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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鹿郢   正是四 ...

  •   正是四月天气,越都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勾践站在船头,看着那座阔别三年的城池一点一点逼近过来,城门口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种带着越国的宗室、大夫、士卒、百姓,密密匝匝地从城门洞一直排到了渡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王回来了”,那声音便像燎原的火星,轰然之间点着了整片人群,哭声、喊声、跪拜声搅在一起,震得渡口的旌旗都簌簌地抖。

      勾践走下船板,文种领头跪下去,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次第伏倒,像风吹过稻田掀起一层接一层的浪。

      他穿着月白色的细葛深衣,瘦得颧骨高耸,可脊背挺得直。

      他将跪伏的人群扶起,望着属于越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寡人回来了。”就这五个字,被人潮的声浪托着,传出去很远。

      当夜,勾践住进了越宫最深处的殿宇。

      他径直走回了当年独自生下与夷的那间密室,命人把床榻、软垫全都清走,只留一张案、一盏灯,用柴薪铺成床榻,案前悬上一碗苦胆。

      文种来禀报三年来的国政,他便坐在柴榻上听。

      越国三年里的田赋锐减了六成,青壮劳力大多折在了夫椒一役,田地荒着,沟渠淤着,仓廪里耗子比谷子多;兵册上能拉弓的不到五千人,甲胄器械十不存一;刑讼倒是少,可那是因为人死得太多,剩下的老弱妇孺连争讼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种一条一条地报,勾践一条一条地听,最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

      “寡人此番回来,要做的无非两件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生聚是在田赋、在丁口、在仓廪,让越国的土地重新长出人来;教训是在兵甲、在阵列、在人心,让这十万丁口终有一日能列阵江北。”

      “这二十年里,寡人不会让越国再打一场打不赢的仗!”

      文种退下之后,勾践独自坐在案前,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脚边。

      他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细葛深衣,隔着那道剖腹取子的疤痕,腹中微微隆起一个弧度。

      晨起恶心毫无征兆地袭来,他把手按在小腹上——

      第四次,他的身体对那个人的种子从不设防。

      即便是离别前最后那夜的欢爱,即便是他已经认定那人放他归国便是从此天各一方的那一夜,种子还是落下了。

      他慢慢把手从小腹上移开,开始批阅文种呈上的竹简,田赋、兵册、刑讼、邦交堆满了案头,他批阅了一夜,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白。

      天亮时他把最后一根竹简放下,手边积了一夜的灯灰,用指尖拢了拢,捻散了。

      数月后,勾践产下一子。

      这一胎出奇地顺,产道在公子友那次分娩中已经被撑开过,他自己也没忘记进行产前开拓。

      虽然仍然狭窄却不再需要刀锋,他在密室里独自生下这个孩子,血水染透了身下的褥子,他咬着叠好的布巾一声没吭。

      孩子落地时哭声又响又亮,和公子友出生时一样。

      他看着那个血淋淋的小东西,皱巴巴的、蜷缩的、攥着小拳头,像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种子,还没有抽出第一片叶子。

      他给孩子取名鹿郢。

      鹿郢满月那天,勾践把他抱到殿外晒太阳,越地的四月阳光已经很暖了。

      鹿郢在他怀里睡着,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和与夷当年一样。他轻轻把衣襟从孩子手里抽出来,孩子的手在空中晃了晃,重新攥住了他的手指,他没有再抽手。

      鹿郢会走路了,会含含糊糊叫“父王”,会在勾践批阅竹简时扶着书案的腿摇摇晃晃站起来仰着小脸看他,和与夷当年一模一样。

      勾践每次低头,都看见那个人的眉眼在灯下望着自己,他便把鹿郢抱起来放在膝上继续批竹简。

      孩子不闹,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他抱着鹿郢批阅文种呈上的吴国情报——夫差伐齐大胜,夫差会盟诸侯于鄫——他看完把竹简放下,怀中鹿郢睡得正沉,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继续批下一卷。

      鹿郢三岁那年第一次问起哥哥。“父王,我是不是有个哥哥?”

      勾践批阅竹简的手停住了,脸也沉下来,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和蔼地问“谁告诉你的?”

      鹿郢仰着脸,眉骨、鼻梁、下颌和那个人越来越像,“宫人说的,他们说父王的第一个孩子和我长得很像。父王,哥哥去哪里了?”勾践看着鹿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单纯的好奇,一个三岁孩子对“哥哥”这个称呼天然的好奇。

      他把竹简放下,把鹿郢抱到膝上,“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吴国。”

      “吴国是哪里?”

      “北边,过了大江,再往北。”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勾践没有回答,他把鹿郢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孩子蓬松的发顶。

      鹿郢伏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过了一会儿又问:“父王,哥哥叫什么名字?”

      “与夷。”

      “与夷。”鹿郢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含含糊糊,舌头还不太能捋直,“与夷哥哥。父王,我想与夷哥哥。”勾践把鹿郢抱得更紧了些,没有说话。

      窗外越宫的梧桐叶正在落,一片一片落在石阶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勾践第一次叫错了他的名字。那日他在殿中批阅竹简,秋阳从殿门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他手背上,鹿郢从殿外跑进来,阳光追着他的脚步照在他脸上,他穿着月白色的小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跑得脸颊红扑扑的。

      他跑到书案前仰起脸,“父王!”勾践抬起头,秋阳正好照在鹿郢脸上,眉骨、鼻梁、下颌,那张脸在阳光里舒展开来,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分明,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和他的与夷一模一样。

      勾践霍然站起来,竹简从他膝上滑落哗啦散了一地,他的手撑在书案边沿,指节发白。“与夷。”他说。

      鹿郢歪着头,阳光在他的眉骨上镀了一层金边,“父王,我是鹿郢呀~”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勾践看着那张脸——眉骨是那个人的眉骨,鼻梁是那个人的鼻梁,下颌是那个人的下颌,但眼睛是和那个人不一样的。

      与夷的眼睛——与夷的眼睛他记不清了,与夷死的时候才刚会走路,刚会含含糊糊叫父王,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与夷的眼睛。

      鹿郢的眼睛是亮的,是越地的阳光养出来的亮,和那个人不一样,和与夷不一样,是鹿郢自己的。

      勾践缓缓坐下来,弯下腰把散落的竹简一片一片拾起来码回案上。

      鹿郢蹲下来帮他捡,小手抓起竹简一片一片递给父王,最后一片递过来时,那只小手没有收回去,轻轻覆在了勾践的手背上。

      “父王,与夷哥哥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勾践的手在鹿郢的小手下僵住了,他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三四岁的孩子手指还是肉肉的,指节处有一个一个小小的涡,和与夷当年一样。

      “不会回来了……”他说。

      鹿郢没有哭,他把勾践的手翻过来,把自己的小手放进父王的掌心里,勾践的手掌很大,能把鹿郢的整只手包住,他收拢手指握住了那只小手。

      “你有鹿郢,”孩子说,“鹿郢不走的。”勾践看着鹿郢,秋阳照在孩子脸上,照在那双明亮的、属于鹿郢自己的眼睛里,他把孩子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鹿郢。”
      “嗯。”
      “鹿郢。”
      “父王,我在这里呀~”勾践把脸埋在鹿郢小小的肩头,秋阳照在他背上,暖的。

      后来勾践还是会叫错,在鹿郢跑进殿来时,在鹿郢伏在他膝上睡着时,在鹿郢把小手塞进他掌心里时,他会脱口而出“与夷”。

      鹿郢便仰起脸认认真真地说:“父王,我是鹿郢呀~”每一次都这样说,不厌其烦,像一个只有父子两人知道的仪式。

      再后来鹿郢不再纠正了,勾践叫“与夷”,他便应,应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喜欢围在勾践身边替父王研墨、替父王整理竹简、把父王批过的简按编号码好,不再说“我是鹿郢呀”,只是安静地做与夷也会做的事,安静地做与夷来不及做的事。

      有一天勾践又叫错了,他叫“与夷”,鹿郢应了,勾践忽然停住看着鹿郢,“你怎么不纠正寡人了。”

      鹿郢正在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与夷哥哥是父王的儿子,我也是父王的儿子。父王叫的是儿子,儿子应了,便没有错。”

      勾践没有说话,他把鹿郢拉过来圈在怀里,孩子的手上沾着墨渍蹭到了他的袖口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鹿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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