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2 太阳挂在祁 ...
-
太阳挂在祁愿住的那处偏房顶上,将里屋烤得如蒸笼一般,就算是没有何渡,她也是万万不可能去午休的。
地理书上说,午后两点应当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眼下不过一点多,夏末未带走的余热混在秋日的暖风里,吹得她燥热。
大门传来吱呀的声响,一个戴着米白色头巾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或许是因为坐席发生了一些愉快的事,她脸上还洋溢着笑意,头侧坠下来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小愿,来吃饭啦。”她朝着祁愿晃了晃手上拎回来的菜品,目光一顿,落在她身旁坐着的男人身上,“这位是?”
何渡和祁愿在海宁福进来的那一刹便双双站了起来,见她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何渡朝前走了几步。
“安色俩目阿来库目。”
海宁福便应:“外阿来库目色俩目。”
海宁福说得是这里最清晰的,也是祁愿听了能小声复述出来的,此时的她正在心里无声地默念这句话。
何渡一如刚刚那样礼貌,朝她微微颔首,熟练地掏出自己的证件表明来意,又拿出那块砖瓦递给海宁福。
海宁福自幼便学习刺绣,甚至学都没上过几天,她对刺绣感情至深,爱得热烈。每每拿起绣花针在布子上衣物上毯子上帽子上穿针引线时,她都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兴奋到滚烫,欲要吞噬掉一切生理需求,不吃不喝不睡觉地坐在这里绣到厌倦。
听到何渡说是来修旁边那座明万历年间而建的清真大寺时,她一颗心舒展了又紧绷——
那木头早都要腐朽烂掉了,乡里乡亲饭后的谈资都由谁谁谁家的姑娘十八了长得真俊要嫁人了,变成你说这寺还能撑多久?只不过,年轻人的想法具有很强的前沿性与时代化,望着何渡年轻的眉眼,她有些害怕会不会修成了四不像?
踌躇归踌躇,看到那砖瓦上的花纹后,她眼睛一亮,脑海里仿佛是有一整本纹样画册,默默检索着有用的信息。后来和祁愿说起这事儿时,祁愿笑着说,这在网上有一个专属短句,叫‘DNA动了’。
海宁福哪知道什么DNA不DNA的,她只知道在她的热爱面前,什么都得往后站站。
祁愿还站着,海阿婆和何渡还在那对着纹样观察,她总不好接过阿婆手中的饭独自去热了吃,尽管已经饿得眼前发昏,她还是饶有定力般地把饭菜放到灶台旁边。
“小愿,你也来。”海宁福招呼她,祁愿便快步走去。
“你来说说,这是什么纹样?”海宁福有意考她,虽然她手很巧,针法很妙,但是有些理论知识也得扎实牢固。
来到西北的这段日子,祁愿渐渐放下了手机,自然风光美轮美奂,她每看一处都挪不开眼,更别说处处都是风华盛景,哪里有时间抱着手机汲取一些毫无营养的冷知识。在宁夏的这些天,她夜夜就着有些昏暗的白炽灯泡翻阅着海宁福给她的纹样画册,看着看着便睡去,梦里面这些纹样像是成了精般舞姿快活。
“卷草纹。”她信心十足地答,看书真的有用,从何渡给她看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不错。”海宁福点点头,“藤曼无始无终不断延展,象征生命的延续、万物的生长,寓意着生生不息。”她抬眼看向何渡,“在咱们的文化里,这也象征着创造永不停息,世界如花园般繁茂永恒。在中华文化里,它还寓意着家业兴旺、子孙绵延。”
“因此在修复过程中,定不能叫缺口断了,务必要保证图样连贯完整,这些意义才有了载体。至于如何修复,”她一顿,难为情地笑笑,“我只是绣娘,不懂你们叮铃咣啷那些修复的事儿,怕是帮不上什么。”
不过寥寥几句话语,何渡倒觉得受益匪浅,他浅笑一下:“说笑了海老师,您的指导至关重要。”
海宁福摆摆手,感受到日光的强烈,猛地想起来祁愿还没有吃饭,她看向何渡,笑容和蔼:“还没吃饭吧?我今天去坐席,带回来了一桌新菜呢,留下来吃点儿?”
何渡刚想拒绝,一旁的祁愿开了口:“吃点儿吧,我刚刚看了,可多了。”
“是啊,小愿一个人吃不完的,你帮帮忙。”
何渡一早便从银川出发,舟车劳顿,早饭没来得及吃,目前为止只喝了祁愿给他的那盏八宝茶充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海宁福让祁愿坐着陪客人,自己去灶前热了饭,许是怕两位小青年尴尬,她特意分装成两份。
祁愿和何渡哪好意思安安分分坐着,没一会儿就去小厨房看着,海宁福刚把饭分好就看俩人小孩儿一样站在门口,她笑着把饭一人一盘放到手上,叫她们端着去吃,自己则是去主屋躺着了。
农村坐席的饭也许摆盘并不美观,但是绝对的新鲜美味。两人都饿了,吃起饭来都挺认真,吃到一半祁愿才忽地想起,她忘记给自己泡八宝茶了。
大湾区的人喜欢饮茶叹世界,常喝普洱、铁观音与菊花茶。祁愿第一次喝到八宝茶是在银川吃手抓羊肉那次,热腾腾的盖碗立在茶托上被端上来,她两个指头捏着茶盖拎起来,看着里面的食材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红枣、桂圆、枸杞、玫瑰、杏干、葡萄干、冰糖,还有漂浮在茶面的白芝麻。至于里面的茶,祁愿查了一下资料才知道,用的是不知道在甘肃还是云南产的春尖茶,是绿茶的一种,专用来做盖碗茶的。
与八宝茶的初次会面并不顺利,她不知道怎么饮,端着一碗茶无从下嘴,和小时候父母恩爱时送她去舞蹈班,她没学会便在人群中浑水摸鱼,又怕人家发现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最后,她悄悄瞄了眼旁边的客人,大家都是一手拿着茶托,另一只手捻起茶盖,倾斜有角度地在茶水面上刮一刮,用茶盖挡着八宝,啜饮一口。
她有样学样,想象着自己是古代不知道哪家的小姐出来吃酒,优雅端庄地小口抿着茶水,而后细细回味。正沉浸其中,手一歪,茶水撒出来了些许,她手忙脚乱地放下三泡台,胡乱抽了几张纸巾在身上擦拭着,不自觉地被自己逗笑。
-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也许是院中还有客人的缘故,海宁福并没有睡着,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着两人好像是起身去了小厨房清洗餐具,便起身整理了一下着装向院子走去。
何渡结束了此次求教,时间也过了午后两点,微信里的消息称工程队已到,他便知是时候该走了,今天已经叨扰了这份宁静许多。
他从祁愿手里接过毛巾在小桌上擦着,见海宁福过来,主动开口:“海老师,能加您个微信吗?日后的修复过程中,或许像今天的问题还有很多,怕是要来麻烦您多次了。”
海宁福挥了挥手:“你加小愿吧,我可用不惯那新鲜玩意儿,拿在手里跟块儿板砖似的,摔不得磕不得,累。”
何渡笑笑,看向祁愿:“祁小姐,方便吗?”
“方便的。”祁愿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祁愿的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七,原因无他,她姓祁,又是1997香港回归那年的七月七日出生,觉得与数字7很有缘。至于头像,祁愿瞥了一眼便大惊失色,慌乱地点进去翻找着能替换的。
原因也无他,她来到这里便知道当地有信仰的居民是不吃猪肉的,猪这个字跟禁忌一样,只不过来这里这么久她也没加上谁的微信过,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像是艺考那年手绘的小粉猪。
现在注意到了,只能乱翻一通,最后随便找了张前阵子在腾格里沙漠星星酒店拍的照片换上。她不知道什么具体的习俗和礼教,但是加了何渡,还是对他尊重些好。
何渡看着那粉嫩的小猪转瞬即逝,替代的是一张背景为满天繁星的背影照。那背影单薄,长发被风随意地吹起,快门按下的瞬间,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蓦地笑了一下,心道这姑娘着实可爱。
何渡对着海宁福微微欠身,表示今天的突然来访惊扰了二位,来得急并没有准备什么,下次一定悉数补上,最后感谢海宁福和祁愿的热情款待。
海宁福笑称,来这儿就跟回家一样,客气什么。
在何渡转身要出门的瞬间,祁愿捏了捏手机,在他身后出声:“我去送送你吧。”
何渡诧异地看向她,她补了句:“就当饭后消食儿了。”
-
寺门到刺绣工坊步行不过八十米,横穿一个小广场,一路都铺的青石板,单单看着地砖倒有种江南水乡的错觉,稍稍抬头这种错觉便会打消,毕竟,没有哪处的江南水乡会舍弃白墙黛瓦去建泛白的土黄色院墙。
从工坊到寺之间有一棵老槐树,上面挂了个棕色的牌子,大大的写着‘国槐’二字,树荫投在一旁的院墙上,树影斑驳,风移影动。
“其实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古建筑修复师?”祁愿思虑许久终是开口,有些期待地望向何渡,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在她眼中,这样年轻帅气的脸庞,要被太阳直直晒着,貌似有些可惜。
何渡看向她,盯了两秒:“我想,或许和祁小姐会留下学刺绣一个原因。”
“文化的传承需要载体,中华文化上下五千年,根据现有研究来看或许还不止五千年。除去出土的墓葬和文物,这些屹立在东方之颠历经千百年不倒的建筑,便成为了最宏大的载体之一,因为它们,我们的文化才得以流传至今,发扬光大,闻名海内外。人病了需要治病,树病了还有专门的营养液,古建筑也一样,它们年久失修,需要定期养护和修整,才能以最精神的姿态继续给大家传承中华悠久的文化。本次来修复的是神圣的朝拜之地,我认为,这很有意义,也心甘情愿投身于此。”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了,在期待他的精神境界与追求,期待他将艺术与传承的心剖析给她听,期待校友间可以产生的共鸣。
“那你呢,祁小姐。”站在寺前,何渡与她面对面,目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华南地区广东有粤绣,东南地区江苏有苏绣,为什么祁小姐会选择来人生地不熟甚至水土不服的西北学宁夏的刺绣?”
祁愿被他注视着,反倒没有不自在,而是也望着他的双眼,眼神坚定:“因为她们都说,西北贫瘠的土地上,种不出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