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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公子友 第三次怀孕 ...
第三次怀孕,是次年开春。
勾践发现的时候,正在马厩里刷马。他蹲下去,站起来时忽然一阵眩晕,扶住马栏才勉强站稳。
马倌责骂他偷懒,他没有辩解什么。
他站在马栏边,紧蹙着眉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晨起恶心,□□胀痛,小腹有一种微微的下坠感。
第三次了。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反复犁过的田,种子撒下去便能长出苗来。
他陪笑着送走马倌,马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想的是范蠡递进来的那包药,石室墙缝里还剩一些。
当夜他回到石室,把手伸进墙缝,却迟迟没有拿出来。
他没有服药。
一则,夫差与伍子胥的裂痕还不够深。夫差从没有责罚过这位老臣,伍子胥还在进谏,还在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他。
他需要更大的筹码。
一个活着的孩子比一个死去的胎儿更有用。
一个夫差亲眼看着出生、亲手抱过、亲口取名的孩子,可以成为他重要的筹码。
二则,强行剥离胎儿有违天地之道,大多是虎狼之药,上次堕胎之后,他的身体明显虚弱不少,腰酸腹痛,四肢时时冰凉发汗,勾践不确定他能不能再撑过去一次了。
勾践把手抚上小腹,月光照着他的手背。劈柴磨出的茧,刷马磨出的茧,擦地磨出的茧,一双手上全是茧。
他还要用这双手做更多的事。
夫差发现勾践怀孕,是在一个半月之后。
那夜勾践侍寝,夫差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摸到小腹时停住了,腹部的皮肤比从前紧绷,微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夫差的手按在那里,“你又有了?”他又惊又喜。
勾践没有说话,他躺在夫差身下,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夫差把手小心翼翼地游走微微隆起的弧度上,怎么都摸不够一般来回揉按。将勾践的肚皮摸得发红发热。
然后他做了一件勾践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对内侍吩咐了三件事。第一,越囚从即日起移出石室,居于寝殿侧室。第二,越囚的饮食由内侍监专管。第三,越囚不再参与任何劳作。
内侍领命退下。
殿中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勾践躺在锦褥上,作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上王不必如此。臣不过是一个奴——”
夫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仍按在他小腹上。
“你怀着寡人的孩子——”他说,“你不是……”夫差自己也有些震惊说出这种话来,可随后又认真确认了一遍“你不是奴。”
勾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
“臣谢上王恩典。”他说。
从那一夜起,勾践住进了寝殿侧室。
侧室不大,但比石室宽敞得多,有窗,有榻,有案,有灯。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时,兰草的影子落在案上,轻轻晃动。
勾践每日在窗下坐着,他看着那盆兰草,看着光影从叶尖移到叶根,从晨光变成夕阳。
他不养马,不擦地,不跳舞,他的手闲下来了,劈柴磨出的茧开始变软。
夫差几乎每日都来。有时是白日,处理完朝政便拐进侧室坐一会儿,有时是深夜,批完竹简便推门进来,在榻边坐一阵才回寝殿。
他来了,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讲今日朝堂上的事,讲伍子胥又进谏了什么,讲伯嚭又献了什么计,讲姑苏城外新开了一条渠,讲太湖今年的鱼格外肥。
勾践恭恭敬敬地听着,偶尔应一句。他疑惑夫差讲的这些,许多不该对一个越国囚徒讲。
但夫差讲了,他就只好听着。
不说话的时候,夫差便只是坐着,坐在窗下,坐在榻边,坐在勾践身侧。
有一回,勾践在窗下坐着,午后倦意上来,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搭着一件外袍,那是吴王的玄色王服,袖口的纹样是盘螭。
他把外袍拢了拢,闻到上面龙涎香的气味,他伏在案上,脸埋在玄色王服的袖口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可能是孕中的他格外敏感,他喜欢夫差身上的香味。
然后他坐起来,把外袍叠好,放在案角,等夫差来的时候,双手奉还。“谢上王赐衣。”
夫差接过外袍,他看了勾践一会儿,把那件外袍又披回他身上。“留着。侧室夜凉。”
勾践低下头,看着玄色王服垂在自己罪衣外面。王服宽大,将他遮掩的严严实实。
孕期第五个月,勾践的肚子开始显了。
罪衣的腰带放到了最松还有些勒,他不再系腰带,罪衣松松地罩在身上,小腹隆起的弧度在粗麻下面清晰可见。
他这胎被照顾的很好,没有国事劳心劳神,不用想方设法束腹隐瞒,没有繁重的劳役工作,不止孩子,他的身体也恢复不少,他身上慢慢长了肉,健康流畅的线条一点点丰实了干枯的身体。
夫差很关照他。
见他起身晕眩,侧室里便多了一张软榻,榻上铺着越地进贡的细葛褥子。
见蚊虫滋扰他,窗台上便多了一盆艾草,艾草的气味清苦,驱虫安神。
见他喜食酸味,案上便多了一碟蜜渍梅子。吴国不产梅子,是从越地贡来的。
……
勾践看着那碟梅子。越地的梅子,越地的土,越地的水,越地的阳光养出来的梅子。
翻山越岭送到吴宫,蜜渍了,盛在越地进贡的漆碟里,放在一个越国囚徒的案头。
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蜜是甜的,梅肉是酸的。酸得他皱起眉,眼眶发涩。
夫差来的时候,看见梅子少了几颗,没有说什么,第二日,案上又多了一碟。
孕期第七个月,勾践开始腰痛。
是旧伤叠新孕。剖腹取与夷时留下的疤痕,堕胎时伤过的根基,加上这一胎日渐沉重的负担,他的腰骶在入夜后便酸痛得无法安卧。
他不说,他侧躺在榻上,把罪衣叠起来垫在腰后,咬着牙等天亮。
一次夫差推门进来时,勾践正试图从榻上坐起来行礼。手撑了两次,没有撑起来,额上全是冷汗。
夫差大步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勾践便不动了。他侧躺在榻上,看着夫差在榻边坐下,一只手按在他腰侧。
“这里?”夫差问。
勾践撇过脸,点了点头。
夫差的手开始帮他揉按,虎口卡在腰窝处,拇指顺着脊柱两侧的筋络缓缓推下去,力道不轻不重。
他是惯常握剑拉弓的手,虎口和指腹都有茧,茧擦过勾践腰侧,勾践的脊背紧紧绷了起来,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勾践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他侧躺在榻上,夫差的手还替他揉着腰侧。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夫差在看他,他心里有点乱。
“夫差。”他说。
夫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你为什么。”勾践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过。
夫差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的手从勾践的腰侧移到腹侧,掌心贴住那个隆起的弧度。隔着薄薄的中衣,那个生命正在动。
“它动了!”他面上浮现喜色。
勾践把手覆在夫差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更大,夫差的手掌被轻轻顶起了一瞬。
夫差喜悦地笑起来。
勾践的手在他掌下微微发抖,这个笑声穿透了他一层一层裹起来的防备,撞在他胸腔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以为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他把手从夫差手背上移开,翻过身,把脸埋进枕中。“上王该歇了。”声音闷在枕里。
夫差没有走,又在榻边坐了很久,直到勾践的呼吸真的变得匀长。
生产前两个月,夫差开始亲自为勾践扩张产道。
勾践的双性之身,产道狭窄且发育不全。怀与夷时他便知道要扩张产道才能平安生产,那时没有人帮他,也没时间这样做,临到生产加上胎位不正只能去剖。
这一次,是夫差。
夫差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吴宫医官密制的药膏。瓷盒打开,药香清苦。
他让勾践侧躺,把药膏在掌心化开,然后探入。
勾践的身体猛地绷紧,夫差的手指在他体内,缓慢而耐心地做着扩张的动作。药膏被体温融化,沿着指根淌下来。
“疼就说话。”夫差说。
勾践没有说话。他咬着枕头,把喘息咬碎在丝绵里。
夫差的手指在他体内停住。“说话。”
“不疼。”勾践的声音从枕中传出来,闷得听不出情绪。
夫差继续做了很久,比医官交代的时间更长。
他不想停。他的手指在那个人的体内,感受着那个狭窄的、温热的、为他敞开的地方。
那个人侧躺在榻上,罪衣撩到腰际,双腿蜷着,脊背弯成一道弧,后颈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是一条浅粉色的线。
夫差看着那道疤,手指在那个人的体内轻轻屈伸。
“你从前,”他忽然说,“怀与夷的时候,是谁帮你做的。”
勾践的脊背僵着。“没有做……”
夫差的手指停住了,没有问下去。
他把手指抽出来,重新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化开,再次探入,这一次动作更慢,更轻。
像怕弄碎什么。
孩子出生在冬至那日。
勾践从午后开始阵痛。他没有声张,侧躺在榻上,咬着叠好的布巾,数着宫墙外传来的更鼓。
未时。
申时。
酉时。
痛从腰骶蔓延到整个小腹,像一只手攥住了他所有的脏器,拧紧,松开,再拧紧。
疼——
疼啊——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夫差酉时三刻才到,他推门进来时,勾践正从一阵剧痛中缓过来,额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咬破了,下唇上沾着血。
他看见夫差,一股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剧痛之下,他再也没力气掩盖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夫差闯到他榻边“传医官——”
“不要。”勾践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臣自己可以。不要医官。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夫差焦急有担忧的看着他,握住他的手。
“臣的身体——臣不想让人看见。”勾践的声音发颤“求上王。”
夫差看了他两息,判断他的情况,随后才应道“好。”
他把门关上。
把勾践从榻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勾践的脊背贴着夫差的胸膛,那个人的心跳撞着他的后背。
阵痛又来了。勾践的身体在夫差怀里弓起来,手指攥住夫差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里。
他没有叫出声,他把痛呼声咬碎在齿间,和着嘴唇上的血一起咽下去。
夫差的手臂环着他,手掌贴在他紧绷的腹上。怜惜说“寡人在。”
勾践也在惨痛和着份怜惜的双重夹击之下支撑不住。
断断续续地呼痛“夫差——”
一声声叫着“夫——啊——”
“嗯——疼——”
产程持续了四个时辰。
最痛的时候,勾践的意识模糊了,他靠在夫差怀里,看见密室的屋顶,看见长明灯摇曳的光。
他看见自己躺在血泊中,有人一刀刀划开腹部,把与夷从体内取出来。
他看见与夷皱巴巴的小脸,看见那个孩子贴在他血污的胸口,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张脸。
手被人握住了。
“勾践。”
他睁开眼。夫差的脸近在咫尺。眉骨,鼻梁,下颌。和与夷一模一样的轮廓。
“夫差。”他说。他已经呼不出了,声音很轻。
夫差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汗湿的额角。“勾践——寡人求你——”
子时,孩子落地。
产道在夫差两个月的扩张下,勉强容胎儿通过。
撕裂了,血流了很多,但没有伤及性命。
夫差亲自接生出孩子来,的双手沾满了血和羊水,把那个滑溜溜的小东西从勾践体内托出来。
孩子的哭声响亮。不像与夷当年那样弱弱地像小猫叫。
夫差把孩子托在掌中。皱巴巴的,四肢蜷缩着,脐带还连着母体。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眉眼还看不出像谁。
勾践靠在榻上,血污的中衣还没有换下,头发湿透了贴在颈侧。他看着夫差掌中的婴儿,伸出了手。
夫差把孩子放进他臂弯里。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小脸贴着勾践的胸口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晃了晃,紧紧攥住了勾践的手指。
勾践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忍不住落下泪来。
夫差坐在榻边,看着勾践抱着孩子。
血污,汗湿,疲惫到几乎撑不住身体,但抱着孩子的手是稳的。他伸出手,用衣给勾践擦汗,把勾践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友。”他说。
勾践抬起头。
“公子友。”夫差说,“他的名字。”不,是太子友,夫差暗下决心,他一定会立友为太子。
友。
勾践把这个字含在嘴里。
他怀中这个孩子叫友。是夫差的友。
“好名字。”他说。声音听上去像是疲惫,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把孩子贴在胸口。婴儿的呼吸拂过他的心跳。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婴儿的头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不知道,”他说,“你生来就是要被我杀死的。”
婴儿在他怀中动了动,小手仍攥着他的手指。
夫差没有听见那句话。他坐在榻边,看着勾践抱着孩子,烛光映在那个人脸上,那个人低着头,嘴角弯着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只知道他想把这个笑容留下来。
他伸手,把勾践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勾践的脊背贴着夫差的胸膛,怀中抱着夫差的孩子。那个人的心跳撞着他的后背,和怀中婴儿的心跳隔着肋骨呼应。他在这两种心跳之间闭上眼睛。
勾践:这人有病吧?费这么大劲让我给他当奴,现在来说我不是奴了?
夫差:我想要老婆——,不是想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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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公子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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