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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海宁福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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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福回来时已经得知了那件事,原因无他,大概就是哈玉玲当着围坐在老街里喝茶下棋的人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引得大家都对此表示不满。
这镇子里的人都封建,只不过随着本地旅游业不断发展,这里又是非遗传承地,游客多了,眼界才开阔一点。天南海北的游者们常在此驻足,饮一碗茶,赏一幅绣,偶有几人表现出浓厚兴趣,当地人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开设了刺绣体验课,很大程度上拉动了县里的经济。
海宁福是宁夏刺绣第四代传承人,晚清时那位高祖捻起一根绣花针,绣了幅百年传承的画卷,可如今海宁福膝下并无子孙,传承成了大问题。镇里有许多人家的媳妇正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青春无限好,她看着心生喜欢,随波逐流地设了刺绣工坊,想着有一日哪位年轻媳妇想学了,她就教人家,虽说自己家这代是传不下去了,但手艺还在。
只可惜刺绣工坊越办越好,远近闻名,甚至电视台还来采访报道过几次,节假日大家都争着抢着预定位置,一直没引来想长长久久学下去的本地女孩儿。
直到九月的那个初秋,微凉的秋风卷走夏日最后的余温,一个喜欢跟在她后面甜甜地叫她阿婆的女孩儿站在了大门前,凝望着门匾许久,轻声叩门。
海宁福将她迎进来,带着她参观了刚刚完工的绣品,又拿出绝版的画册一一讲解着,最后拉着她坐到了棚架旁,手把手教她绣了朵梅花。
她说她叫祁愿,海宁福想她的降生大概就是美好的祝愿,这样的女孩儿一定是家庭美满幸福的,在晚间的促膝长谈中,她才知道,在游子们朝思暮想家乡时,祁愿早已没了避风的港湾。
大多数人会在绣完一朵花后结束体验,离开小镇,而这位突然到访的高材生却说,她想留下来。
海宁福以为自己听岔了,想着真是人老糊涂了,怎么还在期待着有人会来安安静静地学这门手艺呢。可是祁愿很笃定,很坚定地重申,她想学宁夏的刺绣,她喜欢西北的荒芜。
海宁福注视她良久,在做了强烈思想斗争后,点了头。
这姑娘看绣品的时候眼里有星星一样,宁夏是星星的故乡,她就该在这儿。
镇子不大,邻里之间相互认识,谁家今天做的什么,那饭香味儿一飘出来大家就都知道了,因此祁愿被海宁福收为徒弟这件事也在第二天一早传开了。
人多嘴杂的地方,祁愿的身份被扒了个精光,也许是她说话尚带着些家乡话的习惯,也许是她长得实在与当地的女生不像,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她个子不高啦,人太瘦啦,有没有信仰啦,习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啦。当然,最后的落脚点还是,海宁福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外地人作为徒弟。
西北的孩子一出生,听到最多的话也许就是,西北人的一生只为走出西北。这里落后,没什么发展,每年四月的黄沙欲要埋没了整个城市,高考成为了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少数人选择学成归来建设家乡,大多数人还是抱着能留在外面便不回来的思想,即使是在北上广深住地下室,也不想回到这个有温度却没未来的地方。
年轻人都走了,何来传承者,谁都不信祁愿能留在最后,也不相信这位大城市来的姑娘真能静心学会刺绣,更没抱她绣得多好看干成一番大事业的希望,更有甚者坐在国槐下面的石墩子上喝着八宝茶,与周围人打赌,祁愿何时会走。
眼下听了哈玉玲带回来的热闹,顾及着海宁福还在呢,她又这么宝贝这南方姑娘,嘴上没说,心里都泛着嘀咕,被哈玉玲这么一闹,这姑娘下午不就得拖着行李箱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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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福进屋先看了一圈,没瞅到人,想着这会儿大中午的肯定是睡了,又放轻脚步到偏房,门没关严实,人不在屋里,院里没动静,结合哈玉玲神采飞扬讲的,她心里一紧。
真跑了啊。
刺绣工坊小火之后县里好说歹说给她配了部手机,二十一世纪了,没有手机怎么能行?拉了网线,连上WIFI,县里承诺,电话费网费,他们出了,让她安安心心绣她的。此时海宁福想起自己有部手机,拿出来对着侧边三个键按了半天愣是没动静,一拍脑袋想起来可能是没电了,又从抽屉里翻找出充电线,把电视的插头拔了戳上去,一手举着充电头一手拿着手机,最后对着口怼了进去。
约莫过了一分钟,手机亮起来,写了串英文,海宁福看不懂,她记得县里来的人跟她说,这是什么欧泡手机,听着像个洋玩意儿,她大字都不识几个,更别说什么欧泡。
手机成功开机,她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看到个绿色方框上画着个座机,点开,又一拍脑袋。
她没有祁愿电话号码啊。
白折腾一顿,海宁福往橱子上把手机随便一扔,回床上躺着,嘴里嘟囔着,走就走了,回家了才好,这样西偏房腾出来放绣品,她还能少做一人饭,也不用想着天天变着花样做点什么可口的,一边想着,一边又套上了外套。
刚推开正屋的门,外面的门也开了,祁愿拎着个袋子,里面五颜六色装了一堆线团。
“阿婆,我刚刚看绣线少了几个色,去老街买回来了。”
海宁福脸上的兴奋压不住,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叫祁愿知道了可就太丢人了,她走过去接过来看了看,随口问:“你去的哪条老街?”
“西边那个。”
海宁福了然,原来如此,她是从东边那个老街回来的。
哈玉玲把祁愿臭骂了一顿这事儿,海宁福本想安慰安慰她,但是又怕把这桩伤心事儿重新揭开,祁愿又掉眼泪。
毕竟在哈玉玲的话语里,祁愿是个不懂规矩不尊重人的坏孩子,两嘴一撇只知道哭,还有她旁边那男的,脑子抽了一般护着个外来的丫头,真是有损颜面,叫人知道了笑话。
海宁福咽下这事儿,就当不知道。祁愿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手扎了俩洞不说,自己摸索着绣了两朵小花倒是追在她屁股后面让她夸,这事儿若是祁愿自己不说,那她就一直不知道吧。
祁愿看着海宁福穿戴整齐,但这会儿正晒着,不由地问:“阿婆,你要出去吗?”
海宁福扯了扯嘴角:“你看我这衣服好看不?我咋就这么不舍得脱呢?”
祁愿眨了眨眼睛:“这一周好像都穿的这个。”
“哦。”海宁福编不下去了,“是吗?”
“人老了记性不好。”紧接着话锋一转,似是在试探她,“所以你得快快学,等我都忘完了谁教你?”
祁愿只当是今天早上那些练习一直没完成,海宁福在旁敲侧击她,只得笑笑说自己下午就绣。
海宁福心里大石头重重落地。
真好,她不走。
折腾这一出,早过了海宁福固定午休时间,她伸伸胳膊伸伸腿,脑子里还回味着哈玉玲的话,越想越气,她怎么能当众这么说祁愿?真是不把她放眼里,白瞎了那一碗羊羔肉。
不过,何渡这小伙子还真是讲义气,据悉,何渡把人紧紧护在身后,眼神犀利,凶狠地要把哈玉玲吃了,就差摁着她头让她道歉,若不是她跑得快,这会儿怕不是一命呜呼了,说着她还有模有样地伸出一只手在胸口捋了捋,像是受了多大惊吓一样。
想到这儿,海宁福转身去小厨房,拉开柜门,把成袋的食材挨个拿出来,找了个大暖壶,做了满满一壶,然后敲开了祁愿的房门。
“小愿,我做了点八宝茶,你拿去工程队给大伙儿分分呗,干活不容易,可苦了呢。”
“可是我今天的练习还没绣完呢。”
“没事儿,休息一天不打紧。”
真·海·双标·宁·无比中意何渡·福。
祁愿抱着个暖壶沿着墙根走,八百十米的距离就到了。何渡说今天忙不是骗人的,工程队没有一个闲着的人,都在那仔细干着。
见有人来,工程队队长迎上来。
“丫头,你找谁?”
“我找何渡。”
“何工啊,他在二楼测绘呢,我给你叫下来?”
“忙的话就不用了,我就是来送——”
“祁愿?”
何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何渡的声音很好听,叫她名字叫得也很准。大家都知道她是祁小姐,但是叫她名字总叫成祈愿,只有何渡,会字正腔圆地叫她祁愿。
“阿婆说大家辛苦了,做了茶让我来分一分。”
何渡一愣,随即感谢,然后招呼大家停下手里的工作,把茶水分一分歇歇。
他领着祁愿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看她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
“没有。”何渡轻笑了一下,“看看你状态如何。”
祁愿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啊,我无所谓了。”
“不过你们还有什么规矩吗?”
何渡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要说规矩那是很多,不过都是些不足称道的小事儿,我们忙起来的时候就差把工具一个抛物线扔给对方了,哪有那么多左右手的讲究。”
“那我点儿背呗。”
“可以这么说。”
祁愿闻声推了他一下:“我发现,你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想听漂亮话啊?”
“嗯。”
何渡看了她许久,久到祁愿觉得太阳已经斜到开始刺眼了,才开了口。
“你今天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