,寡人若是出征。”夫差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能姑苏城里能信的过的,只有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杀伍子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