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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二十四 林唯(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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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妤发来的见面地点,在临安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辆车勉强能并排通行,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两旁的建筑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灰瓦白墙,木门铜环,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林唯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左手的留置针已经拔了,手背上还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
她的肋骨还没完全好,走快了会疼,所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巷子的长度。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咖啡店。
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栖迟”两个字,字体是手写的行书,笔画流畅而克制。
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林唯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咖啡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学生在写作业,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围裙的男生在擦杯子。
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瓶干花,花瓣是深紫色的,已经失去了水分,但形状还在。
楚子妤坐在靠墙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子旁边摊着一本书。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样子。
她正在看书,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侧影,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快到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快到她的肋骨开始隐隐作痛——不是裂了的那根,是旁边的几根,因为心跳太快了,带动胸腔的起伏,扯到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软组织。
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
楚子妤抬起头。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慢到林唯能看到楚子妤的眼睛从书本移到她脸上的过程.
瞳孔先是对焦在远处,然后慢慢收拢,慢慢变清晰,慢慢映出她的轮廓。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里面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沉进去的光。
“学姐。”楚子妤站起来,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里的第一杯热茶。
林唯看着她的脸。
两年不见,楚子妤变了一些。
她的脸比之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晰了,颧骨也稍稍凸出了一些。
但她的气质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着林唯,好像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林唯的喉咙发紧。
她拄着拐杖,在楚子妤对面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
“好久不见。”林唯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楚子妤也坐下来,把书合上放到一边,表情有点担忧。
“学姐.....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下。”林唯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子妤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从林唯的腿上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贴着手背上那块创可贴,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的、温柔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学姐,你瘦了。”楚子妤说。
林唯笑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上泛起的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你也是。”
楚子妤的嘴角弯了一下。
“哪有,我胖了两斤。”
“看不出来。”
“你一直看不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林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有点的咖啡。楚子妤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
“喝什么?”
“美式。”
“还是那么苦。”
“习惯了。”
楚子妤站起来,走向吧台。
林唯看着她的背影。
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在肩上,发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她的背影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很安心、很想看很久、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好看。
林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块肤色的创可贴,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楚子妤端着咖啡回来,把杯子放在林唯面前。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杯壁上还挂着咖啡豆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
她自己换了一杯热茶,透明的玻璃壶,里面泡着几朵菊花,花瓣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你在国外怎么样?”
林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苦到舌根都在发麻。
但她喜欢这种苦,因为苦是真实的,不骗人。
“挺好的。”
楚子妤把菊花茶倒进杯子里,动作很慢,很稳。
“念完了学位,做了一个项目,去了几个国家,拍了很多照片。”
“回来还走吗?”
楚子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菊花瓣,喝了一口。
“不走了,想在临安定下来。”
林唯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楚子妤放下茶杯,看着林唯。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唯读不懂的、复杂的、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又不想说出来的光。
“因为这里有人。”
林唯看着她,心脏又跳快了。
她不知道楚子妤说的“有人”是谁——也许是家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敢问,因为问了就意味着她在乎。
她在乎,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乎。
“温晚说你在巴黎见过她。”林唯换了一个话题。
楚子妤点了点头。
“她请我吃了小笼包。她说那家店是临安人开的,味道很正宗。”
林唯的嘴角弯了一下。
“温晚这个人,到哪里都要找小笼包。”
“她说是在帮你找的。说你想吃,但吃不到。”
林唯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楚子妤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学姐,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林唯沉默了一秒。
“挺好的。”
楚子妤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拿起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学姐,我在看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女孩子从小到大被家人控制,后来终于逃出来的故事。你要不要看看?”
林唯看着那本书的封面。
白色的底,上面画着一只鸟,笼子的门是开着的,鸟站在门槛上,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林唯摇了摇头。
“不看了。”
楚子妤把书合上,放回包里。
“好。”
咖啡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靠窗的学生收拾东西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的男生换了一张唱片,钢琴曲从音响里流出来,缓慢的,温柔的,像一条在月光下流淌的河。
林唯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有一只猫从巷口走进来,橘色的,胖胖的,走路的姿态很悠闲,像一个在午后散步的老头。
“学姐。”楚子妤叫她。
林唯转过头。
楚子妤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林唯面前。
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材质,上面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林唯问。
“你的生日礼物,迟了两年。”楚子妤的声音很轻。
“你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我在国外,寄不了。后来回来了,又联系不上你。”
林唯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她的二十二岁生日,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天林清寒带她去了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见了几个她不想见的人,吃了她不想吃的东西。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清寒在门口吻了她,说“生日快乐”。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林清寒松开她,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门反锁了。
她没有吃蛋糕,没有吹蜡烛,没有许愿。
现在,楚子妤送了她一份迟了两年的生日礼物。
林唯伸出手,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一只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鸟的眼睛是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唯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这是我在巴黎的一个市集上看到的。”
楚子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卖东西的老奶奶说,这只鸟叫‘自由鸟’。戴上它,就会飞到想去的地方。”
林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擦。
她让眼泪自由地流着,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久到她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楚子妤没有递纸巾。
没有说“不要哭”。没有问“你怎么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唯,目光温柔而沉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林唯哭了很久。
久到唱片换了一面,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然后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收了回去。
“谢谢你。”林唯的声音有点哑。
“很好看。”
她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扣在手腕上。
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因为她的手在抖。
银色的链子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很轻,像没有重量一样。
那只小小的自由鸟挂在她腕间,翅膀张开,像是在等一阵风。
楚子妤看着那条手链在她腕间轻轻晃动,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适合你,学姐。”
林唯低下头,看着腕间那只自由鸟。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不能哭,是因为她想笑着和楚子妤说话。
“子妤。”林唯叫她的名字。
不是“学妹”,不是“楚子妤”,是“子妤”。
楚子妤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飞到想去的地方。”林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会试试。”
楚子妤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好。”楚子妤说。
“我等你,学姐。”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桌上,落在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茶上,落在那只停在腕间的、翅膀张开的、正在等一阵风的自由鸟上。
风铃又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
咖啡店里多了一些声音,多了一些人影,但林唯和楚子妤谁都没有动。
她们就那样坐着,一个端着凉了的咖啡,一个捧着凉了的茶,隔着一个小小的、方方的桌子,安静地、长久地看着对方。
不说话。不需要说话。
林唯低下头,看着腕间的那只手链。
银色的,细细的,小小的自由鸟,翅膀张开。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飞到想去的地方。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明年。
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