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娄家有女 平城的三月 ...

  •   平城的三月,风里还带着一丝从恒山那边刮过来的凉意。城东娄家府邸的桃花却已经开了满院,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侍女们轻轻扫去,又落一层。

      娄昭君坐在后院亭中,手里握着一卷《汉书》,读到《元后传》那一章,正看在兴头上。读到王政君以良家子入宫那段,她微微皱了下眉。亭外有人在说话,压低了声音,大约是怕扰了她读书,但院墙太窄了,那些字还是断断续续飘到她耳朵里,是她的二叔与三叔母正在偏厅与阿爷议事,议的仍是她的婚事。

      她搁下书,端起手边的茶盏,看着茶烟袅袅升起,在斑驳的廊柱投下的日影里慢慢散开。

      娄家在平城扎根已有三代了。曾祖娄伏连随道武帝拓跋珪从牛川起兵,以战功封真定侯,食邑三千户。祖父娄提袭了爵位,转文职,先后出任过恒州刺史、太仆卿。到了阿爷娄平这一辈,娄家虽未再出将入相,但坐拥良田千顷、牧地三十余处,平城内外一提“娄”字,无人不知。娄家兄妹皆在朝中或军镇有职,有掌一州刺史的,也有领数千部曲的。

      这样的门第,求亲的人自然不会少。

      娄昭君今年刚满十六。从她十四岁那年起,登门提亲的人就没有断过。最先来的是平城令的族侄,骑了一匹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锦袍,带了八箱聘礼。娄昭君在屏风后见了他一面,那人说了不到十句话就提了三次自己父亲与京中某位权贵的交情。娄昭君什么也没说,回房后对阿娘只说了一句“此人话密而心浅”。婚事作罢。

      后来又来了好几拨人。有朝中勋贵的子弟,带了十几车聘礼浩浩荡荡地从洛阳赶来,在堂上高谈阔论,大谈自己祖上的战功,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府里的新姑爷;也有地方豪族的少主,手笔不小,进门就拿出了东海珍珠和西域美玉;还有留在平城的旧都文臣之后,写了厚厚一卷诗文递进来,字倒是写得漂亮,纸上满满都是骈四俪六,可惜通篇没提一句实事,只说自己学富五车怀才不遇,话里话外似乎还想借娄家的人脉谋个出身。

      娄昭君一个都没有应。

      有个平城令家的长女叫贺若兰,大约觉得这年纪轻轻的娄家女儿不识好歹,有一回请了十来家贵女来开茶会,当众问她那些外地来提亲的人里难道就没一个入眼的。娄昭君慢慢剥了一粒莲子放进嘴里,等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嫁的人,须我自己看中。看不对的,便是公侯将相也不嫁。”

      满座的女客全都静了一瞬。贺若兰端着茶盏的手悬了半晌,讪讪一笑岔开话去,那之后便没人再当众问她这事了。只是私下里闲话更多了些,有说她眼高于顶的,有说她恃才傲物的,还有几声低低的笑,说她是在等天上的鸾星掉下来砸中她。

      娄昭君听了只当没听见。

      阿娘私下里找她谈过许多回。阿娘姓尉迟,单名一个惠字,是鲜卑尉迟部酋长的次女,年轻时也曾跟着父兄骑马射箭。这些年操持娄家内务,手腕利落,在妯娌间素来有一言九鼎的分量。可对上自己这个女儿,尉迟惠常常觉得有力使不上。

      有一次她在娄昭君的房里坐到很晚,屏退了侍女,就母女两个对着一盏灯。她说:“我不逼你嫁不喜欢的人。但你也给我交个底——你到底在等什么?”

      娄昭君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那些来求亲的人,一张张脸在记忆里轮番浮过。他们的锦袍、骏马、珍宝、词藻——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人值得托付终身的样子。她放下剪刀转身对着阿娘,烛光在她眼睛里微微跳动。

      “阿娘。我不是在等人。我是在等一个人。她来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尉迟惠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从那以后,她不再催女儿的婚事,只是偶尔在宗族聚会时听到旁支的亲戚议论昭君,会在回去的路上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一拍。

      今日来的是阿爷故交之子。那位故交官至镇南将军,战功累累,家世门第都与娄家相当。男方据说在洛阳禁军中任职,一表人才。娄平很看重这件事,提前三天就让府里上下洒扫庭院,换了新帘子,连后院的石灯笼都擦了一遍。娄昭君的大姊娄昭明、二姊娄昭月都被叫回来陪坐。三叔母私下里拉着昭君的手说那人如何如何好,昭君只是垂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应,自顾自转身往书房那边走了。

      庭院里阳光正好。桃花被风吹落,有几瓣飘进亭中,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把花瓣拈起来,放在茶盏边。隔着几道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正堂里的说话声,阿爷的笑声比平日响亮了几分,大约是那位客人说了什么中听的话。娄昭君倒不着急,阿爷的性子她知道,客人说话漂亮了他就笑,但她的事阿爷做不得主。她从一开始就跟他讲定过:人嫁不嫁由她说了算,娄家的女儿不做强扭的瓜。

      可阿爷还是不甘心,这几年变着法子请人来府上做客,指望着哪一回运气好,昭君偏偏就看上了一个。可惜没有一回如愿。

      “四小姐。”侍女段青棠从廊下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桃酥,凑近了压低声音,“方才豆儿从前头回来,说堂上那位客人穿了一身金线绣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这么大的玉佩,说话声音大得很,还说他阿爷在洛阳有多少兵马。”

      娄昭君拈起一块桃酥轻轻咬了一角。青棠又补了一句,说马厩那边的小厮去看过了,那位客人是坐了一辆双辕彩绘的马车来的,车轴上包了铜箍。

      “车轴包铜箍?”娄昭君把桃酥搁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包得再好看,也只禁得起官道上跑一跑。怀朔那边的路他怕是走不了十里地。”

      青棠抿着嘴笑了一下。

      两个侍女里头,青棠稳重些,凡事都多想一步。豆儿机灵嘴快,此刻正站在院门口放风,远远看见正堂那边有人往这边走动,立刻回头对亭子里打了个手势。

      “又来了。”青棠把手里的碟子往石桌上一搁,站直了身子,一脸波澜不惊地往娄昭君身边靠了半步。

      娄昭君连眼皮都没抬。她重新翻开方才读到一半的《汉书》,指尖沿着竹简上的刻痕慢慢往下滑,找到了那一段——“元后为人,谨重有礼”——然后继续读下去,仿佛这个午后与往常任何一个午后没有任何不同。

      亭外,那个穿着金线绣袍的青年正穿过院子往这边走来。他身量不算高,步子迈得很大,走得急了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身旁陪着的是娄家二叔,边走边跟他说着什么,青年频频点头,目光却在院中到处逡巡。

      他耳边还响着方才在堂上娄家世交们意有所指的提点:“昭君这女子,不是寻常闺阁。你说话要有底气。”他觉得自己底气很足,只是方才在堂上说了一大通自己父亲的战功,娄家那位正主却始终没有露面。

      他瞥见了亭中的人。那女子正低头读着书,侧影沉静,一身月白色常服拢着淡青色披帛,周身没有什么贵重饰物,只有腕间一枚素银镯子。她垂着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坐在那里浑然不觉有外人走近,仿佛这座园子里的花草、日光与她之间有一层谁也进不去的薄纱。她翻了一页书,纸页在她指尖沙沙轻响,然后轻轻按了一下,把那一行书按实了。

      “四小姐。”领路的女管事在亭外站定,躬了躬身,“这位是镇南将军府的公子。”

      青年整理了一下衣襟,抱拳一礼,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晃了晃。他清了清嗓子,用了他在洛阳惯常与人寒暄的开场。他说他此来平城一路风尘仆仆,但见了娄家庭院清雅、山石玲珑,倒觉得旅途劳顿一扫而空。又说他在洛阳禁军中任职,与京中诸位贵人素有往来,连太尉见了他都拍过他的肩膀。

      “洛阳繁华倒是繁华,就是少了些像平城这样的世族底蕴。”他一边说,一边往亭中走了几步。

      娄昭君没有抬头。她翻了一页书,那页书翻得与方才一般慢、一般轻巧。青棠往亭栏前挪了半步,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茶盏往娄昭君手边推了推,恰好挡在了青年与昭君之间那道最直的视线线上。

      青年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见昭君没什么反应,便换了个话题,说到洛阳最近时兴的几桩趣闻——某权贵家盖了一座九曲回廊的园子,某次宫宴上太后赏了一斛南海珍珠给某位命妇,某日太学门口有几个儒生因为争论《春秋》的注本差点打起来。他说得绘声绘色,说到太学生差点打起来那段自己先笑了。

      娄昭君没有笑。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唇,把茶盏放回原处。青棠看了一眼那个茶盏,托着掌心的杯底还是稳的,便又把目光收了回去。倒是豆儿在廊柱后面拿袖子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昭君脑子里飘过的却不是什么趣闻。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前几日她听刚从怀朔那边过来的四叔提起,怀朔镇有个年轻函使,据说去了洛阳一趟,亲眼见了佛寺盖得富丽堂皇,回来便在上司的公文中夹了一份禀帖,说边关冬衣短缺,请朝廷核拨。那禀帖从怀朔递到平城,又从平城递往洛阳,最后落在兵部积满灰尘的案头上,至今没有回音。

      怀朔那种地方,冬衣短缺是能冻死人的。而洛阳的禁军将领还在宫宴上觥筹交错。

      她轻轻搁下书卷,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亭外的青年一眼。那目光很平和,只是随意一抬,像在看院角那株桃树被风吹动时怎么落了几片花瓣。那青年被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头忽然断了,忘了自己说到哪里。

      “四小姐?”他试探着又唤了一声,这回嗓音里的底气似乎少了三分。

      娄昭君站起身,月白色的衣料在她膝间微微起伏了一下,拢了拢披帛,微微一笑。

      “公子请自便。书还没读完,先告辞了。”

      她略略一颔首,带着青棠和豆儿绕过亭子往东边的书房走去。桃枝在她经过时被衣角轻轻带过,颤了两下又恢复平静。披帛的一角在石板路上拖过,桃花瓣被轻轻扬起,打了个旋,又落在石阶上。

      青年站在原地,有些错愕,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娄家二叔在一旁打圆场说“四侄女性子静不爱热闹”,青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女子从头到尾,根本没在看他。

      东边书房里,豆儿刚关上门就憋不住了,笑得弯腰捂肚子:“小姐,他那块玉佩晃得我眼睛都快花了。他是不是以为全天下女子看见玉佩就会走不动路?”

      “别胡说。”青棠瞪了她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娄昭君没有搭理两个侍女的斗嘴。她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午后暖和的风吹进来。窗外是一株老桃树,花期将尽,花瓣大半落在树下的青苔上,厚厚铺了一层粉白,也有几瓣还挂在枝头,将要掉下来又舍不得掉的样子。远处正堂里隐约传来阿爷爽朗的笑声,大约是那位公子又开始讲他父亲在洛阳如何如何了。

      阿爷人好,就是笑点太低。她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天际。平城的天比洛阳低一些,云走得也慢,低低地压在将军府的飞檐上,燕子从云下斜斜掠过。她眼前的景象渐渐淡去,心里浮出一个词来——怀朔。前些日子四叔从怀朔调回来,在接风宴上与阿爷说起那地方的风沙,说那里一年到头刮大风,黄沙打在脸上像刀割,那里的戍卒冬天耳朵冻裂出血没人管。四叔还提了一嘴,说他在怀朔遇见一个守城门的年轻女子,瘦高个儿,腰间别一把刀,查验行人时一个字废话都没有,但那把刀,磨得真亮。

      昭君记得自己当时正在给阿娘布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细节格外停了停。

      她收回目光,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墨已经研好了,她沾了墨,笔尖在砚边轻轻舔去多余的墨,悬腕落在纸上。

      窗外的桃花又落了几瓣。风吹进来,吹得纸角微微掀起,她用手背轻轻压住,继续往下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