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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豪门贵女 高欢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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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十二岁那年,怀朔镇的春天来得迟,风却来得早。
正月刚过完,北边荒漠上便起了风。那风裹着黄沙,一路往南刮,到了怀朔镇也不停歇,整日呜呜地吹,打在脸上像细石子崩过来。镇上的老人说,今年开春风大,怕是北边又在打仗了。
高欢不管这些。她每日天不亮就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上那件补了又补的羊皮袄,把铁刀别在腰间,推门出去。清晨的风最烈,迎面一扑,能把人的鼻子冻掉。她缩缩脖子,把双手拢进袖筒里,往城门方向走。
她在城门当差。说是当差,其实就是个杂役。每日站在城门洞子里,帮着查验往来行人的过所,给不识字的戍卒念文书,偶尔替队主跑腿送信。这差事一个月能挣二十个铜钱,管一顿午饭。
差事是贺拔老卒临走前替她谋的。那天老卒把她叫到军营里,上下打量了她半晌,说:“我在怀朔守了二十年城门,没见过哪个半大孩子比你在这儿待得久。反正你日日来,不如给你个名分。”高欢当时没说话,只是给贺拔老卒鞠了一躬。老卒摆了摆手,骂了一句“少来这套”,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旧的羊皮水囊丢给她。
“风沙大,多喝水。”
贺拔老卒调走以后,新来的守城队主叫库狄干,是个四十出头的鲜卑老兵,沉默寡言,做事一板一眼。他接了高欢这个杂役,起初不太待见她,嫌她小、嫌她瘦、嫌她是个丫头。后来有一回,一个从柔然回来的信使骑快马要闯城门,被高欢一嗓子喝住,又三言两语把信使的身份文牒核验了个明明白白,库狄干就再没说过什么。不但不说,还给她多排了一班岗,把午饭的饼从半块加到了一整块。
城门洞子是个风口。
两丈来宽的门洞,风从北边灌进来,再从南边挤出去,一年四季没有消停的时候。冬天像刀子,夏天像火烤,春天和秋天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顶多是从刀子变成了砂纸。
高欢日日站在这个风口里,查验往来行人。戍卒们缩在门洞里头避风,她不缩。她把那件旧羊皮袄紧了紧,往城墙上一靠,目光扫着进进出出的人。
她看人。每一天,从这扇城门进进出出的人,少说上百。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着盐巴、针线、陶罐;有赶着羊群的牧人,羊蹄子踏起来的黄尘能呛死人;有骑着马的军官,从驿站换过马,又往北边烽燧赶去;有扶老携幼的流民,背着卷破铺盖,不知从哪里逃来,也不知往哪里去;有从洛阳来的钦差,衣着锦绣,趾高气扬,鞭子抽在戍卒脸上骂人“不长眼的东西”;还有信使,飞马而过,马蹄声急得像擂鼓,远远地就喊“加急军报闪开闪开”。
高欢一个一个看。她不说话,也不往前凑,只是靠在城墙上看着。看货郎怎么跟守卒讨价还价,看流民怎么把最后半块饼掰成两半分给孩子,看军官怎么用马鞭指挥跟班,看信使从怀里掏出插着三根雉羽的加急令。三根雉羽,那是最急的军报,持此令者可以夜闯宫门。她把这个记在心里。
看得久了,她渐渐发现,这扇城门不只是城门。它是一个口子,整个天下的人和事都从这个口子里流过。有人在城门外头丢了一条腿,爬着进来的,是个从北边烽燧退下来的伤兵,说柔然人又打过来了,烽燧上守不住了。高欢蹲下来问他几句话,他嘴唇哆嗦着说不清楚,她就把自己的水囊凑到他嘴边,喂他喝了两口水。
有人在城门里头丢了命。一个从洛阳来的商人,运了一车丝绸往北边去卖,经过怀朔镇时被乱兵截了,人砍死在路边,马车和货都不见了。后来是库狄干派戍卒去收的尸。高欢跟着去了,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脖子上豁开一个口子,血早干了,黏在黄土上黑乎乎一片。库狄干骂了一句脏话,叫人把尸体抬到乱葬岗去埋了。高欢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那之后她每天收工都绕着那条路走,不是怕,是不想让溅在路边的血被风沙盖住就没痕迹了。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流民和流民之间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伤兵在城墙根底下躺着等死没人管,军官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碾过去,钦差的鞭子抽在戍卒脸上而戍卒不敢还手。看多了,心里渐渐沉下去一些东西,沉到骨头里去。
有一天傍晚,城门关了。高欢没走,一个人坐在城墙上,两条腿悬在城外,望着北边的天。夕阳落到山那边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风还是那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库狄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往她身边一蹲,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打开塞子灌了一口。他不爱说话,高欢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
过了老半天,库狄干才开口:“你天天看。看出什么了?”
高欢望着北边的天,过了一会儿才答:“天下不太平。”
库狄干哼了一声:“这还用看?”
“不一样。”高欢说。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不是不太平。是烂了。”
库狄干没接话。他把酒囊递给高欢。高欢没接,他就自己又灌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城楼下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城墙上的瘦削身影。天色已经全都暗下来了,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两条腿挂在半空中晃荡。
库狄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在敕勒川上放马,每天最大的烦恼是马跑得太快追不上。而这个丫头,已经在想着天下烂了。
夏天来了以后,怀朔更像个蒸笼。
毒辣辣的日头挂在头顶上,把城墙上的黄土晒得烫手,靠上去像贴着灶台的铁锅。风倒是小了,但还不如大——至少大风能带走些暑气。知了在镇口老槐树上拼了命地叫,听得人脑仁疼。
高欢站在城门洞子里,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她用袖子蹭了一把,蹭完又靠回墙上接着看。
中午人少,城门洞里空旷。高欢从怀里摸出阿姊一大早塞给她的麦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一口饼一口水地吃着。她吃着吃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听动静是从城门外头传过来的。她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往外看。
城门外头,几个戍卒正在推搡一个老妪。那老妪头发全白了,蓬乱地糊在脸上,身上穿一件破烂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单衣,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她死死拽着戍卒的袖子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口音不是汉话,像是北边哪个部落的。
戍卒不耐烦,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老妪跌在黄土地里,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旁边的流民都看着,没人上去帮忙——都是逃难的,谁也不敢惹守城门的戍卒。
高欢走过来,蹲下身,把老妪扶起来。老妪的手干枯得像树枝,抓在高欢的手臂上,指甲嵌进皮肉里生疼。高欢没躲,低头用鲜卑话问她:“找谁?”
老妪愣了一愣,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忽然哭了出来。她嘴里呜咽着说了一大串话,又快又含糊。高欢听不太全,只勉强辨出几个词:女儿、找女儿、从云中郡一路走过来的、走了三个月。三个月,从云中郡到怀朔,少说八百多里路。一个赤脚老妪,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高欢把老妪扶到城墙根下的阴凉地里坐下,又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在她手心,托着让她喝。老妪喝了两口,缓过来一些,嘴唇还是哆嗦着的,手一直攥着高欢的袖子不松,像溺水的人攥着一根稻草。
领头的戍卒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高欢没有理会他,对老妪说:“我去替你问。”
她先去了镇东头。镇东头住着几户从云中郡迁过来的鲜卑人家,她一家一家敲门,描述老妪嘴里说出的那个名字的读音。第三家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女子,高颧骨,黑皮肤,说话带着浓重的鲜卑口音。她听了高欢的话,神色变了,穿上鞋就跟着高欢往城门跑。
母女相见时,老妪差点没认出女儿来。直到女儿跪在地上喊阿娘,她才伸手去摸那张脸,用拇指摩挲着女儿的眉骨、鼻梁、下巴,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一把抱住,放声大哭。那哭声粗粝得像破锣,在城门洞子里回响,连守城的戍卒都别过脸去。
那年秋天,北边又起了战事。柔然人越过阴山,连破了三座烽燧,怀朔镇的戍卒一批一批往北调。每天都有信使飞马进出城门,马蹄踏起的黄尘久久不散。
高欢站在城门洞子里,看着那些信使。他们骑的都是好马,跑起来鬃毛飞扬,嘴角挂满了白沫,一到城门就喊“军报”。高欢注意到,这些信使的神色越来越急,从前一个月的军报是每隔五六天来一趟,到了八月,几乎是每天都有快马从北边驰来。她开始留意军报上的雉羽数量——一根是普通军情,两根是紧急军情,三根是十万火急。从八月中旬起,她看到的雉羽都是三根。
有一天傍晚,一个信使直接累倒在了城门口。马先倒的,前蹄一软,从疾驰中直接翻倒在地,把信使摔出去老远。高欢和几个戍卒跑过去把人扶起来,信使满脸是血,却不管不顾地嘶着嗓子吼了一声:“黑山。黑山丢了。”
那天夜里,库狄干带了几个老戍卒,在校场上烧了一堆纸钱。高欢蹲在一边看着,问了一个名字。库狄干沉默了很久,才说:“名字都在上面。烧了就知道了。”
贺拔老卒的名字在那上面。高欢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回城门。那夜她守了整宿的门,没去睡。在城门洞子里站到天边泛起灰白,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那是她第一次送走一个认识的人,但她知道不是最后一个。
寒冬来时,怀朔镇被大雪封了个严实。朔风裹着雪沫子从北边刮过来,城门洞子里结成冰凌,长长的冰溜子挂在砖缝上,风吹过时碰得叮叮响。高欢的耳朵冻裂了,年年如此,裂了结痂,痂掉了再裂。耳垂上有一道口子反反复复长不好,往外渗血珠子。她不怎么在意,只是拿袖子蹭了蹭,接着查验过往行人。
这天午后,雪小了一些。一个流民拖着一辆破板车停在城门口。板车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半截裤腿空荡荡地垂在车沿外头。拖车的汉子嘴唇冻得发紫,哆嗦着说不清楚话,只把过所递过来时手抖得像筛糠。汉话夹着浓重的口音,指指板车上的女人,又指指城门里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
高欢接过过所看了看。是平城的,平城在怀朔东边,走官道也要三四百里。大雪天,拖着一辆板车走三四百里,板车上还躺着个人。她把过所还回去,点了点头。汉子如释重负,弓着腰去拉车。高欢帮他把板车推过城门洞子。等车过了城门,她摸出怀里那块啃了半截的麦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一半搁在了板车上的女人手边。女人嘴唇动了动,高欢已经转身走了。
她靠在城墙上,望着漫天的大雪。雪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眨眨眼,让雪化成水流下来。远处又有了动静。一队刚换防下来的伤兵从北边退回来,两个人抬着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躺在担架上的伤兵断了一条腿,膝盖以下用破布裹着,嘴里含着一截木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高欢看向她身旁。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袍子的女子正跪在地上,为伤兵清理创口。那女子年纪不大,眉目间带着忧色却手起手落十分利索。旁边的人叫她姚慧娘,游医,四处行医,哪里打仗哪里就有她。上个月刚来了怀朔,租了城墙脚下一间破屋暂且住下,日日不收一文钱给伤兵治伤。
姚慧娘拧干布条上的血水,抬头时正好撞上高欢的目光。她冲高欢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风一吹就散,但高欢看得很清楚。她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
过了两日,高欢在城门当值时,看见姚慧娘背着一个药箱踉踉跄跄地走在雪地里,脚下一滑跌了一跤。高欢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姚慧娘满身是雪,嘴唇冻得发乌,仰起头对高欢说了声“多谢”,声音清得像雪水。高欢帮她把药箱捡起来背在自己肩上,又扶着她走回城墙脚下那间破屋。
屋子里很冷,火盆里的牛粪早烧完了,只剩下灰。姚慧娘坐在炕沿上搓着手,手指冻得通红。高欢蹲下来重新生火,用刀背敲碎一块牛粪扔进去,拿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窜起来时照得两个人的脸都亮了。
姚慧娘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往高欢开裂的耳垂上抹了些药膏。那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草药特有的苦香。高欢偏头看她行云流水地处理伤口,问了一句:“你一直在各处走?”
姚慧娘点头。她从平城来,再往前是蓟城、武川,再往前,她自己都快记不全了。走到哪,哪里有伤兵就在哪里停下来。能救一人算一人。高欢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火盆里拢得更旺了一些。
姚慧娘抬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天天在城门站着,不累吗?”
高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药箱往姚慧娘手边推了推,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还没有停。
又过了两日,城门当值时,高欢站在门洞子里,听见两个过路的商贾窃窃私语,说柔然人这回不一样,气势比往年狠得多,大有可能趁雪封山之前再犯云中一带,怀朔也未必保得住。她面无表情听着,等人走远了才转身,靠在城墙上阖了阖眼。
那天夜里,收工以后,高欢没有急着走。她在城墙上坐了许久。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把雪地照成一片银白。风停了,四下里很静,连狗叫都没有。
她望着北边的地平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穷无尽的黑。她知道,在那片黑里,有柔然人的骑兵,有丢弃的烽燧,有贺拔老卒死在上面的黑山。她不知道还有多少烽燧会在今年被攻破,也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伤兵从北边退回来,不知道库狄温能不能吃饱饭,不知道张宝珠手上的烫伤好了没有,不知道那个失了一条腿的女人还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
她把铁刀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刀刃上,冷冷的一片白。
她今年十二岁。已经在这扇城门站了一年。这一年里,她看见了什么叫乱世——不只在远方,就在脚下。乱世不是书上写的豪杰并起、逐鹿中原,是那些流民拖家带口走过城门时脸上的茫然,是伤兵断腿上的破布条,是信使累死在马下,是老妪走了八百里寻找女儿,是城墙角落里冻死的人被抬走时,戍卒们眼皮都不抬一下。
乱世是这样。人如草芥。
她握紧刀柄,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月亮隐进云层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拢上来。她依然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长在城墙上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