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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IF世界线 假如(3) ...

  •   温晚和周砚白结婚第七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不算是大事,但对温晚来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砚白在外面有女人了。

      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过,温晚知道,但她不问。
      不问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是因为不爱,不爱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死了就不会疼。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女人怀孕了。
      周砚白想让温晚同意她生下来。

      “晚晚,你也知道,我们家三代单传。妈一直想要个孙子。你身体不好,不能生,我也不怪你。但周家不能没有后。”

      温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七年“老公”的男人。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圆圆的,和和气气的,像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善良的、老实的男人。

      温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因为她不认识他,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她嫁给他七年,七年里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个锅里的饭,见同一群人,说同一类话。

      但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也没有认识过她。

      他们是两个陌生人,被一纸婚约绑在一起,在同一间屋子里,过了七年。

      “好。”温晚说。

      周砚白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嗯。”

      周砚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的、带着一点点怀疑和很多很多如释重负的复杂。

      “晚晚,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他伸出手,想抱她。
      温晚退了一步。

      “我累了,想休息。”

      周砚白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收回去。

      “好,那你休息,我去公司。”

      他走了。

      温晚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听着车子发动的声音,听着一切都安静下来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已经结了痂的、浅褐色的伤痕。
      那些伤痕不疼了,结痂了就不疼了。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如果她没有把那封信撕掉,如果她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如果她对沈映晚说“我要跟你签个合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封信已经撕了,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

      温晚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右眼尾有一颗泪痣,皮肤很白,眼神很空。
      她伸出手,摸了摸右眼尾那颗泪痣。

      它还在。
      她还在。

      但她不知道“她”是谁。
      温晚是谁?
      温晚是一个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会在厨房里偷吃草莓、会蹲在角落看漫剧看到傻笑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没有名字。
      她只是“周太太”。
      一个空洞的、没有内容的、可以被任何人替代的称呼。

      温晚拿起手机,给林唯发了一条消息。

      “周砚白在外面有人了,怀孕了,他让我同意她生下来。我同意了。”

      林唯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她回复了一个字。

      “嗯。”

      温晚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不是标准的那种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第一圈涟漪一样的笑。

      她知道林唯懂。
      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嗯”就够了。

      那天晚上,温晚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的水晶坠子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一颗一颗的、小小的、不会眨的眼睛。

      她看着那些眼睛,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下楼吃早餐。
      周砚白已经出门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牛奶、吐司、苹果。
      她吃了吐司,喝了牛奶,苹果没吃。

      吃不下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苹果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她读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周家花园,那排月季被园丁修剪过了,剪得很短,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有几枝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一个个刚刚探出头来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的婴儿。

      温晚看着那些新芽,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来,继续看书。

      她想,也许明天她会把那盒颜料从储藏间里翻出来。

      也许明天她会画一幅画。
      也许明天她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也许明天。

      但她知道,明天和今天是一样的。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永远不会变。

      她被困住了。

      不是被周砚白困住了,是被她自己困住了。

      她没有力气走出去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

      沈映晚和温晚的相遇,是在第八年的冬天。

      不是刻意的,不是林唯安排的。
      虽然林唯一直在找机会,但那一天,真的是天意。

      温晚难得一个人出门。
      周砚白陪那个女人去做产检了,没人管她。

      她不需要向谁报备,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出门,不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回来。
      她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笼门突然打开、但已经忘了怎么飞的鸟。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潮湿的、盖得人喘不过气的棉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不想待在家里。
      她让司机把她送到市中心,然后下车,一个人走在临安市冬天的街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干枯的、在乞讨的手。

      温晚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

      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她没有看路,没有看店,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走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停不下来的机器。

      她走到了一家书店门口。
      不是特意来的,是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

      她推门进去,书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看书。

      温晚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
      她没有看封面,只是翻开,随便翻到一页。

      那页上有一句话,用铅笔轻轻划了线——“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不是因为她们看不见光,而是因为光太刺眼。”

      温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书放回书架,转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书架的另一端。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在肩上,表情冷硬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感受过、但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的、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透进来的光。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晚熟悉的东西——空。

      不是空洞,是空。

      像她自己的眼睛一样,空。
      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像一口没有水的枯井,像一个没有人的房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那个女人低下头,继续看书。

      温晚也低下头,把目光移回书架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心跳这么快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会跳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但她知道,她们是一类人。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笼子不同,但锁是一样的。

      温晚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假装在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握着书的手指上,落在她耳垂上——什么都没有戴,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刚刚落下的雪。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女人放下书,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不紧不慢,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不会弯腰的树。

      温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没有追出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也不知道拿的是哪一本。
      她翻开封面,书名是《金丝雀不唱摇篮曲》。

      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翻开。
      然后她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书店。

      外面还在下雨。
      她站在门口,没有带伞。

      她看着雨,想着刚才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没有带伞。
      她是淋着雨走的吗?

      也许吧。
      也许她不在乎淋雨。
      也许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事了。

      温晚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有人在用很轻的力度扇她耳光。

      她走回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周太太,回家吗?”

      她点了点头。

      车子开动了。
      温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侧脸。
      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空的、像她自己的眼睛一样的眼睛。

      想起她们对视的那一秒——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她觉得自己被看到了。

      不是被“周太太”看到,是被“温晚”看到。
      被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死了很久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温晚”看到。

      温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把雨水刮走,新的雨水又落下来。

      她看着那些雨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唯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在书店看到一个人。”

      林唯回复:“什么人?”

      温晚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林唯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你还好吗?”

      温晚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她打字。

      “不好。”

      她把这辈子第一次说“不好”。
      不是“挺好的”,不是“没关系”,不是“我没事”。

      是“不好”。

      她把这个字发出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优雅的哭,而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三个字的、像决堤一样的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安静地等着。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等着,等温晚哭完。

      温晚哭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天快黑了。

      她停下来,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你还好吗?”——和她的回答——“不好”。

      她看着那两个字,然后她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临安市傍晚的车流。

      温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她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上还有眼泪的咸味。

      她想,也许那个女人也在哭。
      也许她也在某个地方,一个人,坐在车里,或者坐在书店里,或者坐在家里,无声地、或者有声地、哭。

      哭完之后擦干眼泪,补好妆,走出去,面对那些需要她面对的人,说那些需要她说的话,笑那些需要她笑的场合。

      她们是一样的。
      被锁在笼子里,但假装自己是自由的。

      假装得很好,好到骗过了所有人。

      但她们骗不过彼此。
      因为她们的眼睛是空的。
      空到能一眼看到底。

      底是一样的。
      都是黑暗,没有光。

      温晚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但照不到她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光照到了。
      她活在阴影里,活在“周太太”这个身份里,活在一个没有颜色的、没有温度的、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被救出去。
      不是被人救,是被自己救。

      但她不知道怎么救自己。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她已经忘了什么叫“自己”。

      ---

      林唯收到温晚的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是她在国外的同学发来的。
      同学问她“你什么时候来?我帮你找了份工作,待遇不错”。

      她没有回复。
      她不会去的。

      她去过一次,被林清寒截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买过机票。

      她看着温晚发来的那两个字——“不好”。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久。

      她想回“我也是”,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想让温晚知道她也“不好”。

      温晚已经够苦了,她不能再让温晚为她操心。
      所以她删掉了“我也是”,打了一个“嗯”。

      她知道这个“嗯”很敷衍。

      但温晚懂。
      温晚不需要她说太多。
      一个“嗯”就够了。

      就像温晚说“我同意那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她也只回了一个“嗯”。

      不需要多说什么。
      因为她们都知道对方懂。
      懂对方的苦,懂对方的痛,懂对方为什么还在坚持。

      林唯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凉凉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很轻的力度敲门。

      她看着那些雨珠,一颗一颗地滑落,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流,像眼泪。

      她想起了沈映晚。
      不是认识沈映晚,是听说过她。

      临安市商界传奇,沈氏集团总裁,三十七岁,未婚,无子,独居在山顶别墅。
      有人说她有病,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被亡妻的鬼魂缠住了。

      林唯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映晚和温晚是一类人。

      被锁住的人。

      林唯在书店“偶遇”沈映晚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功课。

      她知道沈映晚每周三下午会去那家书店,知道她喜欢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看书,知道她每次都会翻开同一本书。
      那本《金丝雀不唱摇篮曲》,但她从来没有买过。

      林唯不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买。
      也许她觉得买了就没有理由再来了。
      也许她需要那个“每周三下午”的固定节目,来证明自己还在活着。

      林唯在温晚出门的那天,故意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那家书店附近。
      她没有告诉温晚为什么要去那里,没有告诉她那里有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她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温晚同意了。

      林唯不知道她们会不会遇到。
      她只是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个空间里,然后等。

      等天意。
      天意让她们遇到了。
      不是擦肩而过,是看到了彼此。

      一眼,一秒,够了。

      林唯站在窗前,看着雨。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我做了一件对的事”的、带着一点点满足和很多很多疲惫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的弧度。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只能走到这里了。

      剩下的路,要她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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