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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十六 温晚(15 ...

  •   那天是周末,沈雅琴和林若笙约好了一起来看孙女。
      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穿着藏青色的羊绒大衣,一个穿着鹅黄色的针织开衫,中间隔着沈念晚。

      沈念晚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布书,正在认真地啃书角,口水流了一脸。
      沈雅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像映晚小时候。”

      林若笙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也像晚晚小时候,晚晚小时候也爱啃东西,啃坏了三个布书。”

      温晚坐在对面,耳朵红了。

      “妈,你别说了。”

      沈映晚坐在温晚旁边,手里端着咖啡,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雅琴拿起茶几上的纸巾,帮沈念晚擦了擦口水。

      “映晚,听说你们要请育婴师?”

      沈映晚放下咖啡。

      “嗯。”

      “不用请。”沈雅琴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来带。”

      林若笙也点了点头。

      “我也来,我们两个人,轮着来,不用请外人。”

      沈映晚看了温晚一眼。
      温晚看着沈雅琴和林若笙,眼眶有点红。

      不是感动——好吧,有一点感动。
      但更多的是“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的如释重负。

      她不是不想带沈念晚,她是带不动了。
      一个人带一岁的孩子,比一个人带三个月的孩子累十倍。

      三个月的孩子只会吃、睡、哭、拉。
      一岁的孩子会爬、会站、会走、会翻抽屉、会开柜门、会从沙发上往下爬、会把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塞进嘴里。

      温晚每天跟在沈念晚后面,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安全巡逻员。
      她的腰酸,腿也酸,手也酸,连头发都酸——因为沈念晚喜欢揪她的头发,揪得她头皮发麻。

      温晚不是没有想过请人帮忙,但她不好意思开口。
      因为她觉得“请人帮忙照顾孩子”等于“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她知道这个想法不对,但她控制不住。
      现在沈雅琴和林若笙主动提出来,她不用开口了,也不用内疚了。

      “妈,谢谢你们。”

      温晚的声音有点哑。
      沈雅琴看着她,目光柔软而温暖。

      “不用谢,她是我的孙女。”

      林若笙也看着她,目光柔软而温暖。

      “她是我的外孙女,我们不带谁带?”

      温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

      “那你们不要把她惯坏了,这小崽子,一肚子坏水。”

      沈雅琴和林若笙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温晚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答应,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我们一定会把她惯坏”的、心照不宣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很多很多宠溺的默契。

      温晚看着她们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很大的错误。

      ---

      沈念晚三岁的时候,温晚发现了一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女儿不黏她。

      不是“不黏”,是“黏沈映晚比黏她多得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

      多到沈念晚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找妈妈,而是找“妈咪”。
      多到沈念晚摔倒了哭着要找的不是温晚,是沈映晚。
      多到沈念晚睡觉前要听的故事不是温晚讲的,是沈映晚讲的。

      温晚觉得自己受到了暴击。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沈念晚趴在沈映晚腿上,听沈映晚念绘本。

      沈映晚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太多起伏,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
      但沈念晚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指着绘本上的图画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沈映晚一个一个地回答,耐心得不像一个在会议室里签合同时能把人说到哑口无言的总裁。

      温晚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不是嫉妒——好吧,有一点点嫉妒。
      但更多的是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女儿不黏她?
      明明她才是生她的那个人,明明她才是每天在家陪她的那个人,明明她才是给她换尿布、洗澡、喂饭、哄睡的那个人。
      为什么这臭小鬼反而更黏沈映晚?

      温晚想不通,她想不通就去问林唯。
      林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温晚更想不通的话。

      “因为你太好玩了。”

      “什么意思?”

      “你是陪她玩的,沈映晚是陪她的,玩和陪,不一样。”

      温晚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玩是你想玩的时候找她玩,陪是她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

      温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自己经常在沈念晚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溜走,去做自己的事。
      她想起自己经常在沈念晚哭的时候先观察一会儿,而不是立刻冲过去。
      她想起自己经常在沈念晚不肯吃饭的时候说“不吃就不吃吧,饿了自己会吃”。

      她以为自己在培养女儿的独立性,但沈念晚可能觉得——妈妈不想要我。

      温晚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不想要她。我是——我是不知道怎么要她。”

      林唯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她挂了电话。

      “温晚。”

      “嗯。”

      “你是一个好妈妈。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但你是温晚式的好妈妈。沈念晚长大了会懂的,她现在不懂,但她以后会懂。”

      温晚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个不传统的妈妈。”林唯的声音很低。
      “我小时候也不懂,现在懂了。”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林唯说的是林曦。

      不是林曦对她不好,是林曦对她的好太复杂了。
      复杂到林唯花了二十多年才看懂。

      温晚不想让沈念晚花二十年才看懂她。
      她想让沈念晚现在就懂,但她不知道怎么让沈念晚懂,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搞懂自己。

      温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映晚和沈念晚。

      沈念晚已经听完了绘本,从沈映晚腿上爬下来,跑到积木区开始搭积木。
      沈映晚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搭。

      偶尔帮她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偶尔在她搭好一块的时候说一声“嗯”。

      很简单,很安静,但沈念晚搭得很认真,很开心。
      她每搭好一块,就回头看沈映晚一眼,好像在说“妈咪你看我搭的”。
      沈映晚就点点头,沈念晚就笑着转回去继续搭。

      这个循环重复了几十次,没有人觉得腻。

      温晚看着这个循环,忽然明白了。
      不是沈映晚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沈映晚在。

      一直都在。
      不是“偶尔在”,不是“想起来的时候在”,是“一直都在”。

      沈念晚回头看的时候,沈映晚永远在那里。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需要存在。

      这种存在感,温晚给不了。
      因为她是一个坐不住的人。

      她陪沈念晚搭积木,搭两分钟就想看手机,看三分钟就想吃东西,吃完了又想看手机。
      她不是不想陪,是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永远在动的、永远在找新鲜事的、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马达。

      这个小马达让她成为了一个有趣的、好玩的、让人开心的妈妈,但也让她成为了一个不稳定的、不可预测的、让人没有安全感的妈妈。

      沈念晚黏沈映晚,不是因为沈映晚更好,是因为沈映晚更稳定。
      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锚,船靠过去,就不会漂走。

      温晚不是锚,她是帆。
      风往哪吹,她往哪去。
      船靠在她身上,会漂走。

      沈念晚不想漂走,所以她选择了锚。

      温晚想通了。
      她想通了之后更生气了——不是对沈念晚生气,不是对沈映晚生气,是对自己生气。
      她气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块锚,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女儿搭一下午积木,气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跑。

      但她气了不到十分钟就不气了。
      因为她想起沈映晚说过的一句话——“你不用变成别人。你是你就好。”

      温晚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积木区,在沈念晚旁边坐下来。

      “小崽子,妈妈陪你搭积木好不好?”

      沈念晚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你不是要去看手机吗?”

      温晚张了张嘴。

      “……谁说的?”

      “你说的,你每次陪我搭积木,搭一会儿就说‘妈妈去看一下手机,马上回来’。”

      温晚的耳朵红了。

      “那这次不看了,这次陪你搭完。”

      沈念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三岁的、带着审视的、像在看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的光芒。

      “真的?”

      “真的。”

      “你保证?”

      温晚伸出手,勾住沈念晚的小指。

      “妈妈保证。”

      沈念晚看着她勾住自己的小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好吧我相信你”的、带着一点点勉强和很多很多期待的笑。

      她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温晚坐在她旁边,没有看手机,没有吃东西,没有走神。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沈念晚搭积木。

      沈念晚每搭好一块,就回头看温晚一眼。
      温晚就点点头,沈念晚就笑着转回去继续搭。

      这个循环重复了十几次,也没有人觉得腻。

      温晚想,也许她可以成为一块锚。
      不是永远不动的锚,而是会动的锚。
      船漂走了,她可以划过去把船拉回来。

      虽然累一点,但至少船不会漂太远。

      ----

      那天晚上,沈念晚睡着了之后,温晚窝在沈映晚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沈映晚。”

      “嗯。”

      “我今天陪小崽子搭积木了,搭了一个小时。”

      沈映晚的手指在她背上画着圈。

      “然后呢?”

      “她没有跑掉。”

      沈映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本来就不会跑掉。”

      “我知道。”温晚的声音闷闷的。
      “但我以前总觉得她会跑掉,因为她不黏我。”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她不是不黏你,她是不敢黏你。”

      温晚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什么意思?”

      “因为你太好玩了。她黏你的时候,你可能会突然去做别的事,她不确定你下一秒还在不在,所以她不敢黏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温晚的眼眶红了。

      “那怎么办?”

      沈映晚看着她。

      “你不用改变自己,你只需要告诉她——你下一秒还在。”

      温晚把脸埋回沈映晚的肩窝里。

      “沈映晚。”
      “嗯。”
      “你为什么什么都懂?”
      “因为你。”
      “什么?”
      “因为你想懂她,所以我也想懂你。”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映晚这个人,每次都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让她想哭的话。
      不是那些话有多华丽,是因为那些话是真的。
      真的“你不用改变自己”,真的“你下一秒还在”,真的“因为你”。

      温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在沈映晚的睡衣上。

      “沈映晚。”

      “嗯。”

      “你以后不要什么都懂,留一点给我,我也想懂你。”

      沈映晚低下头,在温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温晚闭上眼睛,在沈映晚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沈念晚在搭积木。
      积木很高很高,高到快要碰到天花板。

      沈念晚每搭一块,就回头看温晚一眼。
      温晚就点点头。

      沈念晚就笑着转回去继续搭。
      搭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温晚说“小崽子,妈妈爱你”。

      沈念晚回过头,看着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右眼尾有一颗和温晚一模一样的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也爱你,妈妈。”

      温晚在梦里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右眼尾的泪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想,也许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是。
      但她可以是沈念晚的妈妈。

      不是“完美的”,是“她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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