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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寒门少年行 高欢九 ...


  •   高欢九岁那年,怀朔镇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入五月,日头便毒辣起来,晒得镇上的土路裂开一道道口子。城墙根下的野草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连镇口老槐树上的知了都比往年叫得更卖力。

      高欢蹲在城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她穿一件改过不知多少遍的旧布衫,袖子短了半截,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臂。裤脚也短了,吊在脚踝上头,脚上踩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头来。

      饼是阿姊一大早塞给她的。高惠妍如今在尉家操持家务,还要帮尉景打理部族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往高欢手里塞一块饼,叮嘱一句“早些回来”。高欢每次都点头,然后揣着饼往镇上跑,不到天黑不回。

      怀朔镇的街巷,她闭着眼都能走个囫囵。南边是墟市,每逢三六九日,四里八乡的人挑着皮毛、药材、盐巴来赶集;北边是军营,栅栏围着一大片校场,里头驻扎着几百戍卒;东边是铁匠铺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西边是一条干涸了大半年的河沟,沟底堆满了碎石和垃圾。

      高欢不爱往南边去。墟市里人多,挤挤挨挨的,她嫌闷。她喜欢往北边跑,趴在军营栅栏外头看戍卒操练。

      校场上,队主正在操练新兵。

      “举矛!平刺!收!”

      几十杆长矛齐刷刷地刺出去,又齐刷刷地收回来。新兵们的胳膊都在发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没有人敢动一下。队主姓贺拔,是个鲜卑老卒,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的声音像打雷。他在队伍中间走来走去,看见谁胳膊低了,上去就是一脚。

      高欢趴在栅栏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看那些戍卒举矛、列阵、冲锋、撤退,看老卒教新兵如何在马背上保持平衡,看弓箭手在校场边上对着草靶子射箭。她看得入了迷,有时候一下午都不挪地方,腿站麻了就地坐下接着看。

      有一回贺拔老卒注意到了她,大步走过来,站在栅栏里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半大的孩子。

      “你是谁家的?”贺拔老卒说话震得栅栏都嗡嗡响。

      高欢仰着头,不闪不避:“高家。高树生是我阿爷。”

      贺拔老卒眯起眼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高树生,以前也是个戍卒,后来死在黑山了。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丫头,瘦得像根竹竿,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嘴角还沾着麦饼的碎渣。但她那双眼睛不像是看热闹的——这小家伙倒是看到了点门道。

      “来,”贺拔老卒忽然指了指校场角落堆着的一堆木矛,“挑一根。”

      高欢愣了一下,随即从石墩子上跳下来,一溜烟跑进了军营。

      那天下午,她跟着新兵练了整整两个时辰。木矛比真矛轻得多,但对她来说还是太重了,举起来手臂直打哆嗦。她没有喊累,咬着牙撑完了全程。回到尉家的时候,两只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

      尉景坐在炕上啃羊骨头,看她这副模样,哼了一声:“怎不留在军营吃饱饭再回来?”

      高欢没理他。高惠妍从灶台边转过身,拿沾了面粉的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明天还去?”

      “去。”高欢端着碗,用发抖的手往嘴里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高惠妍没有再问。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那以后,高欢成了军营校场上的常客。贺拔老卒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话,嫌她矮、嫌她瘦、嫌她力气不够,但每回见了她都不赶人走,偶尔还会手把手给她纠正姿势。她年纪虽小,却沉得下心。一个动作反复练上百遍也不嫌烦,别的孩子三分钟热乎劲过去就跑光了,只有她天天来。有一回练到天黑,校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月光底下一遍遍举起木矛,直到贺拔老卒亲自走过来把木矛从她手里夺下来。

      “明日再来。”贺拔老卒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那饼吃了。空肚子练不出力气来。”

      高欢低头一看,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块干饼。

      那年秋天,高欢用攒了大半年的铜钱,请铁匠铺子打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铁刀。

      那刀刃口不太齐,刀柄缠的是最便宜的麻绳,从刀尖到刀柄末全长也不到两尺。但在高欢眼里,那把刀比什么都宝贝。打铁的匠人叫铁兰,粗胳膊粗腰,常年光着膀子在炉前抡锤,一双胳膊上全是火星子溅出来的疤。她把刀交到高欢手里时,上下打量了这女娃一眼。

      “你使得动?”

      高欢没答话,单手握住刀柄,手腕一翻,刀尖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稳稳停在面前。那姿势不算标致,却已经是扎扎实实练过的。

      女匠挑了挑眉毛,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抡锤了。

      从那以后,高欢不管走到哪里,腰间都别着这把刀,哪怕睡觉也要把刀鞘压在枕头底下。尉景说她走火入魔,她不辩解。高惠妍每回给她收拾床铺,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枕边,第二天早上一看,又回到枕头底下了。

      高欢在怀朔镇的名声,不是靠这把刀打出来的,是靠另一件事。

      那年腊月里,滴水成冰。镇西头住着一个破落户家的孩子,比高欢还小两岁,叫库狄温。库狄家原本是怀朔的兵户,库狄温的阿爷前年死在战场上,她阿娘改嫁去了别处,家里只剩下她和一个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那年的雪格外大,库狄温家的窑洞被雪压塌了半边,祖孙俩挤在剩下一半的破窑里,差点冻死。

      消息传到镇东头的时候,高欢正蹲在灶台边吃面。她把碗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

      高惠妍在后头喊:“天黑了外头下雪呢!”

      高欢已经跑远了。

      她跑到镇西头时,库狄温家的窑洞前围了几个邻居,谁都不敢进去——那半截窑洞随时可能接着塌。高欢没犹豫,趴下身子钻了进去。

      库狄温和她祖母挤在窑洞最里头,两个人裹着一床薄得透光的破被子,脸都冻紫了。高欢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羊皮袄裹在库狄温身上,然后把老人背起来,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外挪。

      刚挪到门口,头顶上扑簌簌掉下一片碎土。外头有人惊叫起来。高欢没回头,压低身子护住背上的老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身后轰隆一声,剩下那半截窑洞塌了个干净。

      库狄温哭得稀里哗啦。她个子矮,又瘦,被高欢的羊皮袄裹着像一颗粽子,哭着哭着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吸鼻子一边拽着高欢不撒手。

      高欢蹲下来,用袖子给库狄温擦了擦脸。她不太会说话,一个劲儿说“没事了”。说了好几遍,笨嘴拙舌的,旁边一个老妪看不下去了,帮着把库狄温和她祖母安顿到了自己家。

      库狄温的祖母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她握住高欢的手,老泪纵横,呜咽了半日才说出话来:“娃,我们娘俩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高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羊皮袄往老人手里推了推。

      “不用报答。”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这件事还是传开了。

      最先传话的是贺拔老卒。他在军营里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嘴,说高树生家那个丫头不简单。然后就有人接话,说她在校场上天天练到天黑,还说自己长大了要在军营里混饭吃。又有人说,她请铁匠铺打了一把刀,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钱,连零嘴都没买过一口。

      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但一桩一桩攒在一起,渐渐在少年们中间传开了。

      开春天暖和了以后,街巷里的孩子们开始跟在她的身后。起初只有一两个,后来越来越多,每天一早就有人在她家院墙外头晃荡,等着那个腰间别着刀的身影推门出来。

      这天晚上,镇东头废弃的羊圈里生了一堆篝火。

      那是孩子们自己找的地方。羊圈早就没人用了,墙塌了一面,但剩下的三面墙还能挡风,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沙沙响,头顶是没有遮挡的夜空,北斗七星横在天幕上,清清楚楚。

      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响。七八个少年围坐在火堆旁,年纪最大的十四五,最小的才六七岁。他们有的还穿着夹袄,有的已换了单衣,但不管是夹袄还是单衣,都打满了补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粗糙,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库狄温紧挨着高欢坐在侧面,手里捧着一个破了口的陶碗,碗里是热过的米汤。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看一眼高欢,像雏鸟盯着喂食的大鸟。

      坐在对面的少女叫张宝珠,比高欢小一岁,是铁匠的女儿,随了打铁的阿娘学手艺。她身板结实,胳膊粗壮,一双手上全是淬火溅出来的烫疤。一身旧皮袄子裹得紧紧的,说话嗓门比男子还亮。

      “贺六浑,”张宝珠用树枝戳了戳篝火,火星子窜得老高,“你是不是天天去军营?”

      “嗯。”高欢盘腿坐在最中间,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红薯。那红薯是她从尉家灶房里顺出来的,尉景假装没看见,高惠妍假装不知道,她就真当没人发现。

      “那戍卒肯让你进?”

      “肯。”

      “教不教东西?”

      “教的都教。”

      旁边几个少年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对他们来说,军营是个神秘的地方,里头有铁甲、战马、明晃晃的长矛。而高欢能进去,还能学到东西,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我听说,”靠墙坐着的少年叫苏拉,是一个鲜卑牧户的后人,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睛,说话慢吞吞的,“怀朔镇的戍卒马上要调走了。”

      高欢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调去哪里?”

      “北边。柔然今年又闹了,据说打下了三座烽燧。朝廷要从怀朔调兵去补防,贺拔老卒也要走。”

      篝火边上安静了一瞬。贺拔老卒是军营里待这批少年最和气的一个——所谓和气,也就是踹人时不那么使劲。

      高欢把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看着前端的火星渐渐变暗。她望着那把还有两个没熟透的红薯,声音不大却清晰。

      “走了就走了。天下不太平,柔然人不会只打这一回。仗有得打。”

      苏拉愣了一下,张宝珠和库狄温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前几日我听贺拔老卒说,”高欢把树枝搁下,坐直身子,篝火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明灭不定,“眼下看着太平,里头早就烂了。朝廷上贪官污吏横行,边关的粮饷年年在克扣,六镇的戍卒死了没人管,活着的吃不饱饭。这不是太平,这是还没乱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乱透了,就该有人站出来收拾了。”

      这话不像一个九岁孩子说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张宝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个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高欢脸上的神色不像在说笑。

      库狄温端着米汤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高欢,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对她来说,高欢说什么都是对的。高欢说天下要乱,那就要乱。高欢说该有人站出来,那高欢就是那个人。她低头喝了一口米汤,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跟着你。”

      高欢没有回答。她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库狄温。

      “吃。”

      然后她站起来,从腰间拔出那把铁刀,就着火光看了看刀刃。那刀刃上已经有了几道细小的缺口,那是她练习劈砍时留下的。她拿袖子擦了擦刀身,又把刀插回腰间,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边的每一张脸。风从破墙外灌进来,吹得篝火东倒西歪。没有人缩脖子。

      “明天早上,校场集合。贺拔老卒临调走前还能再教我们几天,能学多少学多少。”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不去。少年的眼睛在火光中亮着,连最瘦小的苏拉都挺直了腰板。他们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大多是孤儿,有的是亡了阿爷阿娘,有的是被命运带到了这个地方。在怀朔镇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也没有人过问他们明日去哪里。春天过去了还会再来,但他们的春天似乎从来就没来过。

      可是此刻,篝火在他们中间烧得正旺,映在每一双眼睛里,像一把撒向夜空的火星子。

      库狄温从地上捡起自己那把木刀,学着高欢的样子别在腰间别不好的地方用麻绳胡乱绑了两道,拍拍刀柄,仰头冲高欢咧嘴笑了。高欢看了看她腰上那把东倒西歪的木刀,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你这刀,明天我给你磨。”她说。

      库狄温使劲点头。

      张宝珠在旁边嚷嚷:“贺六浑,我也想学刀,不学打铁了,打铁天天被火星子烫。”高欢看她一眼:“刀是铁的,不会打铁,哪来的刀?”张宝珠愣了愣,旁边几个少年全都笑开了。她挠挠头,自己也笑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了一瞬,被风带出去,散在怀朔镇寂静的街巷上。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接着又归于沉寂。

      篝火烧到半宿,渐渐暗下去。少年们一个个裹着破毡子挤在一起睡了,库狄温靠着高欢的胳膊,张宝珠抱着她的铁锤,苏拉缩在墙角打起了呼噜。

      高欢没有睡。她坐在篝火余烬旁,把铁刀架在膝盖上,望着东边的天际。那里的天还是黑的,但她知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从山脊背后渗出来。

      她等着那道光。她习惯了等。

      从三岁等到九岁,从窑洞等到校场,从阿姊的怀里等到这堆篝火旁。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不会一直等下去。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高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脚边一个还在打呼噜的少年踢醒。

      “起来了。校场。”

      少年们揉着眼睛爬起来,打着哈欠跟在她身后,鱼贯走出了羊圈。清早的风还带着夜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直打激灵。库狄温走在她右边,张宝珠走在她左边,苏拉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殿后。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下来,把这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怀朔镇高低不平的土路上。七八个黑点,一个紧挨一个。衣角翻飞,草鞋踏在尘土里,扬起细细的黄烟。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腰间别着一把铁刀,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远处校场的栅栏门已经开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沙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高欢眯起眼迎着风,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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