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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借粮 勾践回国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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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践回国第五年,越地大旱。
从春三月到夏五月,一滴雨也没有落下来。稻田里的土裂成龟背纹,禾苗枯黄卷边,用手一捻便碎成粉末。
老农跪在田埂上拿手刨开干土,刨到半尺深还是干的,再往下刨,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土还是干的。
勾践站在田边,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碾了碾,碾成粉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
他身后的文种脸色比土还灰,低声道:“大王,若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是连三成都不到。”勾践把掌心里最后一撮土拍干净,声音听不出起伏:“传令各郡县,清查存粮,预备开仓。”
雨最后是来了,却不是他们等的那场雨。
六月末天边终于起了乌云,百姓们仰头望天,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把家里最后一点祭品端出来摆在院子里。
雨落下来的时候整个越都都在欢呼,孩子们光着脚在雨里跑,大人们站在雨里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可是雨没有停。第一天是甘霖,第二天是大雨,第三天是暴雨,到了第七天,田里的稻子全泡在水里,浑浊的泥汤漫过田埂,把还没来得及烂透的禾苗连根卷走。
诸稽郢带着士卒连夜去堵堤坝,回来时浑身泥浆,对勾践摇了摇头:“大王,堤保住了,可田全完了。”
大旱之后是大涝,越国的存粮在那场旱灾里已经吃掉了大半,等涝灾倒灌过来,仓廪彻底见了底。
饥荒蔓延得比预想更快。常平仓开了,太仓开了,勾践的私库也开了。每日施粥从一餐减到半餐,清粥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
越国山中的树皮被剥尽,白色的树干裸露在日光下,像一具具站立的枯骨。
勾践每日只食一餐,和百姓吃同样的粥。
越国大臣们为这场饥荒焦头烂额,向吴国借粮的提议被再度提起。
勾践坐在空荡荡的王座上,拍板定案,命令文种:“你去一趟吴国。”
文种到了姑苏,到了吴国大殿之上。
夫差坐在殿上,身边站着伍子胥,文种把越国的灾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极恳切、极卑微,最后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越国是上国的臣属,臣的君王已无力赈济子民,恳请上王施以援手,借粮五万石,越国来年丰收必定奉还。”
夫差没有立刻答复,他看了伍子胥一眼,要征求他的意见。
伍子胥的花白胡须在殿门灌进来的风里微微拂动,声音像钝刀刮过骨节:“越国大灾,是天要亡越。大王借粮给越国,便是逆天而行。”
夫差沉默了片刻,对文种说:“你先下去,此事容寡人与相国再议。”
文种退下之后,伍子胥向前迈了一步,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勾践此人能忍石室三年之辱,他心中藏着的怨恨,大王放他归国已是放虎归山,如今他越国遭灾,正是天赐良机,大王不趁势灭了越国,反倒借粮给他,这不是养虎为患又是什么?”
夫差靠在王座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兽首,过了很久才说:“相国的话寡人记下了,此事押后再议。”
消息传回越都已是三日后。勾践听完信使的禀报,什么话也没有说,只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的天际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回来,对范蠡说:“备车,寡人亲自去。”
这一次他穿着越王的冕服,马车日夜兼程赶到姑苏时已是第三日黄昏,勾践在吴宫外求见,宫门开了又关上,内侍出来传话:“大王今日不见客。”
勾践便在宫门外站着,暮色从宫墙的垛口漫下来,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不知道的是,夫差就在宫墙内侧的角楼上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目光把他的身影从头到脚描了一遍——五年前他好不容易养出的丰腴已经消减的干干净净,他心头冒出一股怒火来。
第二日勾践再去,内侍又出来传话:“大王去邗沟监工,越王请回。”
第三日“君上正在议事,请越王暂候。”
勾践在宫门外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内侍又出来了。
“君上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越王请回。”
勾践回到在姑苏城的驿馆里,看着姑苏城的夕阳把城墙染成赤金色。
他知道夫差在做什么。那个人在宫里,知道他就在宫门外,知道他每日求见,故意不见。
第四日,勾践长跪在宫门外,求见夫差。
夫差照例不见,当日下午下起了雨,夫差看着那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在雨里,心中烦躁不安,令人将越王引到侧殿沐浴更衣。
勾践身体早已经不如年轻时康健,更衣后身体才渐渐回暖。
内侍端来热汤,传话道:“我王吩咐,越王若要以国礼相见,请到大殿;若要以别的身份相见,今夜到大王寝殿来。”
勾践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以国礼相见,便是越王对吴王,他开口便要谈借粮,夫差便可以公事公办地拒绝他。
以别的身份相见——他把眼睛闭了一瞬,睁开时对内侍说:“请回禀上王,姒九求见。”
当夜,他在寝殿里等了很久。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得像石室里的那些夜晚,他坐在榻沿上,双手放在膝上,听着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夫差大步走进来,带进来一阵风,把那盏灯吹得晃了晃。
勾践站起来,还不等他行礼,夫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手钳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拇指慢慢擦过他的颧骨:“瘦成这样。”
勾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夫差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声音沉沉的:“今夜你是姒九,不是越王勾践。在这间殿里,不提国事——不许提。”
勾践看着他,看着他压抑着愤怒的眼睛,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
夫差把他拉到榻上。
后来的事勾践再熟悉不过——那些动作、那些力道、那具压在他身上的身体——和五年前每一个夜晚都没有分别。
只是这一次夫差一边做一边不停地说话,像是把这些年攒下来的话全倒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砸。
“友儿已经六岁了,”夫差把他翻过来,手掌扣着他的腰,声音压在他耳后,“能拉小弓了,一顿能吃一碗肉糜,上个月夫子教他认字,夸他聪慧,已经会背《诗经》里的三篇。”
他把勾践往自己怀里摁,摁得骨节发响,“他问你为什么不来看他,你要寡人怎么说?说你越国忙得很?说你走了五年,私下连封信都没有?”勾践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夫差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狠狠地咬了一口,把他的话咬碎在舌尖上。
“你为什么不来?”夫差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不像质问,倒像十月里闷闷的雷声,“为什么非要等到越国遭了灾、等到你的粮仓见了底,才肯踏进寡人的宫门?寡人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粮仓——缺粮了来开一开,不缺粮便锁在江北看都不看一眼?”
他把勾践翻过来面对自己,手掌捧住那张瘦削的脸,拇指抹去他眼角因为疼痛或别的什么原因渗出的湿痕,“姒鸠浅,你说话!”
勾践抬起手覆在夫差捧着自己脸的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麻布,好一会儿才把声音找出来。
他说文种回去之后他日夜都在想怎么才能来,说越国的灾情是他这个做君王的无能,可他不能拿越国的事来脏了夫差的耳朵,今夜他只能说自己的事。
他拿脸颊蹭了蹭夫差的掌心,说他在越宫里的每一天都在想着这里。
他组织好语言,刚开始说“臣时时……啊——”
夫差便刻意加重力道“我不准你说!”
……
欢爱结束后,两人都没力气了,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勾践伏在夫差胸前感受着高潮的余韵,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勾践爱您。”勾践的声音很轻,“勾践日夜思念您,思念友儿。您在齐国打仗时勾践便想来看您,可是您在会盟,您在伐鲁,您是中原的霸主,勾践只是一个臣子,哪敢贸然前来。况且越国百废待兴,您信任勾践,让臣继续治理越国,勾践若是来了,越人便要说他们的王抛下他们不管了,勾践不想让您失望,勾践走不开”
夫差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勾践散落的发尾。
“勾践怕。”勾践把脸埋在夫差颈窝里,“伍相国视勾践如仇雠,勾践只怕有来无回。勾践不怕死,可勾践若是死了,便再见不到夫差了。”
夫差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些。他把勾践从胸口拉上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肩窝里。
夫差盯着他的眼睛。他俯下身把嘴唇压在勾践的额头上停了很久,像在按一个印信。
他把勾践重新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过了半晌才闷声道:“你怕伍子胥,便不怕寡人?”勾践伏在他胸口,听着那道沉稳有力的心跳,低低地说:“臣爱夫差,臣只怕见不到夫差。”
夫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灾情到底如何了?”勾践没有回答,他窝在夫差怀里像是终于找回了方才被撞散的力气,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进夫差的眼睛:“上王愿不愿意亲眼去看一看?”
第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姑苏城驶出,往南,再往南。
车帘掀开一角,夫差看着窗外的田野——起初还是整整齐齐的稻田,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吴国地界上的农人正在收割,镰刀在秋阳下闪着光。
可越往南走,田里的景象便越凄惨,稻子倒伏在水里,泡得发黑发臭,田埂上坐着衣衫褴褛的人,抱着膝盖望着泡烂的稻田一动不动。
再往南,田里已经看不到站着的庄稼了,只有翻起的泥浆和被水泡得发胀的稻茬,像一地腐烂的残骸。
道路两旁的饿殍越来越多。
起先只是三三两两的人倚在路边树干上,皮包骨的身子裹在袄子里,秋日的太阳并不热,可他们却在瑟瑟发抖。
后来便有人倒卧在路中间,面朝下趴在泥土里,苍蝇嗡嗡地绕着他们的身体转。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趴在妇人怀里一动不动,妇人拿手慢慢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泥地。
他们没有哭。这一路上勾践没有听到一声哭。饿极了的人是不哭的,哭要力气,他们把力气留给了最后一口呼吸。
马车在吴越边境停了下来。勾践从车上走下来,夫差跟在他身后。
近处的田埂上倒着一个老人,灰白的头发散在泥里,手边落着一只空碗。
勾践走过去,弯腰把那只空碗捡起来放在老人手边,慢慢跪了下去。
他转身面向夫差,双膝落在泡过洪水的湿泥里,月白色的衣摆浸透了泥浆,他在那一地饿殍和腐烂的稻田面前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夫差。
“上王的臣子快要饿死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骨骼,“臣求大王救救他们——”
“越国是上国的臣属,越国的百姓便是上王的百姓。君王对臣子施以援手,是合乎天道的仁德。大王伐齐大胜、会盟诸侯于鄫,天下已经看见了大王的威严,如今大王只需伸出手来拉一把这些快要饿死的人,天下便也会看见大王的仁德。威严与仁德加在一起,才是天子之器。”
他顿了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况且,越国境内的流民若是活不下去便会变成乱民,乱民会搅扰边境,会搅扰到上国的安宁。臣不想让大王为难,更不想让越国的百姓死。”
他说完这些话便把额头叩在了泥地里。泥浆沾上他的额头,顺着眉骨的弧度淌下来,他伏在那里像一尊被水泡过的石像。
夫差站在那片腐烂的稻田前面,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和隐隐约约的腐臭,他看着跪伏在泥地里的勾践,又抬头看了一眼漫无边际的灾田和那些倚在路边、倒在田埂上的人。
百姓的死亡和将士的死亡是不同的,见惯腥风血雨战场的夫差,也很难不对百姓的苦难起恻隐之心。
但从国家角度,他不该借也不能借,即便越国不是仇敌,也只是为吴国供奉钱粮壮丁的血包而已,怎么能花自家的钱粮来养呢?
他走过去弯下腰,抓住勾践的手臂把他从泥里拉了起来,拿袖口擦去他额头上沾着的泥浆,擦得很仔细,像是怕把那层薄薄的皮肤擦破了。
他擦完了便看着勾践的眼睛,在人前他是威风八面的吴王夫差,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只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烦躁:“粮,寡人给你。五万石够不够?”
勾践猛然抬起头,还来不及说话,夫差便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还粮的细节由两国大夫们去协商。但你要私下答应寡人一件事。”
勾践的嘴唇动了动,他撩开衣摆又要跪下去,夫差一把拽住了他,把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撞在自己身上。
“你要常来吴国。”
勾践听了这话,就着那个被拽住的姿势低下头,声音被风吹散在边境的荒野上:
“臣替越国的百姓,谢上王活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