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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洛阳行 高欢十五岁 ...

  •   高欢十五岁那年,库狄干把她叫到了军营里。

      “函使。”库狄干说话一贯简短,把一块铜符拍在桌上,“每月来回一趟,怀朔到洛阳。干不干?”

      高欢拿起铜符看了看。铜符正面铸着“怀朔镇”三个字,背面是北魏的狼纹,符面上有两道划痕,是上一任函使留下的——用来穿绳子挂在腰上。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铜符揣进怀里,抬头问了一句:“月钱多少?”

      “三十个铜钱。一匹马。”库狄干顿了一下,“比守城门强。”

      高欢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她去驿马厩挑马。驿丞是个花白胡子的鲜卑老卒,牵出一匹老母马,毛色灰白,牙口有些松,但胜在性子稳当。高欢上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没躲,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库狄干在旁边说她这马挑得不像话,应该要那匹黑的。高欢没理他,牵上马走了。她在城门待了三年,见过太多驿马被骑废在城门口——跑得快不如跑得远。

      从怀朔到洛阳,官道上马不停蹄走十来天。她领了四封军报,用油布包了裹在怀里,背上水囊和干粮,翻身上马。出城门时,库狄温正在城门洞子里当值。库狄温如今比她矮半个头,接了高欢以前的差事,日日站在风口里查验行人。高欢从她身旁策马经过,放慢缰绳,低头说了一句:“炉子上给你热了饼,别站一天不吃东西。”

      库狄温仰头咧嘴一笑,嘴角被风沙吹得干裂,冲她挥手。

      “贺六浑,早些回来!”

      高欢没回头,上了官道。那匹老灰马轻快地跑起来,蹄声在黄土地上敲出一串沉稳的鼓点。春天将尽未尽,路两边的野草拔高了一截,风吹过来时带着青涩的草腥气。她策马往南,往那个她听了好些年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洛阳城。铜符在腰间轻轻晃荡,马背上微微颠簸,远处天际线隐隐透出灰蓝的山影。

      从怀朔往南走,先过六镇地界。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御夷——六座军镇自西向东排开,像一道横在北魏胸口的伤疤。高欢在这片土地上长大,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每一座烽燧的轮廓。她策马从官道上跑过,两边的麦田稀稀拉拉,田里的土干得发白,几个农夫正从枯竭的沟渠里舀泥水浇庄稼。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看她驰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再往南,过了平城,风景便不同了。

      平城是旧都,当年道武帝在此定鼎,拓跋氏从此由草原部落变成了中原王朝。高欢在驿馆换马时,站在城门口望了望平城的城墙。那城墙比怀朔高出一倍有余,城砖平整,城门上方的飞檐翘角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几个骑着马的军士从城门里出来,甲胄擦得锃亮,看见高欢那一身灰扑扑的羊皮袄,眼角都没斜一下。

      高欢收回目光,翻身上了新换的马。继续往南。

      过了平城,便是恒州、代郡。官道两侧渐渐热闹起来。村落密集了,田里的麦子比怀朔的壮实,路边的酒肆偶尔有人划拳行令。高欢不喝酒也不住店,每次都在驿馆补充了干粮就接着赶路,日头落山才歇。有一回她在驿馆院子里刷马,几个同宿的商贾坐在廊下喝酒聊天,说到洛阳的事,嗓门很大。高欢手上刷着马,耳朵听得一字不落。

      “太后上月又盖了一座佛寺,据说用的都是内库的银子,佛像上有纯金贴的背光。”

      “有什么稀奇。你还没见那永安寺的塔,塔顶铜铃响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听说光铸钟就花了三年的铜税。”

      “税么。咱们交的税能有一成用在边关上就不错了,剩下的都在洛阳吃了喝了。”

      商贾们说着说着便压低了声音。高欢把马刷往桶里一扔,提着水桶回了房。她躺在驿馆硬邦邦的床板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想了很久。洛阳还没到,洛阳的气味已经从官道上飘过来了。

      洛阳。

      高欢牵着马走过城南的宣阳门,步入了这座当世第一城的城门。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什么叫“天下之中”。官道两侧不再是黄土夯墙,而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街上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挑担子的、赶车的、步行的。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女子乘着双辕马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帘半掩,露出车里摆着的漆器食盒和银壶。街边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羊肉汤的香气混着烤饼的面味从巷子里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响。

      高欢把马拴在驿站门口,背着褡裢走上了洛阳街头。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这条街又宽又长,两边的楼宇一栋挨一栋,每一栋都比怀朔镇的军营高。南边是胡商的聚集地,一群高鼻深目的粟特女子围坐在一间铺子门口喝茶,茶碗里加的姜和桂皮浓烈得像药;北边是佛寺和官署,永安寺的塔尖高耸入云,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东边是太学门前那一片白墙黛瓦的学宫,几个穿着宽袖长袍的太学生正夹着竹简从门口出来,边走边争论什么,声音抑扬顿挫,像在比谁调门更高。

      高欢站在街心,衣襟上还沾着半个月的沙土,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踩的还是一双穿了两年的草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在洛阳的街上,看了三天。

      第一天,她看见了钱。

      洛阳的钱太多了。城南的永宁寺正在大兴土木,光是运木料的牛车就从洛阳排到了城外十里,车轮碾在石板路上隆隆作响,赶车的民夫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脊梁沟往下淌。据说那座寺的佛像高达三丈六尺,全部沥粉贴金,塔顶十级浮屠全用鎏金铜瓦盖顶。高欢听驿馆的驿卒说,为了盖这座寺,朝廷拨了内帑三十万贯,还从各州调了三千工匠。驿卒说完,灌了一口酒,嘿嘿冷笑两声:“六镇边军今年发饷了吗?”

      高欢没有说话。她想起了怀朔镇那些戍卒——冬天手上长满冻疮照样要握矛,每月几十个铜钱还要从中克扣。想起了贺拔老卒临调走前,把那双补了又补的旧靴子拿给年轻戍卒穿,说“你脚上那双已经不能要了”。

      第二天,她看见了权。

      那天她在宫城外的街道上,遇见一队禁军骑兵。马蹄踏踏从长街上碾过去,百姓纷纷避让,一个卖梨的老妪避闪不及,筐子被马撞翻,梨滚了一地踩成泥浆。老妪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却捡起了这个又掉了那个。禁军之中,有人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不是看那老妪,只是冷冷丢下一句“不长眼睛”,打马走了。

      一旁肉铺的屠户低声告诉她,那是禁军三品的虎贲中郎将,光禄勋的堂侄。他低声说完,立刻闭嘴走开,像刚才那句话已经给他带来了危险。高欢蹲下帮老妪捡梨,手里那些完整的果子递过去时,老妪泪水糊了满脸,颤巍巍接过梨,低声说了句“贵人长命”。高欢把手上的泥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望着那队禁军远去的方向。

      第三天,她看见了饿。

      洛阳的饿和怀朔不同。怀朔的饿是刻在骨头上的,十年如一日地吃不饱饭,人人脸上一片青黄。洛阳的饿是一种从内部腐烂、外面还涂着油彩的饿,街上那些锦衣华服的贵人在笑,巷子里那些骨瘦如柴的乞丐在咽最后一口气,两个世界隔着一堵墙,而那道墙却薄得像一层纸。那天傍晚她在南市附近看见一个乞儿饿倒在街边,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她蹲下摸了摸乞儿的鼻息——已经断了。

      她把自己褡裢里最后一块饼放在乞儿手边。然后站起身,神色没有变化。

      这天下午,她去兵部送完军报,刚走出官署,便撞见一群禁军在城西的官仓前殴打一个年老仓吏。禁军将领骑在马上,马鞭一下一下抽在仓吏的脊背上,抽得那身官袍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布条翻在外头,露出底下的皮肉已经肿了起来。地上撒落了一地粮袋。仓吏抱头蜷在地上,几颗牙落在血里。围观的人群躲得远远的,禁军们哈哈大笑,骂了两句脏话策马而去,留下一地狼藉。仓吏趴在街心,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有他一个还伏在地上爬不起来。

      高欢走过去。她不多话,扶起仓吏,帮他拍去衣上的尘土,又从旁边的地上捡起散落的卷宗递给他。仓吏狼狈不堪,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你是外地来的吧。别管闲事。这洛阳,管闲事的都没有好下场。你路不熟,快走吧。”

      高欢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了怀朔镇的戍卒。他们在边关上拼死守烽燧,军饷到了洛阳这一步,是被吃完的。管这些的人,没有好下场。她抬头看了一眼洛阳城上方灰蒙蒙的天。天很白,没有云,也没有颜色。

      朝廷。她站在洛阳的街头想着这个词。这个她从小就知道的朝廷,此时就在她脚下的这座城里,在她目光所及的每一座楼宇中。她从小听人说朝廷如何调度六镇、如何抵御柔然。亲眼看过才明白,调度是贪官在调,抵御是戍卒拿命去抵。

      她离开洛阳那天,天气不好,西边来的云压得很低,像谁在天上盖了一层旧棉絮。城门口,几个戍卒正懒洋洋地盘查行人。高欢牵着马出了城门,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洛阳就在她身后,这天下最繁华的都城,煮着一锅华美而没有温度的汤。她知道她还会再来。只不过下一次再来,不该是以函使的身份。

      从洛阳回怀朔的路上慢了许多。怀里揣着要带回六镇的公文中,除了照例的调度,还有一封驳回怀朔请增冬衣的批复。

      马走累了就骑一段歇一段。过了平城以后,风景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风变硬了,官道上的土更厚了,田野缩小了,偶尔经过的村庄土墙矮小破败,稻草堆在屋顶上压着石头。客栈越来越稀,有时候走着走着天黑了,就在野地里搭个简陋的棚子过夜。

      这天她错过了驿站,在天黑前找了一处废弃的祠堂过夜。老灰马拴在祠堂门口的枯树上,高欢坐在祠堂里,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刀。月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对面积满灰尘的神像上。神像的脸被岁月磨得光滑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嘴唇的轮廓还在,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在叹息。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洛阳。这座城她见过了。繁华、富贵、权势——都像镀金的佛像,很亮,但摸一下就知道里头是泥土。边关将士拿命换来的太平,在洛阳变成了佛寺的金顶、禁军的马蹄、贪官的宴席。而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在意那些正在死去的戍卒和百姓,在洛阳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着做一件事——活下去,并且活得比别人更好。

      她闭上了眼睛。在废弃祠堂的破窗下,枕着自己的褡裢和一把铁刀,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夜里又错过客栈,寄宿在一座驿馆。那驿馆不算小,住着她和另外几个往来军吏,院墙低矮,推开房门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斗。

      她半夜推门走到了驿馆院中。夜色浓得像墨,一弯冷月挂在院角老槐树的梢头上。院墙外是无边无际的旷野,黑黢黢地延伸到天边。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她熟悉的气味——那是塞外的干草和黄沙,凛冽,生硬,把骨头擦得很清醒。

      她抬起头。

      银河横过天顶,星辰密布。北斗七星悬在正北,勺柄微微偏西,指向远方的阴山。她在怀朔看了十几年这样的星空,从未有一刻觉得它如此沉重。那些星子在黑幕上静静燃烧,每一颗都像是边关上一座熄了火的烽燧。

      她想起了怀朔的戍卒,冻裂的手握住矛柄。想起贺拔老卒,名字烧在黑山脚下的一堆纸钱里。想起库狄温那件补了又补的夹袄和城墙根下冻裂的耳朵。想起那个被禁军夺走一车梨的老妪。想起那个饿死在洛阳街头的乞儿。信使累死在城门口,断了腿的女人还躺在板车上。这几日她经过了一座又一座烽燧,每一个守烽的戍卒都穿着单衣站在寒风里,向她讨问洛阳有没有拨下冬衣。她没有说。她学会了不说那些没有用的话。

      风更紧了。高欢站在庭院中,仰望着头顶这片星河。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铁刀。那把刀跟了她三年,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刀柄上的麻绳换了又换,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刀背上有两道深深的磨痕,是她练习时磨出来的,一道在上,一道在下,横在铁上,像两道伤疤。她把刀举到眼前,刀身映出她的一双眼睛。那眼睛很黑,很静,映着银河,映着月光,映着刀背上那两道磨痕。十二岁那年她在城墙上坐了一整夜,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在那无声的坐定中想完了一生。而此刻一样的月光下,十五岁的她握住这把刀,刀柄磨得贴手,已改过不知多少遍的旧布衫外面裹着函使的皮护腕。

      她想起了洛阳,想起了怀朔,想起了官道两侧绵延的荒村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这片土地上有数不尽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无息地生、无声无息地死。谁能让他们活得好一些?

      没有人。

      她慢慢把刀收回鞘中。手按在刀柄上,望着北方的星子。天际有几缕薄云飘过,遮住了北斗的第三颗星。她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站在那里,风从北边刮过来,吹起她的衣角。院里很静,老槐树沉默地站在月光下,不远处的马厩里那匹老灰马打了一个响鼻。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隐进云层,银河渐渐黯淡,东边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她转身走回了房里。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很轻也很稳。远处有鸡鸣,随后又是长风。

      天亮后她背上褡裢,牵出老灰马上路。出驿馆时院墙下一个打扫院子的老驿丞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老驿卒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站在台阶边上。

      “姑娘,昨夜你在院里站了半宿,看什么呢?”

      “看天。”高欢翻身上马。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太乱了。”她没有回头,策马往北而去。铜符在腰间轻轻晃荡。身后驿馆的轮廓越来越小,北地星河从天际隐退入曙光之中,前方的官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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