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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洁白透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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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透亮的卷云浮在国槐的枝头,碎金般的阳光撒在土黄色泛白的院墙上。西北的秋天,即使是这样的骄阳,铺洒在身上也并不热得恼人。
不远处有邦克声通过老式扩音器传出,那是晌礼。迎着苍劲沙哑的声音,绣花针从布面穿出,在靠近布面的位置绕了三两圈,拉紧,巧妙地形成一个紧贴布面的小结。针从结旁穿下去,迎着正午的艳阳,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立在边角有些发毛的麻布上。
这是祁愿自主绣成的第一朵花。
院落里安静地似乎能听得见绣花针掉落在地的声音,朱红色的双开门外突兀地响起脚步踏在沙土间青石板的“嗒嗒”声,随即一阵门环敲击木门的声音,沉闷中带着清脆,古朴而又踏实。
祁愿手探着去拧棚架上的螺丝,闻声抬头,又下意识张望四周,才开口:“请进。”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迎着吱呀的声响,一个身材颀长,身着卡其色工装夹克与深灰色长裤的男人小步踏进来,看见面前的女子,他堆起亲切的笑,推门的那只手在后方把门合上,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微微颔首,音色是独属于西北的醇厚清朗:“安色俩目阿来库目。”
祁愿微微一顿,这样的话语她在这里的时日常听,但并不知那句回应的话该如何说出口。换句话说,她不是这里的人,没有立场去说。
犹豫稍纵即逝,她清了清嗓,抬眸看向来人:“您好。”
这时她才看清楚面前的男人,他很高,身材匀称,五官立体硬朗,浓眉大眼,确实是这里常见的长相。
来人似是没想到他没有收到那句“外阿来库目色俩目”,也稍顿了一下,回忆着刚刚那扇朱红色大门上方的门楣上确确实实写着“阿依舍绣坊”,历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字迹上的漆已然有些脱落,但不妨碍辨认。
“您好。”他继而笑笑,“我是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古建筑修复师,我叫何渡。”说着,他拿出工作证放到祁愿眼前,证明自己的身份。
祁愿把头伸着看了看,然后点点头:“有事吗?”
“我被指派来县里进行清真大寺驻场修复,现场测量时发现了一块脱落的砖瓦,想来问问上面的纹样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我们在修复时需要注意什么。”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砖瓦,和刚刚一样递到祁愿眼前。
祁愿凑上去看了一眼,是卷草纹,她在画册里见过。只不过她的绣娘师父一早就外出坐席了,还承诺回来会给她带一些吃食。
她有些不好意思,短暂思考了一下,说:“抱歉啊,我是学徒,不太理解。我的师父去坐席了,不如你等她回来?”
何渡进来时便打量了一下整个院落,确实除了坐在侧屋门口的姑娘以外,没有别的声音传来。
“方便吗?”
“方便的。”祁愿想,海阿婆如此热情好客,一定不会拒绝这位修复师的求教。
她搬来一张矮凳,放在房檐下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坐在这里定然不会被太阳晒到。
“先坐。”
何渡道谢,随后取下背上的背包坐在那张对自己来说有些小的矮凳上,看着面前的姑娘走进偏房,不过三分钟,端出一盏盖碗。
“八宝茶,刚泡的,小心烫。”蓝纹的盖碗落在何渡手上,轻轻揭开杯盖,白色的热气一缕一缕地窜,周身萦绕玫瑰酱的香。
祁愿递给他后转身向棚架走去,三两下快速拆除了固定着麻布的钉子,又拿着它进了另一间偏屋,打开熨斗调节成中低温,压在反面将绣面熨平。随后又把绣布放在一旁的台面上,双手搬起一块儿青石压在上面。断了电,关掉那盏瓦数较低的白炽灯,抬脚走出去。
师傅未归,她不好留何渡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房檐下等待,便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的矮凳上。
邦克声早已停下,八宝茶在秋日中午的暖意下尚存着余温。
何渡偏头看向祁愿,她有种南方女子的柔美,这样的长相很少存在于西北地区,他只在华南地区上大学时见过。
鬼使神差地,如果说刚刚是相识,那么现在,他想结识这位小绣娘。
阳光被云层遮住了些,偶尔还会飘来一阵小风,八宝茶的香味若有似无地引着祁愿的馋虫,暗自决定待会儿师傅拿来饭之后要先给自己泡一碗茶就着。
“你是哪里人?我是宁B,石嘴山的。”在长达三十秒的沉默后,何渡选择先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啊?”祁愿一时没反应过来,“哦,我不是本地人。”
何渡的诧异写在脸上。宁夏的刺绣多为本地籍的回族女性所传承,很少有外来学徒。
“那你是?”
“我来自广东广州。”
何渡俊眉轻挑:“好巧,我大学在广州读的。”
祁愿面露喜色:“方便问一下是哪所吗?”
如果是能在省级单位做修复师的,一定是所好大学吧,祁愿想。来西北的三个月里,她还未遇到有关于家乡有关的人和事。
“华理。建筑学。”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祁愿的语气难掩兴奋:“我也是,我学的服饰设计。”
秋日的微风是凉爽的,即便是在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刻。宁夏的风里总是带着一丝尘土的味道,闻久了叫人眷恋。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便是校友见校友,母校情深深。
本地人在本地上大学,为何会来到跨越几乎半个中国的中国西北学绣?何渡好奇着,也将问题问了出来。
提起这桩不过三月前的往事,祁愿有些恍惚,抬头看天,轻叹口气。
就在何渡打算说“如果不方便就不说了”时,一旁的人儿边回忆着,边悠悠开口,像编织了一场遥远的梦。
其实三个月前的她,不过是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父母离异,双方都有自己的家庭,远离了学校的庇护与收容,祁愿倒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六月盛夏,广州市全城都散发着一股黏腻的热,燥得人心烦意乱。祁愿没地方去,父母离婚时将房子变现一分为二了,临时找的旅馆内卫生环境堪忧,总散发着一股难言的馊味。
朋友圈大多数人都在毕业旅行,风景照层出不穷,高山流水,小溪潺潺,绿树成荫,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南方人不太好接受北方的干燥,因此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西南、东南、云贵川。当然也有斥巨资港澳行的,晒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与美高梅里免费的奶茶。
望着自己四年来省吃俭用打零工奖学金攒下的一串余额,她突然想叛逆一回,试一试花这些钱是什么感觉。花这些辛辛苦苦挣来的,攒下的,拼来的钱,在朋友圈内留下一份萧条与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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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越过一片荒芜,最终降落在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攥着拿到手以后还未带着上路的驾照,一个不论从身高还是体重来说都不占优势的南方姑娘,在西宁租了一辆车。租车师傅欲言又止,最终只嘱咐:“注意安全。”
适应着相对于家乡来说有些高的海拔,坐在车窗半开的代步工具中,从青海湖环湖西路到茶卡盐湖,稍作休整后一路开到大柴旦翡翠湖,不同于海滨城市的浪漫与温情,西北的景观总显得肃穆而宏大。
途径U型公路,在课本上常驻的敦煌停下,坐在驼峰上,游走在鸣沙山间,看浑圆的落日如何与沙漠交融一线。更不必说艺术生心中的神圣之地,敦煌莫高窟。
沙葱的味道并不奇怪,就着微甜的杏皮水紧赶慢赶着吃完牛肉饼,汽车发动了一夜后,到达嘉峪关关城,远眺雪山,银装素裹的样子真真叫她赞叹这浑然天成的景观。
若是说北方孩子的执念是一望无际海天一色的大海,那对于南方孩子来说,大漠与雪山便是神秘的意象。
来不及在刚刚抵达的张掖多待一晚仔细看看七彩丹霞和课本上有什么不同,便经过威武进入宁夏中卫,顺着66号公路一路向西,住本地人都打趣有贵宾礼遇的腾格里沙漠星星酒店。
终点站在宁夏银川,这个少数民族自治区的首府,她跨省还了车,跟着网上博主的推荐去了怀远夜市,看了贺兰山岩画,吃了份地道的手抓。
手抓羊肉的老板那时不忙,告诉她,若想不虚此行,还得去隔壁吴忠吃个早茶,mia气滴很。
祁愿向来听劝,从银川坐班车往南,吃了顿网上爆火的吴忠早茶,抬眼看见了老板娘头上美丽的头巾。
花纹独特,针法细腻。
她上前询问,老板娘是人美心善的,告诉她同心县有个绣坊,那里美丽的绣品更多。
过了吴忠,绿意渐渐变得稀薄,黄土丘陵一层高过一层,司机大喊一声:“同兴到了!”
祁愿被喊醒,迷迷糊糊地反应着,转而间迅速清醒。是同心到了,只不过这里的人受方言影响,普通话总是没那么标准的。
她拖着行李下车,眼前一片旧,跟着导航找到那间阿依舍刺绣工坊,轻轻叩门。院主人将她迎进来,说了何渡见她第一面说的话。
“安色俩目阿来库目。”
看她反应不过来,院主人掩嘴浅笑,拉着她欣赏刚绣好的拜毯。
祁愿艺术出身,只一眼便爱上这些花纹,出人意料地生出想要留下来深入学习的想法。
院主人有些为难,她还没教过本民族以外的学徒,况且,她很少招长期学徒。但是,在祁愿有模有样地学了两天后,她做东,将人留了下来,就住西边的偏房。
真是一株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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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渡侧耳倾听,从没打断过她,他待人极其礼貌,只要祁愿正对着他,他便注视着她的双眼,那眼眸里似有星河流转,道尽对艺术的追求与渴望。
“总之,就是这样,我爱西北的萧瑟。”
“与荒凉。”
就是这样,从华南启程,跨越山海,沿着青甘大环线,一路向西,向北,再向东。
最终,留在塞上江南,美丽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