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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尝粪·回越(接受不了就跳,总之回国了) 鹿郢也来啦 ...

  •   公子友出生后四十日,夫差病了。

      病来得突然,前一日还在朝堂上与伍子胥争论是否出兵齐国,次日便发起热来。

      额头烫得手背贴不住,嘴唇干裂,水米不进,医官进进出出,汤药灌下去几碗,热退了又起,反反复复。

      阖宫上下都被阴云罩住了。

      勾践是在侧室听到消息的,内侍来送饭时,告诉他“君上病了”,便匆匆走了。

      勾践坐在窗下,怀里抱着公子友。孩子刚吃饱,睡得很沉,小脸贴着他的胸口。

      他看着窗外,兰草的影子投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把孩子放进摇篮,替他掖好被褥,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侧室。

      寝殿里药味很重。夫差躺在床榻上,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不过数日便瘦了一圈。

      医官跪在帐外,低声商议着药方。内侍端着汤药进出。

      勾践在帐外跪下。“罪臣勾践,求侍上王疾。”

      殿中安静下来,医官们交换眼神,内侍们面面相觑。

      一个越国囚徒,一个被吴王从石室移到侧室的人,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却清楚,这人还是公子友的生身之人。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人,没有人敢应,也没有人敢拦。

      帐内传来夫差的声音,沙哑又低弱“进来。”

      勾践起身,掀帐进去,他在夫差榻边跪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夫差干裂的嘴唇上翘起的死皮,能闻见夫差呼出的气里带着发热病人特有的甜腥味。

      “你来做什么。”声音沙哑。

      勾践伸手,试了试夫差额头的温度,手背贴上去,烫得指尖一缩。

      他把手收回来,起身去端案上的汤药。药已经凉了,他把药碗捧到炭炉边,重新温过,以手背试过温度,端回榻边,跪下来,一勺一勺喂夫差喝。

      夫差喝了两勺,第三勺呛出来,药汁顺着嘴角淌到颈间。勾践用袖口替他擦。动作轻柔。

      夫差看着他。“你不必做这些。”

      勾践把空碗放回案上,重新在榻边跪下。“臣是您的爱侣。您病了,臣侍奉您是应当的。”

      夫差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从那一日起,勾践便住在寝殿了。他把公子友托给乳母,自己日夜守在夫差榻边。

      喂药,擦身,换额上的冷帕子,倒夜壶。医官们进殿请脉时,他便退到帐后。

      病势在第七日加重了,夫差开始说胡话。

      烧得迷迷糊糊时,他攥住勾践的腕子,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勾践任由他攥着。手腕上勒出青紫的指印,他没有抽手。他低下头,在夫差耳边说:“夫差,臣在这里。”

      夫差安静下来,然后他叫了一个名字。

      “勾践。”

      勾践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说完,又沉入昏睡,手还紧紧攥着勾践的腕子。

      勾践把手腕从夫差掌中轻轻抽出来,把那只手放回锦被下,掖好被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出寝殿,找到了医官,医官正捧着夫差的夜壶从寝殿出来,勾践拦住他。

      “请容罪臣一观。”

      医官愣住了。勾践接过夜壶,打开盖子。秽物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医官此生从未见过的事。他伸出手指,蘸取了壶中的粪便,放入口中。

      医官的脸白了。“你——”

      勾践没有理会。他闭着嘴,舌尖抵住上颚,细细分辨。然后他把口中的秽物吐在一旁的盂里,用清水漱了口。

      “上王的病,就快好了。”他说。

      医官瞪大了眼睛。

      “粪便味苦而带酸,是热毒将退之兆。不出三日,热便会退尽。”勾践把夜壶递还给医官。

      消息传到夫差耳中时,是两日后,夫差的热果然退了。

      他醒过来,看见勾践跪在榻边,眼下是连日照料熬出的青黑,手腕上是他高烧时攥出的青紫指印,心中止不住的酸涩。

      “你为本王尝粪。”夫差说。

      勾践双手握住夫差的手,深情款款的看着他“臣只愿夫差康健。”

      夫差心中感动。

      他想起这个人为他生下的公子友,想起这个人在他病中衣不解带的侍奉,想起这个人把粪便放入口中只为判断他的病情。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勾践的手背上。

      他又突然心头一惊,想到一直想杀勾践的伍子胥,意识到自己意识全无数天不由得胆战。

      万一是勾践出了王宫,在吴国没他相护,定然十死无生。

      “等你身体养好,”他说,“寡人送你回越国。”

      勾践猛地抬起头。

      勾践看着他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眼睛里有一种勾践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征服者的傲慢,不是施恩者的怜悯,是——或许真的是他口中的爱吧。

      “你为本王尝粪,为本王生子。”夫差说,“这样爱本王的人,不会背叛本王。”

      勾践跪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额头贴在夫差的手背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滴在夫差的指缝间。

      他酝酿了些情绪“夫差——”他的声音碎了,“臣哪里也不去。臣只想留在夫差身边。”

      夫差把他拉起来,拉进怀里,勾践伏在他肩头,眼泪洇湿了他刚换的中衣,肩膀在发抖,呼吸凌乱。

      他伏在夫差怀里,心里又想起与夷,想起吴国人愤恨的眼神,他把夫差抱得更紧。

      ……

      三日后,夫差在朝堂上宣布:放越王勾践归国。

      伍子胥的反对声震动了整个朝堂。老相国跪在殿中,以首叩地,额上磕出血来。

      “大王!勾践归越,如虎归山!吴国必有大祸!”夫差坐在王座上,看着伍子胥额上的血。

      “相国请起。”他说,“寡人心意已决。”

      伍子胥抬起头,血从额角淌下来,流过花白的眉毛,他看着王座上的夫差,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没有行礼,转身走出朝堂。

      临别那夜——姑苏城外的渡口——

      船已经备好了,越国来接的使臣等在岸边。范蠡站在船头,远远望见姑苏城门的方向。

      勾践走出吴宫时,穿着夫差赐的衣裳,是越地进贡的细葛深衣。月白色,腰身收得妥帖,手腕上的青紫还没有完全消退,被袖口遮住了。

      走到宫门口,勾践站住了。“夫差留步吧。”

      夫差没听他的,他继续走,走过宫门,走过甬道,走过姑苏城的石板路。

      夫差抱着孩子跟在他身侧。

      勾践转过身,面对夫差。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月白色的细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夫差看着那个人眼睛。

      他想,他放走的是这个人,是这个臣服于他,深爱他的人。

      “你会回来吗?”夫差问。

      声音低到被水声盖过了大半,但勾践听得见。

      他看着夫差,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一边眉眼。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夫差胸口,隔着王服,隔着甲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

      “臣的心留在夫差这里。”他说。

      勾践吻过夫差与他怀中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公子友。然后他退出夫差的怀抱,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

      他转过身走上船板,没再回头。

      船离岸了。

      桨破开水面,船灯的光在暗夜的水面上渐渐远去。

      夫差站在渡口,看着那盏灯越来越小越夜风把他的王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抱着公子友站了很久,久到船灯消失在视野尽头,久到水面重新归于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尝粪·回越(接受不了就跳,总之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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