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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风起帘动 平城的春天 ...

  •   平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比怀朔早。

      娄昭君在娄家府邸里又住了小半个月,日日读书、写字、伺弄院中那几株桃树。阿爷娄平到底还是没从那位镇南将军府的公子身上讨到好脸色,客人走后他在书房里踱了半个时辰,最后叹了口气,对妻子尉迟惠说了一句“随她去吧”。尉迟惠没有接话,只是往丈夫手边放了一盏热茶。

      这话是青棠从正院听来的。她在娄昭君耳边学了一遍,昭君正提笔抄《汉书》,笔尖悬在“元后”二字上顿了一顿,然后蘸了墨,继续往下写。

      入了四月,阿爷忽然说要出一趟远门。朝廷派他去巡视六镇,查看各镇军备与户籍。这是趟苦差事,从平城一路往西北走,过怀朔、武川、抚冥,再绕道柔玄、怀荒,没三个月回不来。娄平今年五十二了,腿上有旧伤,本不该接这趟差,但他说如今朝中能用的人越来越少,推了这一个,下一个不知派谁去。尉迟惠没有拦他,只是连夜亲手缝了一对护膝,用羔羊皮做的,内里絮了一层丝绵。

      娄昭君去给阿爷送行时,站在马车边上沉默了好半晌。娄平以为她是担心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碍事,自己年轻时候也是从六镇出来的。昭君抬起头看着阿爷,开口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阿爷。我也去。”

      娄平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去干什么。娄昭君拢了拢披帛,说:“阿爷腿上的旧伤,遇阴雨天便疼得睡不着。我不跟着,谁来照看你?”她说这话时神色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尉迟惠在旁边打量了女儿几眼,没有出声反对。她太知道这个女儿了——不轻易开口,一旦开了口就已经在心里把前后都想明白了。况且昭君自小到大,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平城城外的别庄,让她去开开眼界也好。尉迟惠这样想着,亲自去给女儿收拾行装,末了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姜粉。

      “怀朔那边风沙大。每日回来用水调一勺喝了,驱寒。”

      娄昭君把姜粉揣进随身的行囊里,回身抱了抱阿娘。尉迟惠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有说话。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两辆马车并七八个随从,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娄昭君坐的那辆马车是府里日常用的便车,帘子是半旧的青布,车轴用得久了,走在平路上也会吱吱呀呀地响。侍女段青棠坐在她身侧,豆儿坐在车头与车把式说话,一路叽叽喳喳的,看什么都新鲜。

      从平城往怀朔的路,昭君是头一回走。

      头两天官道还算平整,路两边是麦田和散落的村庄,偶尔能看见牧人赶着牛车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过了恒州地界,风景便慢慢变了。

      麦田稀疏了,村庄的土墙越来越矮,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压着几块碎石。路边的行人衣裳上的补丁越来越多,有的孩子的裤子短得吊在膝盖上头,赤着脚在土路上跑。

      再往北走百来里,进了六镇地界,连天都不一样了。平城四月的天是温吞吞的蓝,云像被水洗过的棉絮。怀朔的天却低得很,云压在山脊上,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车帘上沙沙地响。

      娄昭君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是连绵的阴山,山脊灰蒙蒙的,像一道刀背横在天边。山脚下是荒滩,草长得稀稀落落,几只瘦羊在风里低着头啃草根。

      官道上迎面走过来一队戍卒,盔甲是旧的,矛柄上的漆磨掉了大半,他们的脸上是风沙刻出来的深纹,嘴唇干裂,从马车旁经过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豆儿缩了缩脖子,钻进车厢里小声嘀咕:“这地方,怎么连风都跟刀子似的。”

      青棠没有说话,只是把备好的姜粉倒进水囊里晃了晃,递给娄昭君。昭君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帘子,背靠着车壁,阖上了眼。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午后,车把式在前面喊了一声:“怀朔到了。”

      娄昭君睁开眼。青棠替她掀开车帘,她从帘缝里看出去,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城墙,不算高,城墙上的夯土被风沙打磨得斑驳,有几处豁口用碎石填了,远远望去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皮袄。

      城门洞子上方的望楼歪歪斜斜地立着,一根旗杆光秃秃地竖在望楼边,旗帜被风撕得只剩半截,剩下半截在朔风里猎猎地抖。

      这就是怀朔。她听四叔说了好几回的地方,她在信笺上写了无数遍想象的地方。

      四叔说起它时总是皱着眉,说那里风沙大、苦寒、偏远。可真到了这里,娄昭君望着这座灰扑扑的城楼,心底浮上来的却是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车队在城门口慢了下来。城门洞子里站着一个老卒,正盘查前面的一辆牛车。那老卒胡子花白,腰间挂着一个酒囊,查得很慢,一边翻看牛车上的人递过来的过所,一边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戍卒,有的靠在墙上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娄昭君把帘子放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马车缓缓驶进了城门洞子。风从北边灌进来,穿过门洞时呜咽着卷起一股黄沙。车队贴着城墙根往前走,车厢微微晃动。豆儿凑到帘子边往外张望,嘴里念叨着想看看怀朔的样子。

      风忽然大了起来。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没有掀开多少,只是一角。

      娄昭君抬起头。她看见了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马车,正站在城垛后面查验一队从北边过来的伤兵。身形颀长而劲瘦,一身半旧的戎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很旧了,鞘身上的皮子磨得辨不出本来颜色。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在风沙里站得笔直,像一棵长在城墙上的树。

      伤兵们互相搀扶着从她面前走过。她低头,对一个少了条手臂的伤兵说了句话,又抬手指了指镇里某个方向。那伤兵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阳光从城墙垛口间漏下来,正落在她脸上。

      娄昭君看清了她的脸。眉长入鬓,目若寒星。不似有大多数女儿家的柔婉,而是朔风与黄沙打磨出来的清俊与英挺。那一瞬间,平城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锦袍、腰间挂着晃眼玉佩的身影,一个一个在娄昭君脑中闪过,然后一个一个被风吹散。

      帘子落了下来。马车驶出了城门洞子,阳光重新照进车厢里,豆儿还趴在帘子边往外看,嘴里说着“这边比府里窄多了”。青棠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着昭君。昭君的手还攥着帘角,指节微微泛白。青棠跟随昭君多年,头一次看见自家小姐的手指在发抖。

      “小姐?”青棠低声唤了她一声。娄昭君没有回应。她松开帘角,慢慢坐回车壁上。

      隔了许久,她才说了一句:“停车。”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娄昭君没有解释,只是回头,从车厢后窗那方小小的帘缝里,又望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楼。

      方才城头那人,风沙满身,布衣粗衫,脊梁挺得直直的。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些年抄过的那句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当时只觉得是古人的套话,如今想起,心头却重重跳了一下。此真吾爱也。

      这两个字是怎么浮上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就落了定。阿娘问她的那个问题,她等的那个人,刚才那一瞬间,她找到了。

      一阵朔风从城外刮过来,灌进车厢里,卷着黄沙。这怀朔的风沙打在脸上本应让人皱眉,可娄昭君却觉得,这风沙的味道与平城不同。平城的风是温吞的,柔和的,吹在人脸上绵软无力。而这里的风里带着一种凛冽的干草和沙土的气味,生硬,荒凉,却又让人骨头发痒。像方才城头那人。

      她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对车把式说了一个字:“走。”

      车重新走起来。青棠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碗热茶递到昭君手里。昭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望着茶烟在车厢里袅袅升起,忽然觉得这盏茶的味道淡了许多。她心里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当晚,一行人在怀朔镇上的驿馆落了脚。驿馆不算大,院墙矮矮的,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娄平在驿馆正堂与怀朔镇的守将叙话,昭君推说不舒服,没有跟去。

      她坐在驿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歪歪扭扭。风还在刮,比白天小了些,带着塞外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来。青棠拿了一件厚氅给她披上,她没有动,只是抬头望着夜空。这里的星比平城多得多,密密匝匝铺满了整片天幕,银河从北边的阴山山脊上横过去,白茫茫的一片。

      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心里反复回想着白天在城门口看见的那一个侧影。半旧的戎装,磨毛的袖口,旧得辨不出颜色的刀鞘,笔直的脊梁。还有那双眼睛,隔着风沙,隔着飞扬的帘角,隔着大半条官道的距离,她看过来的那一瞬——目光沉静、清澈,像塞外草原深处的湖水,沉下去,又深不见底。

      青棠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姐,你在想什么?”

      娄昭君没有回答。她把双手拢在膝头,手腕上那枚素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过了一会,她说:“青棠。你去打听打听,怀朔镇守城门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青棠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昭君叫住她。青棠回头,看见自家小姐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似乎在想什么措辞。昭君嘴唇动了动,开口说的话却比想得短得多:“别声张。只当是随口问问。”

      青棠领命出去了。昭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月光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手腕上那枚素银镯子上,落在她轻轻攥紧的手指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指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她缓缓把手摊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从来不是容易心慌的人。平城那么多提亲的贵戚子弟站在她面前,她的手指从没抖过,声音从没发过颤,心跳从没快过哪怕一小拍。

      可今日只隔着一道掀起的帘角看了那人一眼,她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仿佛在城外转了十七年,就是为了让马车从这座灰扑扑的城楼下经过,为了遇见那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没有人看见。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起她的鬓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站起来,裹紧氅衣,转身走回了驿馆的客房。

      明日阿爷还要巡视怀朔镇,她会跟着一起去。也许还能再遇见那城墙上的身影。也许遇不见。她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推开房门,收住了脚步和脸上多余的神情。

      身后院角那棵老槐树又在风中簌簌地响了一阵,最后归于寂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后又是长风。北斗七星悬在阴山上空,月光洒在这座边镇的每一寸土地上,洒在灰扑扑的城墙上,洒在更远方的烽燧和黑山的轮廓上。

      风还在吹,卷着塞外的黄沙,卷着四月末最后一点凉意,掠过怀朔镇的街巷,掠过驿馆的矮墙,拍打着娄昭君窗前那扇关了好几次也没关严的窗。

      窗纸破了的一角被风灌满,吱吱地响。油灯啪地跳了一下,她伸手扶稳灯盏,重新拿起方才没读完的那卷书,却没有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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