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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一眼定心 马车在驿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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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在驿馆门外碰见了豆儿。豆儿正蹲在台阶上啃一块从灶房顺出来的麦饼,看见青棠从夜色里走过来,赶紧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青棠姐,小姐找你做什么去了?”
青棠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推门进了院子。豆儿跟在她身后,还想追问,被青棠一个眼神止住了。青棠跟随娄昭君多年,深知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方才她去了怀朔镇守军的值房,找了个相熟的老卒打听城门当值的事。
老卒姓库狄,说话慢吞吞的,但记性不差。他说怀朔城门上有个杂役,姓高,名欢,鲜卑名叫贺六浑,今年大约十五,在城门当差三年,之前是函使。说完还补了一句,说这女子不简单,前些年在校场上日日练到天黑,九岁就打了一把铁刀别在腰上,再过几年怕是要出头。
青棠把这话原样记在心里,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她推开院门,看见娄昭君还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卷《汉书》。书页翻在《元后传》那一章,这页她已经看了近一个时辰,却一列字也没有读进去。烛火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拨得一明一暗,照在她脸上,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小姐。”青棠走进去,站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一一说了一遍。姓高,名欢,鲜卑名贺六浑,十几岁,在城门当差三年,之前是函使,做得一手好杂役,“听说她九岁那年自己攒钱打了一把铁刀,日日别在腰上,校场上练到天黑,戍卒都叫她贺六浑。”
她说到“贺六浑”三个字时,看见娄昭君放在书页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触到了指尖。昭君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书合上,放在案头,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把窗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斜。
青棠伸手去挡风,昭君没有理会,望着院角那棵被月光照得灰白的老槐树,出神许久。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她用手指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原来她叫高欢。
昭君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高欢。贺六浑。不像是世家大族的名字,没有骈四俪六的典故,没有寄托什么光耀门楣的厚望,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字——欢。白日那个笔直地站在风沙里的身影,竟配了这样一个朴素到几乎柔软的名字。
青棠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来,小姐心里有事。跟随娄昭君这么久,她见过小姐在那些来提亲的贵戚面前从容周旋的模样,见过小姐用三言两语打发走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那些时候小姐的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冷淡。可此刻小姐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眼底的神色是青棠从未见过的。
“小姐,”青棠试探着开口,“明日娄公要巡视怀朔镇的军营,你要不要跟着去?说不定……还能再碰见那个城门当值的。”
娄昭君回过头看了青棠一眼。那一眼里有片刻的亮光,随即又被她压下去了。她把窗合上,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方才搁下的那卷书,翻到《元后传》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块竹片做的书签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列字上——“元后为人,谨重有礼”——手指按在竹简上,指腹摩挲着刻痕。
她今年十七岁了,从十四岁起,登门求亲的人没有断过,见过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漂亮话,从未有哪一个人的脸在她心上停过半刻。而今日,隔着风沙与帘角的一眼,她就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来了。
她把书放下,抬头看着青棠,声音很轻:“你说,她会记得今日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吗?”
青棠愣了一下,回答得倒是老实:“怕是连车帘都没瞧见。城门上风那么大,她一直在查伤兵。”
娄昭君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书合上,轻轻搁在案头。窗外月光很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树影就簌簌地晃。
她忽然把书往案头一搁,站起来自己笑了,那笑法青棠从没见过。不是平日见客时得体温婉的浅笑,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有一种少女的羞赧与笃定混在一起,嘴角先弯了,眼睛里的光也在那之后才跟上。
“青棠。那个人就是她。她自己还不知道。”
青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问“小姐你怎么知道”,但转念一想,小姐什么时候说过没有把握的话。烛花啪地跳了一下,娄昭君伸手拿起剪刀去剪烛芯,手指很稳。
她低头剪烛芯时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青棠看见了,心想:完了,小姐这回是认真的。
豆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汤,嘴里一边喊着烫烫烫一边把碗搁在桌上,然后甩着手指头吹了两口气。
羊汤是驿馆灶房里现熬的,加了几片姜和葱花,冒着白气,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豆儿端起一碗递给娄昭君,又端起另一碗递给青棠,自己蹲在门槛上捧着一块麦饼啃。
她抬头看看昭君的脸,把饼放在膝上,歪着头问了一句:“小姐,你今天好像很高兴。跟老爷见了一屋子人,还能高兴成这样?”
昭君没有回答。青棠替她挡了一句“吃你的饼”,豆儿不敢再多问,低下头啃饼,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昭君坐在窗前,把茶碗拢在手心里,一口一口地喝。怀朔的羊汤跟平城不同,鲜味很足,香料放得少,喝下去浑身都暖。她想,高欢守完了一天的城门,回到住处吃的也是这样的饭食。也许更粗粝,更简单。
那人站在风沙里的样子,她今日只看了那么几眼,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半旧的戎装磨毛的袖口,刀鞘上磨得只剩皮子本色的纹路,还有她低头对伤兵说话时侧脸的弧度。那是常年站在风里、活在苦里的人才会有的轮廓——肩背很直,骨节分明,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东西。
青棠默默地把炕上的被褥铺好,又把火盆往昭君脚边挪了挪。她没有说话,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小姐等的人,怕是就在这怀朔镇了。
夜里起了风。怀朔的夜风比白天更烈,裹着沙砾从阴山山脊上扑过来,打在窗纸上噼噼啪啪地响。驿馆的窗纸有几处破了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娄昭君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从平城带来的旧褥子和一床薄被。旁边铺上青棠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说句模糊不清的梦话。豆儿缩在炕尾裹着被子蜷得像一只猫,嘴里还在吧唧。
娄昭君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白日城头那一幕便在眼前浮现。风沙中那个人转过身来,阳光从垛口间漏下,落在她的眉眼上。朔风鼓荡着她的衣角翻飞,那双眼睛沉静而清亮,望着远处,望着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睁开眼,翻身坐起来。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几点碎银。她翻身披上外衣,从包袱里摸出那袋阿娘塞给她的姜粉,在手心里倒了一小撮,也不兑水,就这样干嚼了咽下去。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埙。她听着这声音,想起白天进城时看见的绵延阴山,想起城楼上那面被风撕得只剩半截的旗帜,想起那个人站在城墙上的姿态——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树,根扎在砖缝里,风越大,树干越硬。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在这间破旧驿馆的炕上,裹着一床半旧的被子,对着漏风的窗纸,一个人笑出了声。
她想,阿娘若是知道她跑了几百里路,在这苦寒的边镇,在风沙里遇见了一个守城门的女子,不定要怎么叹气。
可她又想,阿娘年轻时不也跟着阿爷从塞外一路走到平城。尉迟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的也是草原上的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又笑了一声。今日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来怀朔。今日之后,她知道她以后还会再来。
青棠半夜被风声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借着月光往旁边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小姐正坐在炕上,披着外衣,望着窗外出神。
“小姐,怎么不睡?”
“睡不着。”
青棠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摸到火镰把桌上那盏油灯重新点亮。灯光昏黄地铺开,照见炕上被褥整整齐齐叠在昭君腿边,枕头没有一丝睡过的痕迹。
“小姐在想白天那个人?”
娄昭君没有否认。青棠问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小姐这么上心。昭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烛火在她瞳仁里映出两粒小小的光点,她看着那片光,像在回答青棠,又像在自言自语。
“青棠,你可曾见过一棵树,长在最荒瘠的地方,风沙日日刮过她的枝叶,霜雪年年压过她的枝干。她长得很慢,也不开花。旁人路过,只当她是株寻常枯木。可你觉得,她比整座园林里的桃李都好看。”
青棠想了想,说没见过这样的树。
“我见过。”娄昭君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抬起眼来,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就在今日,怀朔城头。”
青棠默默把火盆里的余灰拨了拨,添了块新炭。火星子窜起来,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落下去。她看着自家小姐——在平城拒了那么多提亲的人,今日却在这苦寒的六镇,为城头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失了眠。
第二日一早,鸡还没叫,豆儿就被青棠从被窝里拖了起来。豆儿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看见娄昭君已经端坐在窗前,换好了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拢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她面前的铜镜是驿馆里配的,镜面磨得不算光亮,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端端正正地照了许久,拿指尖理了理鬓角,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
青棠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衣领和披帛,昭君微微侧过头问了一声“可整齐”。青棠说整齐,她才站起来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
院里的空气冷得扎人。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抖着叶子,蜘蛛网上挂满了露珠,被天边初露的微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碎银子。昭君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朔的清晨有她从未嗅过的气味,干冽的风混着沙土,还有一种从阴山上刮下来的松柏气。远处隐约传来军营晨练的号角,哞哞地响,浑厚而悠长。
娄平从正房里出来,披着一件厚袍子,看见女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有些讶异。昭君上前两步扶住阿爷,仰头说了一句:“阿爷,今日巡视,我也去。”
娄平问她不留在驿馆歇息吗,前几日赶路已经够累了。昭君扶着阿爷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摇了摇头,随即又补了一句早就想看看六镇的军营。
娄平打量着女儿,觉得她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只是觉得她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是自己十七年来从未在这女儿脸上见过的光亮。他哼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马车套好,随从们也整装完毕。昭君扶着阿爷上了车,自己随后坐了进去。青棠和豆儿跟在车后步行,豆儿还在打哈欠,青棠轻轻拽了她一把让她打起精神。
车队轧过驿馆门口那道矮矮的土坎,拐上了怀朔镇的主街。怀朔的街道比平城窄了许多,两边的院墙多是黄土夯成的,墙上用碎石补着豁口,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从墙头探出来。路过的戍卒和百姓看见马车驶过便往路边侧一侧身,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墙根底下打量了两眼,又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昭君隔着帘缝往城门方向望了一眼。远处那扇灰扑扑的城门已经开了,有几个流民正排队查验过所。
她看见了城墙上站着一个人——身影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依然半旧的戎装,依然笔直的脊梁。那人正低头跟城门口的老卒说着什么,又抬手往镇里指了个方向。昭君看了很久,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城墙被一排矮屋遮住了,她才放下帘子。
娄平在车厢里翻看今早刚送到的那份军报,没注意到女儿方才那片刻的走神。昭君坐正了身子,双手拢在膝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枚素银镯子,在马车轻轻晃荡的节奏里垂下眼去,把心里翻涌了一夜的那句话重新按回原处,盖好。一如昨夜驿馆窗前,她把那卷《汉书》轻轻搁在案头时一般安静。
马车继续往前,驶过了镇西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驶过了干涸的河沟和低矮的土墙。
昭君微微侧过头,从车帘另一角的缝隙里往回看——已经看不见那扇城门了,只有阴山的轮廓在天边横成一道灰蓝的线。
她没有收回目光。窗外是走不完的黄沙与朔风,她心里却有一株树在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