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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伐齐   勾 ...


  •   勾践开始微服入吴,是在借粮之后那年开春。

      他换了寻常的青布深衣,只带两三名侍卫,走水路,从越都渡口上船,沿浦阳江北上入太湖,再转入姑苏城外那条熟悉的河道。

      有时两三个月去一趟,有时一个月便去两趟,走得像回自己家一样勤。

      夫差给他留了一道偏门。

      偏门连着寝殿的侧廊,进去便是当年他住过的那间侧室,布局和陈设都没怎么变,窗下还是那张小榻,榻上的软垫换了几轮,可花色和从前一样,像是有人特意挑过的。

      夫差并不每次都来接他,有时他在偏殿里等上半日,等到暮色染透窗纸,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沉沉地响过来。

      夫差推门进来时若是一身朝服满脸倦意,勾践便起身替他解冠,手指穿过他发间慢慢替他揉太阳穴;若是便衣轻装眉眼含笑,勾践还来不及开口,便被一把拉进怀里,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灼热的吻随即压下来。

      夫差喜欢在事后搂着他说话。

      两个人挤在那张小榻上,帐子放下来,把殿里的灯烛遮得朦胧暧昧。

      夫差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勾践的脊背往下滑,摸到尾椎骨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便停下来,用指腹慢慢地画圈。

      勾践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听他从伐楚说到伐齐,从朝堂上哪个大夫又上了什么蠢奏疏,说到后花园里新栽的海棠开了几枝,语气渐渐从漫不经心变得安静柔和,像是把攒了好些日子的话统统倒进这个窄小的帐子里。

      有时夫差说着说着便停住了。勾践抬头看他,他便垂着眼睛看勾践,什么也不说,手指继续在勾践脊背上画着圈。

      勾践便撑起身子凑上去,在他嘴角落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夫差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翻过身又把勾践压回榻上。

      第一次,事后勾践侧卧在榻上,长发散在枕边,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夫差支着肘看他,忽然开口:“明日,去见见友儿吧”

      勾践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夫差没提过让他接触公子友,不,现在是太子友了。

      “他很想见你”夫差说“却又不敢见你。”

      第二日夫差在演武场上教公子友射箭。

      勾践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远远地看着那个六岁的小人儿穿着一身绛色的小胡服,束着小腰带,拉着一把特地为他做的小弓,小脸憋得通红,箭还没放出去弓弦先弹了回来,啪一声打在肉乎乎的胳膊上。

      太子友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夫差蹲下来指着自己的胳膊说我当年第一次拉弓也被弹了,弹的也是这里。

      公子友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重新举起了弓。

      勾践在廊柱后面站了很久,他想起了与夷。
      与夷还来不及学会拉弓便不在了。

      他又想起鹿郢,鹿郢比友小一岁,也刚开始学射箭,第一箭射出去连靶子都没碰到,扎进了草丛里,回头冲他喊父王我射中了一棵草。

      夫差招手让他过去。公子友仰起脸看着这个穿青布衣裳的人,他在画像上无数次见过这张脸,大眼睛里又喜又怯。

      夫差松开他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公子友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夫差一眼,夫差对他点了点头。

      他又转回去,仰起脸,嘴唇翕动了半晌,圆滚滚的腮帮子都憋红了,终于怯生生地、试探地、像是念一句背了千百遍却从来没有当面念过的咒语,轻轻叫了一声。

      “父王。”

      勾践蹲下身把公子友揽进了怀里。孩子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忽然软下来,软得像一团刚弹好的新棉,伏在他肩头。

      “父王。”公子友又叫了一声,这一声不再是怯生生的试探了,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和欢喜,“父王,你终于来了……”

      夫差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大一小抱在一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寡人说什么来着。”他走过去,大手覆在公子友后脑勺上揉了揉,“你的父王会来的。”

      后来勾践入吴便多了一项除了陪夫差例行的事——陪太子友。

      陪夫差容易。夫差要什么从不藏着,一见面便把他往殿里拽,有时候在榻上,有时候在浴池里,有一次在姑苏台的藏书阁里,那回夫差喝了酒,把他压在一卷一卷的兵法竹简上,竹简硌得他后背生疼,他咬着牙没吭声,夫差事后看见他背上印满了竹简的纹路,心疼得拿热帕子敷了半个时辰。

      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夫差伏在他膝上让他给掏耳朵,或者两个人并排躺在寝殿的榻上,夫差讲伐齐的部署,勾践听着,偶尔插一句,夫差便侧过脸来看他,眼睛里亮亮的,说姒鸠浅你再多说几句。

      勾践便接着往下说,说到夫差困了,阖着眼把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呼吸渐渐匀了。勾践便不说了,安安静静看着他睡,一直到窗纸发白。

      陪公子友是另一回事。第一次见面之后,公子友便黏住了他,每次听说越国的船到了,便早早地跑到侧门口等着。

      进门之后勾践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勾践和夫差说话,他便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大眼睛在两个父王之间来回转,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勾践去膳房给他做越地的桂花糕,他便搬个小杌子坐在门口等,一步也不肯动。

      勾践要走了,他便攥着勾践的衣襟不松手,也不哭,只是低着头,抿着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父王什么时候再来?”

      勾践蹲下身跟他约定一个日子,他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仰起脸,伸出小手指,“拉钩。”勾践愣了愣,也伸出小手指,和他勾在一起。

      来的次数多了,勾践慢慢发现公子友是他所有的孩子里最聪明的那一个。六岁能拉小弓,箭垛上的准头不输给十二三岁的吴国贵族子弟。

      夫差得意洋洋地让他演示给勾践看,他拉开弓时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七岁上马便不要人扶,小腿夹紧了马肚子在围场里跑,风把头上的小髻吹散了,回来时头发蓬得像一窝草,脸蛋红扑扑的,举着马鞭冲勾践喊“父王你看到了吗”。

      读书也快,夫子教的诗三百,他过目成诵,坐在勾践膝上背给他听,背完了仰起脸等着夸奖,勾践摸摸他的头说友儿真聪明,他便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但勾践也在他身上察觉到一种别的孩子没有的东西。那双亮得像装了一条银河的眼睛,在做功课的时候、拉弓的时候、骑在马背上的时候,总会忽然停一停,偏过头来看着勾践。

      不是撒娇,不是讨夸奖,是一种安静的、若有所思的注视,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掂量什么。

      勾践自认为炉火纯青的演技,却总是在友这样的注视下心虚。

      有一回勾践教他写越国的“越”字,他写了两遍便写得很好了,第三遍写完,搁下笔,忽然抬头问:“父王,你每次来吴国的时候,越国那边会不会有人想你?”

      勾践握着竹简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上挂着天真的好奇,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静了,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沉静。

      他从来没有问过勾践越国还有什么人,那是他第一次问。

      勾践放下竹简,把他抱到膝上,说当然有。

      公子友点点头,没有再问是谁,只是把脸贴在勾践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父王要多回去看看他们,友儿等得住。”

      勾践坐在姑苏台的偏殿里,怀里抱着这个又软又暖的小东西,忽然想起鹿郢。

      他从不提起鹿郢,夫差问越宫的事他也只拣可有可无的琐事说,鹿郢的存在被严严实实地封存在越宫深处。

      他不想让夫差知道,也不敢让夫差知道。

      可他每次抱着公子友,都在心里想:鹿郢此刻在做什么?鹿郢有没有问起父王去哪里了?鹿郢会不会也翘首以盼等着他回去?

      他从没有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说出口,甚至在心里也只是各自闪一下便压下去。

      ————

      还粮的事,定在勾践归国第七年的秋天。

      越国那年的收成确实不错。

      春耕时雨水匀停,夏麦灌浆饱满,秋稻沉甸甸地垂着头,铺了满田满畈的金黄。

      文种呈上来的册子里写,五万石新粮已经收齐入库,可以尽数装船发往吴国。

      勾践在册子上批了准,又在末尾加了一行:择精谷,淘洗曝晒,不可有秕谷沙石。

      文种领命下去之后,范蠡从旁提了一句,说民间有建议蒸熟种粮的。

      勾践心中一动,此计若成,明年吴国的土地上就生不出庄稼了,越国便可以趁此机会谋求复仇,却立即想到去年越国灾民惨状,他没有看范蠡,只说了四个字:太伤天理。

      范蠡便不再提。

      第二日勾践当着所有大夫的面,把还粮的事一条条分派下去,末了站起身,环顾了殿中一圈。“寡人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但各位大臣们记着,十年之内,寡人不谈复国这两个字。”殿中齐刷刷跪下去一片。

      还粮的船队从越都渡口出发,勾践亲自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押送。

      船入太湖时,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满湖的水染成赤金色。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归国那日,也是这样的黄昏,太湖水也是这样金灿灿的,他伏在船舷边呕吐,腹中怀着鹿郢,身后站着范蠡。

      七年了,他瘦了许多,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可脊背比当年挺得更直。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溅上船舷,他眯起眼睛望着姑苏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

      勾践归国第十年,子贡来了。

      那年越国已经缓过气来。旱涝之后连续三年风调雨顺,仓廪重新填满,丁口繁昌,越国已经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躺在泥地里奄奄一息的穷弱之国了。

      子贡从鲁国一路南下,先入吴,后入越,来劝越王出兵助吴伐齐。

      勾践在正殿接见他,子贡口若悬河,从鲁国说到齐国,从齐国说到吴国,从吴国说到越国,最后抛出一句:越王若助吴伐齐,吴国精兵尽出,国内空虚,无论伐齐是胜是败,对越国都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勾践听完没有立刻回答,留子贡在越宫住了三日,好酒好肉款待着,只说容寡人思量。

      三日后他随子贡一同入吴。

      夫差在朝堂上接见了子贡和勾践。子贡当着满朝文武把伐齐的利弊又铺陈了一遍,言辞比在越宫时更加激昂慷慨,说到最后,他转向勾践。

      勾践站起身,朝夫差深深一揖。

      “大王威加海内,齐国恃强不服,正当王师讨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齐国若服,鲁国便是大王的囊中之物,泗上诸侯望风归附,中原霸业指日可成。臣愿调越国精兵三千,为王前驱。”

      伍子胥立刻出班,白发皤皤,声如洪钟:“大王万万不可!越国十年不战,勾践卧薪尝胆,其志不小。大王若倾全国之兵北上伐齐,勾践必乘虚而入,届时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朝堂上静了一瞬。夫差靠在王座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目光在伍子胥和勾践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勾践身上。

      “越王说说,为何齐国可伐?”

      勾践垂着眼睫:“齐国虽大,但齐简公新立,民心未附,田氏专权,君臣离心。大王一战可定。况且——”他顿了顿,“臣依照上王说教,在越国日日练兵,三千越甲虽不算多,但臣亲自挑选,个个都能替大王冲锋陷阵。”

      夫差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伍子胥还要再说,伯嚭已经抢上前一步,朝夫差拱手道:“大王,越王所言极是。齐国朝政混乱,此时不伐更待何时?伍相国年老持重,可持重太过便是因循守旧,错失良机。大王英明神武,岂能被一个老臣捆住手脚?”

      勾践进了姑苏台的寝殿里,又听夫差说起这件事,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侧卧在夫差身旁,头发散在枕上,一只手搭在夫差胸口,指尖漫不经心地在那道横亘胸前的旧疤上画着圈。

      夫差握住了他那只手,把玩着他的指尖,问他到底怎么看伐齐这件事。

      勾践微微支起身子,把手从夫差掌心里抽出来,按在他胸口那处旧伤上,目光清澈而恳切。

      而这时勾践又换了一种说辞“伐齐自然是有理的”他轻声说,“齐是大国,若坐视它称霸东方,日后必成大患。”

      他顿了顿,把按在夫差胸口的手微微收紧,“可臣也害怕。齐国是大国,带甲十万,城高池深。夫差虽然有万夫不当之勇,勾践还是怕。”他把脸往夫差颈窝里又埋了埋,“怕夫差受伤。”

      夫差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怕寡人受伤?你是怕寡人伐齐不顺,越国跟着遭殃吧。”

      勾践抬起脸看着他。“勾践怕夫差受伤。”他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有一点湿漉漉的光。

      夫差看着他,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你放心,齐国挡不住寡人。等寡人拿下了齐国,到时候中原诸侯望风归附,寡人就是天下的霸主。”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带着做了十多年吴王、打了十多年胜仗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睥睨。

      勾践垂着眼帘,嘴角也浮起一点笑意,乖顺而柔软。

      第二日,夫差在朝堂上宣布伐齐。伍子胥跪地苦谏,白发散乱,声泪俱下,说大王若伐齐,老臣便在姑苏城门外撞柱而死。

      夫差大怒,拂袖而去。伯嚭追在身后,谄笑着说相国老糊涂了,大王英明神武,齐国不过是土鸡瓦狗。

      越国的三千甲士在一个月后开赴吴国。甲胄鲜亮,戈矛整齐,在姑苏城外列阵时惹得吴国百姓夹道围观。

      夫差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三千越兵军容严整、旌旗猎猎,满意地点了点头。

      伯嚭在旁边连连赞叹,说越王果然是忠心的。

      伍子胥没有来。他病在府中,关着门,谁也不见。

      勾践也没有来。他站在越都的城楼上,望着北方,各个将军已经因为三千精兵随吴征战的事吵翻了天,纷纷不满于他的决定。

      鹿郢站在他身旁。十岁的鹿郢眉目间那个人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他说话时声音沉稳,语速偏慢,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他顺着勾践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没有问父王在看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里,陪着他站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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