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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孤童失恃 怀朔的春天 ...

  •   怀朔的春天来得比别处都晚。

      太和二十三年,三月里还飘了一场雪。镇上的老人都说,今年年景怕是不好。果然,入了夏,先是北边草场闹了旱,接着瘟疫就悄悄摸进了镇子。

      高家窑洞里,韩宁安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从开春起她就咳,起初只当是风寒,抓了两副药吃了不见好,倒越发重了。等到了五月,人已经起不来炕,说话都费劲。

      高欢那会儿刚满三岁,还不懂事,只知道阿娘病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抱她,也不再唱歌谣给她听。她有时候会爬到炕上,趴在韩宁安身边,用小手去摸阿娘的脸。韩宁安的脸烫得吓人,她缩回手,过一会儿又摸上去。

      高树生从烽燧上告了假回来,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姓张,是个汉人,在怀朔住了二十年,医术不算高明,好歹比没有强。张郎中进了窑洞,翻了翻韩宁安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把高树生拉到了门外。

      “肺痨。没救了。”

      高树生蹲在墙根下,半晌没说话。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土路上追着跑,扬起一阵黄尘。他看了半日,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张郎中。

      “能拖一天算一天。”

      张郎中接过钱,叹了口气,开了两副温补的方子走了。

      药灌下去,韩宁安的精神好了一些。那天傍晚她忽然清醒了许多,让高树生把两个女儿都叫到炕前。大女儿叫高惠妍,那年十三岁,已经许了人家,婆家是怀朔镇东边鲜卑部落一户姓尉的。二女儿高欢才三岁,被高惠妍抱上炕,不明所以地看看阿娘,又看看阿姊。

      韩宁安摸了摸高欢的头,手指穿过细软的头发,动作很轻。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臂抬起来都在发抖。

      “惠妍。”她说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是长姊。”

      高惠妍跪在炕边,眼睛通红,嗓子却绷得紧,不肯哭出来。那年她已经懂了事,知道阿娘说这话的意思。

      “阿娘放心。”

      韩宁安点了点头,又去看高欢。那孩子正伸手去够炕头的拨浪鼓,对身边发生的事浑然不觉。韩宁安看了她许久,没有说什么。她对这个最小的女儿,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三年前生她那个雪夜的事,高树生后来告诉了她。鸾星,红光,老巫祝的话。她听过,没有往心里去。可这几年她时不时想起,总觉得这个孩子跟别的不一样——不是面相,是骨子里的东西。说不清。她也没力气去想了。

      韩宁安的手从高欢头上滑下来,落在炕沿上。高树生站起身,把高欢抱了过来。那孩子手里攥着拨浪鼓,回头看炕上的阿娘,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她那天第一次哭。

      韩宁安死在三天后。正是小暑,天热得反常,人停在炕上不能久放。高树生借了邻居一辆牛车,把亡妻拉到镇外的乱葬岗上,草草埋了。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了名字:韩宁安。高树生刻的,刻得不算工整,倒也一笔一划。

      那天没有几个人来送。高树生在戍卒中资历不深,人缘普通,韩宁安娘家远在三十里外,韩家堡的人还没收到信。坟前稀稀拉拉站着两三个邻居,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高惠妍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高欢被邻居家的老妪抱在怀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阿娘被埋进土里,看着大人们都不说话。她没有哭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座新坟。老妪后来跟人说,那孩子看人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当天晚上高树生就得回烽燧。上头不准假,拖了这些天已经是格外开恩。临走前他蹲下来,把高欢拉到面前,看了女儿几眼,又把她交给高惠妍。

      “照顾好你妹妹。”

      高惠妍点了点头。高树生站起来,拿上矛和干粮,推开门走了。他的身影在黄昏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高欢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背影没入暮色。她没有追,也没有哭喊,就那样站着,站了好大一会儿。

      高惠妍走过去,把她拉进窑洞,关上了门。

      那是高欢三岁那年的夏天。

      母亲死了,父亲走了。她还不太会说话,但已经懂得什么叫饿。

      高惠妍一个人照顾高欢,撑过了那个夏天。她白日去镇上的富户家里帮工——洗衣裳、磨面、喂牲口——把高欢背在背上。富户家的女主人姓尉迟,叫尉迟兰,是个鲜卑女子,性子直爽,看高惠妍背着个小的干活,嘴上不说,每次算工钱时会多给半升米。

      到了秋天,高树生托人带回了一封信和一小袋铜钱。信是请人代笔的,大意是说烽燧上走不开,让高惠妍继续照看妹妹,钱省着用。

      高惠妍收了钱,没说什么。她把铜钱藏在炕洞里,每天数着花。

      熬到冬天,高惠妍许了三年的婆家终于来迎娶了。

      那天是腊月初八,天上下着小雪。迎亲的人不多,一匹老马,一辆架子车,车上铺着两张旧毡子。新郎尉景是个鲜卑汉子,身材高大,脸膛黑红,笑起来声音很响亮。他是怀朔镇东边尉家部族的小头领,家里有些牛羊,不算富裕,但比高家强得多。

      尉景站在高家窑洞门口,看着高惠妍抱着高欢走出来,愣了一下。

      “这是?”

      “我妹妹。”高惠妍把高欢往怀里紧了紧,“阿娘春天没了,阿爹在烽燧上。”

      尉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看高惠妍,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两只眼睛却亮得很,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尉景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高欢的脸蛋。高欢没躲,也没哭,只是皱了皱眉头。

      “这娃,”尉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不认生。”

      高惠妍心里松了口气。她抱紧高欢,上了那辆铺着旧毡子的架子车。小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高欢的小脸上,她拿袖子遮了遮。

      “走。”尉景翻身上了马,对车把式挥了挥手。

      架子车吱吱呀呀动了起来,老马迈着步子,在薄薄的雪地上印下一串蹄印。镇口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雪里,树杈上落了几只缩着脖子的乌鸦,看着这一行人慢慢走出镇子,往东而去。

      车上,高惠妍低头看怀里的妹妹。高欢难得没有闹,她似乎知道要离开那个窑洞了,缩在阿姊怀里,两只小手攥着高惠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从出镇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阿姊,又看看骑在马上的尉景。

      “高欢。”高惠妍轻轻叫她。高欢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嗯了一声。

      “以后咱们去尉家过。”高惠妍说,“阿姊在,不怕。”

      高欢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往阿姊怀里又拱了拱。

      尉景骑着马走在旁边,把姐妹俩的动静看在眼里。他没读过书,也说不来什么漂亮话,只是挠了挠后脑勺,把马往架子车边上靠了靠,挡住了从侧面刮过来的风。

      队伍离开怀朔镇,往东走了一整天。路上经过尉家部族在怀朔的一处落脚点,高树生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连夜赶了过来。

      那是高欢最后一次看见阿爷。

      高树生站在驿站门口,身上的皮甲又旧又破,胡子好些天没刮了,脸上尽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他拉着高欢的手,蹲下来,看了女儿很久。

      “阿爷对不住你。”他说。

      高欢没说话。三岁的孩子,也许听懂了,也许没听懂。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高树生,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

      高树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高欢手里。那是一个木牌,两寸来长,正面刻着一个“欢”字,背面刻着渤海高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海鸟。牌子的边角都磨得光滑了,不知道被他揣在怀里摩挲了多少年。

      “咱们高家,祖上在渤海郡,是大户。你曾祖那一辈犯了事,才被发配到怀朔来。”高树生把高欢的手合上,让她攥紧那块木牌,“这个你拿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你姓高。”

      高欢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木牌,然后用手指紧紧攥住。

      高惠妍站在一边,替高欢把木牌串上红绳,挂在她脖子上。高树生站起来,对尉景抱了抱拳。

      “惠妍就托付给你了。”

      尉景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高树生的肩膀。

      高树生看了高欢最后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自己慢了会反悔。雪还在下,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融进灰蒙蒙的暮色里。

      那之后高欢再也没有见过阿爷。后来她听人说,高树生回了烽燧后,正赶上边关告急,他顶在最前面守了三天三夜,立了功,升了队主。又过了几年,在一场与柔然的交战中,死在黑山脚下。

      这些都是后话。那一天,高欢站在驿站门口,手里攥着木牌,看着阿爷的背影消失在雪里。高惠妍蹲下来想抱她,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她说:“阿姊,我饿。”

      尉景在旁边听见了,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羊肉,撕成细条递过去。高欢接过来,把肉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起来。

      高惠妍抱着她在驿站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拿自己的毡子把她裹住。姐妹俩挤在一起,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阿姊给你讲咱们家的事,好不好?”高惠妍轻声说。高欢含着肉条,点了点头。

      “咱们高家,祖上在渤海郡,住的是大宅子,吃的是白米饭。你阿姊也没见过,是阿娘讲的。后来曾祖犯了法,被发配到怀朔来,从那以后就是兵户了。兵户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世世代代都要当兵。阿爷是兵户,你以后也是兵户。”

      高欢嚼着肉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姊,不知道听没听懂。

      “不过没关系。”高惠妍把妹妹的头发拢了拢,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咱们有手有脚,不求人。等到了尉家,阿姊多干活,给你挣饭吃。”

      高欢把嘴里的肉条咽下去,仰起头看着阿姊,忽然说了一句:“我长大也给你挣饭吃。”

      高惠妍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拿额头抵着高欢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好,阿姊等着。”

      那天夜里,一行人在驿站里歇下。尉景生了一堆篝火,把带的干粮分了。高欢吃完了自己那份,坐在篝火边上,掏出脖子上挂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火光照在木牌上,照在那个“欢”字上。

      那是她仅剩的东西了。一个名字,一块木牌。

      高惠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就着火光给她缝一件改小的皮袄。姐妹俩没有说话。篝火烧得噼噼啪啪响,火星子飞上去,融进满天的雪里。

      雪夜很静。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着,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吹起一片雪沫子。高欢窝在阿姊怀里,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雪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照在白茫茫的原野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尉景套好了车,高惠妍抱着高欢重新爬上架子车,一行人继续往东走。

      怀朔镇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再往前走几十里,就是尉家部族的草场了。

      高欢趴在车沿上,回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灰点。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不太疼,但空落落的。

      她摸了摸胸口那个木牌,然后扭过头,不再往后看。

      前方是雪原,是日头,是还没走完的路。

      阿姊从背后揽住她,用自己的皮袄裹紧了她。高欢靠在阿姊怀里,眼睛望着前方,望了很久。

      后来她睡着了。

      梦里有一只海鸟,从渤海的浪涛上飞起来,一直往北飞,飞过关山万里,飞到朔风呼啸的边镇。海鸟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朵。

      它说——

      她说。

      她在梦里听不清楚,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她。那是她还不认识的东西,还不知道的路,还没有见过的人。

      梦里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红光,像那个雪夜天边的颜色。

      马车晃了一下,高欢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阿姊正低头对她笑,问她:“做梦了?”

      高欢点点头。她想说梦见了一只海鸟,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那一年她才三岁,话都说不全,只好嗯了一声,重新窝回阿姊怀里。

      高惠妍把她裹紧了。风声呜咽,车轮吱呀,走在雪原上,走在正午的日光里。

      她们离家越来越远,也离家越来越近了——离那个还没有成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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