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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城上人不知 那一日,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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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高欢在城头当值。
怀朔的春天眼看就要过完了,风却没有半点要消停的意思。早起换岗的时候,库狄干靠在城墙垛口上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看了看北边的天,说今日怕是又有一场大风。
高欢没有接话,只是把腰间那把铁刀往身前挪了挪,站到了城门洞子外侧。她在这里站了三年,风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刮多久会停,她心里那本账比库狄干还清楚。
天还没亮透,城门就开了。最先出城的是几个赶着羊群的牧人,羊蹄子踏起来的黄尘混着破晓时分的薄雾,在城门洞里翻滚。高欢一一验过他们的过所,放行了。
牧人甩着鞭子赶羊出城,羊群挤挤挨挨地从她身边涌过去,浓重的膻味在风中打了个旋。她站在膻味里纹丝不动,目光已经投向了牧人身后的官道。远处,又有几辆牛车正慢吞吞地往城门这边挪。
天一亮,进出城门的人便多了起来。她去验了一队从北边烽燧退下来的伤兵——断腿的,瞎了一只眼的,胳膊吊在胸前的,互相搀扶着从城门口挪进来。
领头的那位什长满脸血痂,她看得出这人至少在马背上颠簸了三天。什长声音沙哑地向她讨问军中药膏何时能拨下来。她从水囊里倒了一碗水递过去,什长喝完把碗还给她。
他对高欢说柔然人这回不一样,来势凶猛,动作也快,黑山那边怕是顶不到秋天。高欢没回答,只是把碗收好,对那什长点了点头。
午后起了一阵大风。那是从阴山豁口里灌过来的风,裹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高欢眯起眼,把领口的布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城门洞里几个戍卒缩到墙根下避风,她没有动。风最大的时候,官道上的行人都少了,偶尔有一两匹快马从远处驰来,马蹄踏起的黄尘被风一卷就散了。
就在这时,城门口进来了几辆马车。
高欢一眼扫过去:四辆,都是平城来的规制。打头那辆是载人的厢车,青布帘子,帘子的料子不算华贵但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本地货。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碎石时,车轴发出的响声沉闷而稳当,沉甸甸的——不是空车。第二辆也是厢车,后面两辆是满载的辎车,车上的货物用油布盖着,绑得严严实实。
车队慢了下来。城门洞子窄,辎车要一辆一辆地过,车把式吆喝着牲口,后面的随从骑着马在车旁护着。高欢向打头那辆厢车走过去。她抬起手,示意车把式停下。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胡子花白,胳膊倒是粗壮,见她伸手便勒住了缰绳。
“过所。”高欢说话不响,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老车把式从怀里掏出过所递过来。高欢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娄家,平城,真定侯府。娄平,太仆卿,奉旨巡边。后面跟着一行随从,四辆车,十匹马。她抬眼扫了一眼这队车马,与前几日遇见的那些钦差规制相仿,却又有些不同。这队车上没有插官旗,随从的衣甲也不鲜亮,打头那辆厢车甚至有些旧了,不像那些出巡排场大过天的京官。她把过所还给老车把式,往后退了一步,挥手放行。
风就在这时掀起了车帘。
后来高欢想起那一刻,也说不清究竟是风吹开的帘子,还是帘子自己借着风动。那原不是一件大事——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厢里半张面孔。她每天查上百辆车马过所,风吹帘开的事少说也有几十回,每回都一样:帘子掀起,帘子落下。她从不往帘子里多看一眼。但那一回,她偏偏看见了帘子里的那双眼睛。
那眼睛沉静,清澈,像塞外草原深处的湖水。不是柔怯温驯,也不是她见惯了的边地人的粗粝与警觉。那双眼睛不闪不避,正望着她,也在被她望着。
这一眼有多长?后来她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怎么也不能确定。也许只是一瞬——帘角扬起,四目相触,帘角落下。短到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女子的眉目全貌,只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样子。
帘子落下了。车队继续往前走。高欢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通道。车把式甩了一下鞭子,老马不紧不慢地迈开蹄子,后面的辎车一辆接一辆从她身边驶过,车轮碾起黄尘,被风吹得满天都是。
她回到城门洞子外侧站好,抬手又查验了接下来几个行人的过所。一个从柔然那边回来的信使在城门口翻身下马,马嘴挂着白沫,喘得厉害。信使从怀里掏出插着两根雉羽的军报,她的手接过军报时是稳的,报匣子不重,但指腹按在铜扣上时微微发紧。
她向信使问了换马的事,叫了个戍卒把累坏的马牵到驿马厩去。转身又出去,查看了粮车上的袋子有没有破漏,拿匕首挑开一袋的缝线,伸手探进去捞了一把——谷子干爽的,不是仓底货。然后朝守仓的吏卒点头放行。
日头偏西的时候又处理了一桩偷懒耍滑的兵油子私带酒水进营的事,库狄干不在,她自己拿的主意,按规矩罚了十军棍。忙完这些回到城门洞里,从墙上摘下羊皮水囊灌了两口水,拿起中午剩下的半块饼靠在城墙上啃了几口。
那几辆平城马车早就走远了。她靠在城墙上,望着官道的尽头。夕阳落在阴山的山脊上,把整条山脉染成一道暗红色的剪影。
那个眼神。方才她看见的那个眼神,现在忽然又浮上来。坐在车里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子。平城来的,真定侯府的人。
这种贵女,她见过不少——年年都有从洛阳、平城过来的官眷车队,坐着华美的马车从城门经过,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锦衣华服的人影,然后帘子落下,车队远去。她们和她的距离,比阴山到洛阳的距离还远。
可刚才那道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打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矜持。她忽然觉得那目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又说不上来是哪里见过的。她靠着城墙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没有再看远方。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库狄干来接夜班,从怀里掏出酒囊灌了一口,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好像想说什么又懒得说,只是把酒囊往她那边一递。她这回难得接了,灌了一口。库狄干的酒是敕勒川上自酿,又烈又冲,跟他的性子一样。高欢把酒囊还回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转身往回走。
尉家的院子在镇东头,从城门走过去大约一刻多钟。她推开院门时高惠妍正在灶台边揉面,袖子挽到肘弯,两条胳膊上沾满了面粉。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明一暗地晃。
“今日回来得早。”高惠妍没抬头,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
“嗯。”
高欢把铁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炕头,蹲在灶台边给阿姊递柴。灶膛里的柴劈得粗细不匀——是她自己劈的,使刀的功夫用在劈柴上还是绰绰有余,只是她总懒得挑好劈的木头。高惠妍嫌她劈的柴大小不一,每次烧火都得挑挑拣拣。
“灶头上给你留了汤,自己盛。”高惠妍朝灶台那边努了努下巴。
高欢起身去盛汤,端碗时手指被碗底烫了一下。她没吭声,只是换了个手把碗端到炕边,就着半块麦饼把汤喝完了。羊骨汤熬得浓,放了野葱和盐巴,滚烫的汤顺着嗓子咽下去,一天的乏意好像也溶在汤里了。
尉景不在家,说是去邻镇看马去了,过两日才回来。
吃完饼,高欢从炕头拿起那把铁刀,又找出磨刀石,蹲在院子的水井边上开始磨刀。月亮很大,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高惠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姐妹两个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怀朔的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裳轻轻摆动。
过了许久,高惠妍忽然开口:“今日城里来了一队平城的马车,说是娄家的。你守城门,看见没?”
高欢磨刀的手顿了一下。“看见了。”
“听说娄家这次来的是太仆卿,带着女儿一道来的。今日在军营里巡视,不少人看见了。都说那娄家四小姐模样好,人也大方。”
高欢没有说话。她把磨刀石上浇了些水,继续磨。刀刃在石头上蹭出沙沙的响声,细碎的泥浆从刃口上淌下来,滴在井沿上。月光照在刀刃上,她借着光看了看刃口——还差一点,又低下头继续磨。
高惠妍纳了几针,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是平城的大户人家,咱们攀不上的。”高欢把刀翻了一面,继续磨。磨刀石被磨得凹下去一道弧,她用指腹试了试刃,又接着磨。高惠妍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纳鞋底,不再说这个了。
夜里,高欢躺在通铺上。尉家的屋子不多,她住的是最靠西的那间偏屋,以前是存粮的,后来腾出来给她住。屋里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她的几件杂物——一副旧马鞍,是她当函使时用过的;一条打了几道补丁的旧毡毯;一个破了一角的瓦罐,里头插着几根干草。枕头底下压着那把铁刀。
窗外的月亮很亮。怀朔的月亮一向比别处大,今晚尤其大,挂在窗格里,银白的光泻进来铺了一地。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耳边是窗外呼呼的风声,风从阴山那边刮过来,呜呜咽咽地响,像谁在远处用一把破旧的胡琴拉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双眼睛又浮上来。沉静的,清亮的,不闪不避地看着她。高欢睁开眼。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挂这件事。守城门三年,见过的商队、官眷、流民不计其数,再好看的脸也是过眼就忘。
她从来不是个会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的人。可今夜,那张脸就是挥之不去。她想起那双眼睛看着她时的样子,想起那一瞬间她握剑的手忽然紧了一下。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缝的,阿姊前年缝的,枕套已经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了几个小洞,闻起来有旧棉布晒过太阳的气味。她闷闷地想,那是平城来的贵人。真定侯府的小姐。与她何干。大概白天风太大,吹得脑子也糊涂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平城来的贵人,也没有风沙,没有断腿的伤兵和跑死的驿马。她只是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阴山,山脊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桃树。她觉得奇怪,怀朔这地方,怎么能长出桃树。正想着要走过去看看,城门口忽然传来阿姊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那株桃树就不见了。山脊上空空的,只剩几缕被风卷起的黄沙。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高欢就翻身起来了。她像往常一样穿上那件旧羊皮袄,把铁刀别在腰间,推门出去。
院子里,高惠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看见高欢出来,抬手把一块刚出锅的麦饼递过去。高欢接过饼,半蹲在门槛上啃着,嚼了几口忽然停了一下,好像在努力记起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高惠妍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没睡好。高欢说没什么,把饼三两口塞进嘴里,站起身推门走了。大踏步走在怀朔镇清晨的土路上,风从北边刮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城门在前头等着她,还是那座灰扑扑的城门,还是那面被风撕得只剩半截的旗帜,那个昨日有一辆平城来的马车从下面经过的地方。她抬起头看了看城楼,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