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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二十五 沈映晚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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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七分,沈映晚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阳光,没有声音。
她的身体内部像装着一台精密的、从不出错的仪器,每天在同一时刻将她从睡眠中平稳地推送出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天还没全亮,秋天了,昼短了。
她没有立刻起床。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一团。
温晚睡得很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散落在枕上的深棕色头发。
她的睡相极差——这是沈映晚在多年同床共枕后得出的科学结论。
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一半拖在地上,一半缠在她腿上,像一个被拧过的麻花。
枕头被她压了两个,还有一个被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一只抱着树干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偶尔会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嗯——”,然后翻个身,把被子又蹬掉一些。
沈映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每天早上她都会看一会儿。
不是因为她怕温晚消失,是因为温晚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不是“惊艳”的那种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没有防备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晒肚皮的猫一样的好看。
她伸出手,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在温晚身上。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高精度的手术。
温晚皱了皱眉,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面朝沈映晚这边,把脸埋进了她的枕头里。
沈映晚的枕头上有她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晚香玉香水的尾调,和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别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温晚总是这样,她不在的时候,就抱着她的枕头拱来拱去。
沈映晚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现在她习惯了。
六点二十五分,沈映晚起床。
她先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叠好。
不是叠成豆腐块,是折三折,整齐地放在床尾。
然后把温晚那边的被子拉平,把她抱着的那个枕头从她怀里轻轻抽出来。
温晚“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映晚把枕头放回原位,把被子拉到温晚下巴的位置,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走进衣帽间,打开灯。
衣帽间很大,左侧是她的衣服,右侧是温晚的。
她的那边是灰、黑、深蓝、藏青,偶尔有一件白色的衬衫,像雪地上的光。
温晚的那边是粉、白、浅蓝、鹅黄、草莓图案、天鹅图案、卡通图案。
两边的分界线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河,一边是冬天,一边是春天。
沈映晚看着温晚那边挂着的、这周新买的一件卫衣。
卫衣是奶白色的,正面印着一只正在吃草莓的、胖乎乎的、眼睛占了半张脸的卡通猫。
猫的头上戴着一顶小皇冠,皇冠上写着几个英文字母——“QUEEN”。
温晚穿这件卫衣的时候,沈念晚会指着那只猫说“妈妈,猫”。
温晚会说“不是猫,是妈妈”。
沈念晚就会说“妈妈是猫”。
接着两个人就会笑起来,笑得一样眼睛弯弯的,右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映晚看着那件卫衣,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
毛绒绒的,软软的,像温晚的头发。
她把手收回来,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的西裤,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今天上午有两个会,下午要见一个从外地来的合作方,晚上——晚上没有安排。
她把衣服挂在衣架上,走进浴室。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七岁。眼角有细纹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到。
嘴角也有,很浅,像是被时间用最细的笔轻轻画上去的。
皮肤不如从前了,不是“不好”,是“不如从前”。
从前不需要涂什么,洗完脸就是光滑的、透亮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现在不行了,现在洗完脸如果不涂东西,过两个小时就会觉得干。
她每天早上花五分钟护肤,爽肤水、精华、乳液、眼霜。
不是因为她爱美,是因为沈雅琴说过“女人过了三十五,皮肤不会骗你”。
沈雅琴说得对。
她不想老,她想继续陪着温晚和沈念晚。
她涂完最后一道面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还行。
不是“好看”,是“还行”。
三十七岁,有一个孩子,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睡眠不足六小时。
这样的生活,能维持“还行”已经不错了。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温晚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是”她。就像沈念晚说的——“另一个妈妈看妈妈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沈映晚不知道自己看温晚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发光,但她看沈念晚的时候,眼睛不会发光,会变软。
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
沈念晚说的。
她记得。
七点十分,沈映晚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
沈雅琴的房间门关着,她在里面做瑜伽。每天早上七点到七点半,雷打不动。
沈映晚下楼,走进厨房。
她先打开冰箱,拿出牛奶、鸡蛋、草莓、吐司。
然后打开橱柜,拿出平底锅、奶锅、两个盘子、两个杯子。
她做早饭的动作很熟练——温晚怀孕之后她开始学做饭,学了大半年,现在能做的不多,但温晚爱吃的几样她都会了。
煎蛋,单面,溏心,边缘微微焦脆。
草莓洗净,去蒂,对半切开。
牛奶加热,倒进杯子里,温度用手背试——不烫手,刚好入口。
吐司烤两片,一片抹草莓酱,一片抹黄油。
草莓酱是温晚自己熬的,上周末做的,装在一个玻璃罐里,冰箱里还有大半罐。
沈映晚把早餐摆在餐桌上,然后上楼叫温晚起床。
这是每天最困难的任务之一。
另一个任务是哄沈念晚睡觉,但那是晚上。
早上是温晚。
温晚睡觉的时候像一只树袋熊,起床的时候像一只冬眠被强行打断的熊。
不是凶,是糊。
整个人糊在床上,糊在被子里,糊在枕头上,像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没有形状的、粘在任何接触面上的黄油。
“晚晚,起床了。”沈映晚站在床边。
被子下面蠕动了一下。
“嗯——”
“七点半了。”
“嗯——”
“今天周三,你约了林唯十点。”
被子下面沉默了。
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温晚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右眼尾的泪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还没适应光线的仓鼠。
“林唯?”温晚的声音是哑的。
“嗯,你说要给她看念念的新照片。”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不是弹,是慢慢地、用尽全力地、像一棵被压弯的竹子终于弹回去一样地坐了起来。
“对!林唯!小唯!念念昨天画了一幅画,说要给唯唯妈妈看!”
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进了卫生间。
沈映晚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和含混的、像在哼歌又像在自言自语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转身下楼,把早餐重新热了一遍。
温晚下楼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毛衣,一条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右眼尾的泪痣被遮瑕盖住了。
她今天要出门,见林唯,所以化了妆。
不是浓妆,是淡妆,但沈映晚看得出来。
她涂了那支温辰从国外带回来的、色号叫“初恋”的口红。
粉粉的,嫩嫩的,像一颗刚熟的樱桃。
沈映晚看着她。
“口红颜色不错。”
温晚的耳朵红了。
“你看到了?”
“嗯。”
“好看吗?”
“好看。”
温晚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煎蛋,吐司,草莓,牛奶。
她先吃草莓,然后吃吐司,然后把煎蛋的溏心戳破,用吐司蘸着吃,最后喝牛奶。
这是她的固定顺序,从不会乱。
沈映晚坐在对面,喝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的。
“沈映晚,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晚含混地问。
“上午两个会,下午见合作方,晚上没事。”
温晚的眼睛亮了。
“晚上没事?那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吧!念念说想吃寿司。”
沈映晚看着她。
“念念想吃,还是你想吃?”
温晚的耳朵又红了。
“念念想吃。真的,她昨天说的,你问她。”
沈映晚没有说话。
她知道温晚在说谎,但她在温晚面前,原则这种东西,弹性很大。
“好,晚上去。”
温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牛奶喝完,站起来,端着盘子去厨房。
沈映晚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苦的,但今天觉得没那么苦了。
七点五十五分,沈念晚醒了。
沈映晚听到楼上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然后是“妈咪妈妈妈咪妈妈”的喊声。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沈念晚站在楼梯上面,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睡裙,头发乱成一团,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向左一个歪向右,像两只吵架了背对背站着的小企鹅。
她手里抱着那只叫“唯唯”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揪得一只长一只短。
“妈咪,早上好。”
“早上好。”
“念念今天要穿那条有小草莓的裙子。”
“好。”
“还要扎两个小揪揪,扎得一样高。”
“好。”
沈念晚从楼梯上下来,一步一步,扶着栏杆。
她下楼梯的样子很小心,像一个正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的小探险家。
沈映晚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扶。
沈念晚四岁了,不需要扶了。
她需要的是有人在下面等她。
沈念晚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仰起头看着沈映晚。
“妈咪,念念下来了。”
沈映晚看着她。
“嗯。”
沈念晚伸出手。
“抱。”
沈映晚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沈念晚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的锁骨上。
“妈咪,你今天好香。”
沈映晚抱着她走进餐厅。
温晚正在厨房里洗草莓,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臭小鬼醒了?早上好。”
“念念才不臭。”沈念晚抗议的哼唧了一声。
“妈妈早上好,妈妈今天好漂亮,妈妈是不是要出门?”
温晚笑了。
“嗯,妈妈要去找唯唯妈妈。”
沈念晚的眼睛亮了。
“念念也去!念念要给唯唯妈妈看画!”
“好,你也去。”
沈念晚高兴得在沈映晚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在手里的小鱼。
沈映晚把她放到椅子上,帮她系好安全带。
沈念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下面晃来晃去,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歌。
沈映晚去厨房帮温晚端早餐。
温晚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切草莓。
她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草莓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被切歪了,像一座被地震过的小山。
但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很小心,怕切到手指。
“我来。”沈映晚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刀。
温晚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沈映晚切草莓。
沈映晚的刀工很好,每一刀都精准,切出来的草莓薄厚均匀,像一片一片的、红色的、半透明的花瓣。
“沈映晚,你以前学过切菜吗?”
“没有。”
“那你怎么切得这么好?”
沈映晚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在切草莓。”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
沈映晚切得好,不是因为学过,是因为她在切草莓。
给温晚吃的草莓,给沈念晚吃的草莓,所以她切得好。
温晚的眼眶有点泛红。
她今天出门前才化好的妆,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
“沈映晚,你不要总是让我想哭。”
沈映晚看着她。
“我没让你哭,是草莓让你哭的。”
温晚看着那盘被切得像花瓣一样的草莓,又看了看沈映晚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脸。
“你就是。”
她没有再说话,端起草莓盘子走出厨房。
沈映晚跟在后面,端着牛奶和吐司。
早餐吃得很安静。
沈念晚坐在椅子上,一边吃草莓一边翻绘本。
温晚坐在她旁边,帮她擦嘴角的草莓汁。
沈映晚坐在对面,喝咖啡,看手机。
手机里是许静发来的今日日程,她扫了一遍,回了几个字。
八点二十分,沈映晚上楼换衣服。
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穿上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西裤,黑色的西装外套。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温晚那件印着卡通猫的奶白色卫衣。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
毛绒绒的,软软的。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手表戴上。
钢带,银色表盘,没有任何装饰。
这块表她戴了十年,从二十七岁戴到三十七岁。
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
她不打算换。
人需要一些陪了自己很久的东西。
东西比人长久。
八点四十分,沈映晚出门。
温晚和沈念晚站在门口送她。
温晚穿着那件白色的宽松毛衣,沈念晚穿着那条有小草莓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高一边低——温晚扎的,又一次扎歪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一个更白,右眼尾各有一颗泪痣,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沈映晚看着她们,没有动。
“晚上见。”沈映晚说。
温晚笑了。
“晚上见。早点回来。”
沈念晚也笑了。
“妈咪,晚上念念要吃寿司,好多好多寿司。”
沈映晚看着她。
“好。”
她转身,走下台阶。
秋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桂花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听到身后传来温晚的声音——“念念,跟妈咪说再见。”
然后是沈念晚的声音。
“妈咪再见,念念等你回来。”
沈映晚没有回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温晚和沈念晚还站在门口,一大一小,像两棵并肩站着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正在慢慢长大的树。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花园,汇入临安市早高峰的车流中。
她的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