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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宁夏 ...

  •   “宁夏的刺绣不同于我最为了解的粤绣,它比地域特征与文化差异里多了些民族和宗教色彩,这是神秘的,也是让人想深入考究的。文化的传承与发展需要将接力棒传给一代又一代,中国的文化软实力也需要进一步提升。据我了解,越来越多的的年轻人想走出西北,传承宁夏刺绣的人愈发少了,没有哪个艺术爱好者愿意亲眼看着一项非遗技艺濒临失传,而我恰好有时间,有精力。”祁愿莞尔一笑,“我说过,我爱西北的萧瑟与荒凉,所以我愿意留在这里,愿意学习、传承,更愿意把自己奉献给西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直到开出一支永不凋零的玫瑰。”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就那样望着对方的眼眸,彼此惺惺相惜。

      不多时,何渡轻咳一声:“你很伟大。”
      “你也是。”

      路走到了尽头,人也送到了地方,祁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但萦绕在她脑子里的问题,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涌出。

      “其实我想问你——”
      “何工,什么时候开始啊?”
      工程队队长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祁愿的发问。何渡对着那个方向轻抬了下手,示意祁愿继续讲。

      祁愿整理了一下语序,继而开口:“我想问你,除了纹样间不能有断点这一艺术美学的要求外,对于工程,应该怎么修复?”
      何渡没想到她会关心这种专业性极强的问题,其实和海宁福探讨完他心中便有了大概方向,只不过没有仔细实地勘察还不能妄下定论,不能误人子弟。于是,他卖了个关子。
      “我再斟酌一下,下次见面讲给你听。”

      -

      或许是因为灵魂有很多契合之处,祁愿倒是开始期盼着下一次见面,只不过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

      她是实打实的汉族人,没有宗教信仰,要硬说有,大概就是她去鸡鸣寺非常虔诚地为自己求过一段好姻缘,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不要像父母那样。

      西北的秋天不似华南,广州的九月还穿着半袖,头一次在省外过秋天的祁愿已经穿上了轻薄的毛衣。初秋的早晨天气雾蒙蒙的,带着些潮湿,祁愿裹了裹毛衣外套,开始在院子里洒扫。

      青石板歪歪扭扭地拼在一起,板间满是尘土与碎石,快要比祁愿还高的扫帚张扬地扫过,尘沙还未掀起风浪便被清水压制住,可空气中仍有泥沙的腥味,呛得祁愿直打喷嚏。

      “小愿,我买了点羊上脑,中午做碗蒸羊羔肉吃,你给小何说说,让他也来呗?”
      海宁福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红红绿绿的袋子,朝着正努力把扫帚立到墙角的祁愿喊。

      最近这段日子何渡确实给祁愿发了不少图片,让她帮忙转问海宁福修复建议,海宁福聊到自己专业的事儿可谓是侃侃而谈,举着祁愿的手机就是一顿输出,60s的语音滑都滑不到底。
      当然,除去这些,两人也聊了点别的。比如何渡说工坊旁边的茶铺里有一款红糖八宝茶对女孩子好,祁愿笑呵呵地听着,闲来无事出去转的时候给何渡买了份送去。再比如祁愿说老街里有家卖油香的特别好吃,她在广州从没见过这种面食,何渡便在收工的路上买上一小袋子给祁愿送去。一来二去的,在这个有些封闭且没什么年轻人的小镇子里,两人倒成了要好的朋友。

      祁愿把扫帚立好,又把那一桶扫洒过的水泼到一片空地上,仔仔细细洗了遍手,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海阿婆叫你中午来吃碗蒸羊羔肉。】

      来宁夏这一个月里,对于羊羔肉她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上桌。眼下不过八点多点,她已经开始满眼期待,时不时跑去小厨房看看海宁福洗肉去腥,花也没心思绣了,一心一意等着她的羊羔肉。
      海宁福聪慧得很,定是识破了祁愿这个小馋猫的心思,故意给她分配任务把她留在小厨房,省得她时不时跑一趟,累。

      “小愿,你把那个辣椒洗洗切了。”
      “小愿,你洗点花椒。”
      “小愿,找上七八个碗出来。”
      洗菜祁愿会,切菜也会,就是拉开橱柜望着一堆口径大小不一的碗犯了难。

      “师父,要多大的碗啊?”
      海宁福停下切肉的动作,笑盈盈地走过来,拿出一只碗:“这么大就行。”

      -

      何渡一上午都在邦克楼上测绘,站在高十二米的楼上,可以清晰看见直线距离五十米以外刺绣工坊的院子。

      起先小姑娘坐不住,安静绣了会儿就起身跑走了,跑来跑去两三趟,最后在小厨房里直接不出来了。何渡忙着留意着,想着海宁福今天定是要做什么美味佳肴。

      果不其然,从楼上下来打开手机,就看到了祁愿的消息。

      碗蒸羊羔肉可香了,谁不想酣畅淋漓地来一碗宁夏的羊肉。只可惜今天有些忙,何渡只好拒绝。
      【不好意思啊小愿,今天有些忙,跟海老师说,我就不过去了,谢谢你们。】

      手机塞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干活不方便。祁愿伸出两只相较于其他指头比较干净的手指,将手机从兜里夹了出来。手机感受到有动静自己就亮了,何渡的消息正安安静静躺在上面。

      “师父,何渡说他忙,不来了,叫我谢谢你。”
      很普通的一句传达的话,祁愿自己都觉得说出来听上去怎么这么遗憾。

      海宁福冷哼一声:“你把电话拨过去,我亲自和他说。”

      对于海宁福说的话,祁愿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所以她干脆地不加思考地后面想起会后悔地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喂?”
      祁愿还未说话,海宁福便支着两只沾满菜籽油的手凑到祁愿身边,对着手机:“小何啊,小愿摔了一跤膝盖磕破皮了,那血呼呼的,家里没有创可贴了,我这会儿忙得没时间出去啊,能麻烦你中午帮我们买点送一下吗 ?”

      话音已落,祁愿睁圆的双眼肉眼可见地不解与疑惑,海宁福递给她一个眼神叫她不要声张,然后就听那头略显焦急的声音:“很严重吗?需不需要去卫生院?”
      再开口时,海宁福声音也焦急了:“流血了呀,不过不用去卫生院,在家处理一下就好。”

      何渡虽不解血都呼呼冒了为什么还不用去医院,但他相信祁愿对自己的判断,于是答应:“好的,我一会儿去买了送去。”
      “诶诶,好啊小何,多亏了你啊,谢谢。”海宁福笑呵呵地走开继续装肉了,留祁愿一个人举着手机发愣。

      片刻的沉默后,那头再开口:“祁愿?”
      “啊?诶,在。”
      “真的不去医院吗?”

      祁愿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牛仔裤包裹住的笔直的修长的纤细的双腿,淡淡开口:“不用。”

      -

      何渡拎着一袋子碘伏酒精棉签纱布创可贴止疼药消炎药再次叩响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时,院落里已经坐了一位和海宁福差不多年龄的女人,至于祁愿,此刻正在偏房换裤子。

      遥想半个小时前,海宁福边把一碗一碗肉依次摆到锅里便瞥了眼祁愿,然后悠悠开口:“换条宽松裤子,膝盖破了怎么能穿这么紧的。一会儿小何来了你记得装得一瘸一拐,做戏得做全套。”
      祁愿无语,祁愿认栽。祁愿去换。

      听到院内有打招呼的声音,祁愿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保证自己瘸得比较真,才慢慢出去,不知是入戏太深还是怎么的,她真感觉膝盖有点疼。

      “你来啦?”她笑着明知故问。
      何渡见到她开始就盯着她的腿,关心地问:“你感觉怎么样?摔得严不严重?”又忙把那一袋子东西送上去,“快去消消毒,别耽误了。”

      祁愿僵硬地笑笑,接过那一袋子东西转身一瘸一拐回屋,忘了刚才设定自己瘸的哪条腿了,走两步觉得不对劲又换了条腿,心里想着何渡可千万别发现。
      好在何渡看着她别别扭扭的背影只当她是不方便走路,没多想。

      回到偏房把袋子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祁愿心虚地就差跑出去告诉他,其实她腿啥事没有。

      把东西都整理好,估摸着时间,心里感叹着海宁福真是喜欢何渡,编场大戏也要让他来吃饭,手上刷着视频,打算看五个再出去。

      羊羔肉冒着热气一碗一碗端上桌,四个人围着小桌就着油香吃着,吃完之后海宁福递给好友一块布让她帮忙绣个叶子,那活儿她是方圆十里干得最好的,自己则是端着两碗肉出门送邻居去了。

      何渡一开始是要走的,被海宁福苦口婆心劝了半天终于是留了下来,吃完饭想着来都来了也不差这点儿时间,便跟祁愿一起收拾餐具。

      海宁福的好友叫哈玉玲,一开始听说海宁福收了个外地丫头做学徒以为她疯了,今日见着面才算是真正相信了这件在她眼中较为荒谬的事。

      哈玉玲绣着叶子看向小厨房,看到何渡在流水前带着胶皮手套专心致志地洗刷着碗,没来由得心生怒气,瞪了眼一旁擦灶台的祁愿,‘哼’了一声。
      活了几十年,她没见过让客人洗涮的,更没见过让男人干这些的,这不都是女人的活儿?

      正午的阳光晃眼,哈玉玲眯着眼睛选绣线,手一松,针掉了。

      周围看了一圈儿都没找到,哈玉玲便放弃了。

      “姑娘,给我再拿根针来。”她使唤。
      “好的。”祁愿瘸着走到盒子跟前,取了根针,再在何渡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瘸着走回去。
      哈玉玲等得着急,小声嘀咕:“娇气。”

      右手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祁愿伸出左手把那枚细针递过去,针尖朝着自己。

      哈玉玲伸手接,伸到一半缩了回去,脸色变了变。

      祁愿不明所以,以为是她够不到,便又往前送了送。

      “你右手断了吗?你妈教过你规矩吗?你知道尊重人吗?”哈玉玲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栖息在树上的麻雀都一溜烟儿飞没了影,只留下树叶的哗哗作响。

      祁愿吓了一跳,针险些掉在地上。
      “怎......怎么了?”

      “还怎么了。”哈玉玲剜她一眼,“递东西用左手,你来这里这些天眼睛让狗吃了?规矩都没学懂,谁敢用你做的东西?”
      “用那只脏手给我递针,你咒我呢?你当你是谁?你把我当成啥了?”
      “哪来的回哪去吧,大小姐。”

      被这么无厘头地骂了一顿,祁愿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努力强撑着让已在眼眶内打转许久的泪水不掉出来。

      “哈奶奶。”
      事情发生之快,何渡猛地反应过来,叫住了欲要起身离开的哈玉玲。
      他走上前拍了拍祁愿的肩,然后把她护在身后,看向哈玉玲:“祁愿她是汉人,没有宗教信仰,有些东西不懂很正常,刚刚冒犯到了您,我代她向您说声抱歉。”
      “老话说不知者不罪,您刚刚吓到了她。”

      哈玉玲没料到何渡会这么说,冷笑一声:“我管她信不信的,这是尊不尊重的问题。”
      她不管不顾地朝外走,嘴里振振有词:“你膝下的拜毯出自这样没规矩的人,算不算一种亵渎呢?”

      何渡未回答她的话,笑得更深:“我的意思是,您需要向祁愿说声抱歉。”
      “摆正你的位置。”哈玉玲又看向祁愿,“你还有脸哭?”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又关上,院落内只剩啜泣声。

      何渡转过身看向祁愿,他没哄过女孩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放心上,不是你的错。”他慢慢开口,温柔耐心,“有个讲究是左手不洁,递拿东西都要用右手,不然视为不尊重。”
      他顿了顿:“不过你不知道,其实也不需要知道,所以你没做错什么,别难过了。”

      祁愿闻言哭得更凶,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到青石板上,晕出一片片泪渍。
      祁愿抽泣着:“我觉得,她看我不顺眼。”

      何渡淡淡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她不是很喜欢你。”

      祁愿茫然地看向他,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什么,没有的,别多想,其实她可喜欢你了吗?

      迎着祁愿的目光,何渡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她。

      “没有谁十全十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被人不喜欢很正常。这镇子里的老人大多没怎么出去过,思想封闭守旧,或许无法接受你是外来的住到这里,或许不相信你的绣工,或许就是单纯看不惯你,所以我没必要用虚伪的话安慰你。”
      “但是,你也不能因此怀疑自己,下次注意一下,老顽固们惹不起,咱躲得起。”
      “祁愿,你没有错。”

      祁愿眨巴眨巴眼,撇了撇嘴,带着鼻音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听你的。”

      何渡被她这副可爱模样逗笑,压住想揉揉她脑袋的手。
      “我得走了,你好好养伤,最近别多干活。还有,那件事也不许往心里去。”

      “等一下。”祁愿喊住他。
      “怎么了?”

      祁愿小跑到他身边,全然忘了自己现在的人设是个瘸子。
      “你还没有给我讲你要怎么修。”

      何渡看着她跑过来刚想说小心,两手都做好了扶住她摔倒的准备,然后看她安然无恙地过来了。
      “腿没事儿了?”
      祁愿脸唰得一下红了,偏过头不看他,声如蚊蚋:“本来也没事儿,是海阿婆想你了编的。”

      何渡继而笑了笑,没再多问。

      “明朝的建筑得用明朝的方法修,不能用现代胶水粘开裂的木雕,要用传统的‘鳔胶’;至于缺失的那部分,只能用同年代的老榆木或者老青砖补了。”

      祁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闷闷地说了句:“那你去忙吧,听着挺麻烦的。”

      若不是真的忙,何渡还挺想留下来陪陪她。

      “那我走了,你去休息休息,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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