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明天会更好 ...
-
与此同时,沈映晚的办公室里,方远舟坐在沈映晚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法律层面的应对,我分三个方向推进。”方远舟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法律意见书。
“第一,刑事。宋知意未经许可公开秦以寒的病历和日记,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侵犯隐私权。病历属于‘公民个人信息’的范畴,未经本人或其近亲属同意擅自公开,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我已经让助理整理证据材料,明天之前递交公安机关。”
沈映晚点了点头。
“第二,民事。沈映晚可以以‘名誉权侵权’为由起诉宋知意,要求她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这个案子的胜诉概率很高,因为宋知意公开的内容中,有很多与事实不符——比如‘沈映晚知情并利用秦以寒的病情控制其行为’这一条,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但民事案件的周期比较长,从立案到判决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宋知意的身体状况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沈映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刑事。”
“刑事的周期更短。公安机关立案后,如果证据确凿,可以采取强制措施。宋知意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被采取强制措施,取保候审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她没有逃跑的能力。但就算取保候审,她也不能再公开活动了,这相当于把她的嘴堵上了。”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第三呢?”
方远舟从文件的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沈映晚面前。
纸上只有几行字,打印的,字体很小,但内容让沈映晚的目光沉了下去。
“沈氏集团的竞争对手,有人在暗中支持宋知意。”
方远舟的声音依然平静。
“不是直接给钱,是通过第三方公司购买了宋知意的‘爆料’的独家转载权,价格是三百万。这笔钱已经被宋知意收到了。我查到了那家第三方公司的背景——它的实际控制人,是周氏集团的一个离岸账户。”
沈映晚的目光冷了下去。
“周家?”
“不是周家。”方远舟摇了摇头。
“是周家的一个竞争对手,想借着这次机会同时打击周家和沈家。周砚白被抓之后,周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有人想趁火打劫,宋知意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沈映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沉默了很久。
“方律师。”
“嗯。”
“这些事,温晚不知道,不要让她知道。”
方远舟看了她一眼。
“沈总,温小姐比你想象的聪明。”
“我知道。”沈映晚的声音很轻。
“但聪明和承受力是两回事,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方远舟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
“我先去准备刑事案件的报案材料,明天之前给您回复。”
“好。”
方远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总。”
“嗯。”
“秦以寒的病,不是你的错。”
沈映晚没有回答。
方远舟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映晚一个人。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是临安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远处的陆家嘴高楼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低头思考。
沈映晚低下头,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药瓶。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颗药片,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苦味。
她想起方远舟说的那句话——“秦以寒的病,不是你的错。”
她曾经以为是的。
她曾经以为秦以寒的病是她造成的,秦以寒的死是她害的,秦以寒的痛苦是她带来的。
她用了三年才走出来,用了三年才明白,有些病不是爱能治好的。
不是因为她不够爱,是因为那种病需要的不是爱,是专业的治疗。而她不是医生。
沈映晚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沈映晚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沈雅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还好。”
“温晚呢?”
“她在设计部。”
沈雅琴沉默了一秒。
“映晚,宋知意的事,你不要一个人扛,沈家不是只有你。”
沈映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妈,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说。”
“帮我约林市长。”
沈雅琴沉默了更久。
“林曦?你想做什么?”
“我想和她谈谈。”
电话那头,沈雅琴的声音低了下来。
“映晚,林曦不是一般人。你和她谈,要有筹码。”
“我有。”
沈雅琴没有再问。
“好,我帮你约。”
电话挂了。
沈映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低低的云,沉默的巨人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
三十三岁,深黑色眼睛,五官冷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耳垂上戴着温晚送的那个不值钱的小星星耳钉。
沈映晚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映晚。”她对自己说。
“你今天很好看。”
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继续工作。
---
中午,温晚没有来四十八楼。
她给沈映晚发了一条消息:“设计部太忙了,我在这边吃。你记得吃饭。”
沈映晚回了一个“好”。
温晚又发了一条:“不许骗人。”
沈映晚又回了一个“好”。
温晚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好”字,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盯着沈映晚吃饭,但她相信许静,许静会盯着她的。
许静是沈映晚的秘书,现在也是温晚的眼线。
温晚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盒饭。
盒饭是周妍帮她点的,香菇滑鸡,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的味道不错,但她吃不出味道。
她的脑子里在转两件事——艺谷项目的儿童区方案,和沈映晚。
她把沈映晚的那部分压下去,专心吃饭。
吃完之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画图。
儿童区的位置她选在了展厅的东侧,那里原本是一个闲置的过道,宽度足够,长度也够,只需要把过道的一端封起来,做一个半开放的空间。
她用软件拉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把儿童区的功能分区做了出来——绘本区、手工区、互动投影区。
每一个区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妍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这个方案可行。”周妍说。
“下午我让建模组把这个模型深化一下,明天发给甲方。”
温晚点了点头,继续画。
周妍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温晚。”
“嗯。”
“你比我想象的要强。”
温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我不是说专业,当然你专业也比我强。”周妍说。
“我是说心态。网上那么多人骂你,你还能坐在这里画图,我做不到。”
温晚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妍。
“我哭过了,早上在家里哭的。哭完就好了。”
周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比我强。我哭完还要缓半天。”
温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很真。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
下午三点,沈映晚的手机响了两下。
林唯发来了一条消息:“宋知意今天晚上会在临安市中心的广场散发传单,她亲自去。”
沈映晚的目光冷了下去。
她拿起手机,拨了温明的号码。
“温明,宋知意今晚会在市中心广场散发传单,她亲自去。”
温明沉默了两秒。
“你想怎么做?”
“报警。”
“理由?”
“扰乱公共秩序。她印了五千份传单,在公共场所散发,内容涉及不实信息,已经超出了言论自由的范畴。警方可以依法制止。”
温明又沉默了两秒。
“我认识临安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支队长。我给他打电话。”
“好。”
沈映晚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许静,进来一下。”
许静推门进来。
“老板。”
“今天晚上,市中心广场,宋知意会去散发传单。你安排几个人过去,不要和她冲突,只要拍下她散发传单的过程就行。视频和照片都要。”
许静点了点头。
“我马上去安排。”
许静出去了。
沈映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灰蒙蒙的天,低低的云。
她忽然想起温晚早上说的话——“那你保护我。你保护我,我就不受伤。”
沈映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要保护温晚。不是把她关起来,是站在她前面,挡住所有的风雨。
她能做到。
她必须做到。
---
傍晚六点,临安市中心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这是临安市最繁华的地段,周围是几大商场的入口,下班的人群从地铁站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的水柱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金色的光。喷泉旁边站着一个人。
宋知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
她的脸色很苍白,不是那种“没睡好”的苍白,而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吃掉她”的、从内向外透出来的、像纸张一样薄的苍白。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满了传单。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沓传单,举起来,对着人群。
“看一看!沈氏集团总裁沈映晚的真面目!她隐瞒亡妻病情,利用替身,囚禁无辜!”
人群中有几个人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传单。
有人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皱起眉头。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网上说的那个吧?”“沈映晚?那个女总裁?”“传单上写的是真的吗?”“不知道,但网上都传遍了。”
宋知意继续发传单。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胰腺癌的疼痛在昨天晚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她吃了一整盒止痛药才勉强睡了两小时。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要把这些传单发完。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沈映晚是什么样的人。
她要为秦以寒讨回公道,这是她活着的最后的意义。
“看一看!沈映晚——”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举着传单的那只手。
力度不大,但很稳。
宋知意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沈映晚的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便装,表情很平静。
“宋知意。”那个女人说。
“我是临安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你涉嫌在公共场所散发不实信息,扰乱公共秩序。请你配合我们,停止散发传单。”
宋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请你配合。”
宋知意把手里的传单放回帆布袋,拉好拉链。
“好,我配合。”
她没有挣扎,没有吵闹,没有反抗。
她只是拎着那个帆布袋,跟着那个女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情愿,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走快了。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黑色的风衣,白色的衬衫,苍白的脸,以及嘴角那抹安静的、近乎解脱的笑。
她坐进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喷泉还在喷水,人群还在流动,夕阳还在落。
一切都和她来的时候一样。
但她的手里少了一沓传单。
警车开走了。
广场恢复了平静。
---
晚上七点,沈映晚收到了许静的消息。
“宋知意被治安支队带走了,传单全部收缴,她没有任何反抗。”
沈映晚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累,是一种“终于开始了”的、紧绷的、像弓弦被拉满之后的、短暂的静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温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面条是手擀的,汤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没有葱花和香菜。
温晚把面放在沈映晚面前,在对面坐下来。
“许静说你没吃晚饭。”
温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你敢不吃我就生气”的威胁。
沈映晚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你做的?”
“不然呢?食堂这个点早关门了。”
温晚的语气凶巴巴的,但凶里带着一种“我花了四十分钟做的你要是不吃我会很伤心”的心虚。
沈映晚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条有点软了——煮的时间长了大概两分钟。
鸡汤的味道还可以,就是咸了一点。
荷包蛋煎得不错,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变得更浓了。
“好吃吗?”温晚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映晚看着她。
温晚的右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额角那块淡粉色的印记已经快看不清了,手背上那块创可贴早就撕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粉色的,像婴儿的皮肤。
“好吃。”沈映晚说。
温晚的嘴角翘了起来。
“骗人。面条都软了。”
“软的好吃。”
“鸡汤咸了。”
“咸的香。”
温晚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映晚,你是不是什么都觉得好吃?”
沈映晚放下筷子,看着温晚。
“你做的,都好吃。”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今天忍了一整天——忍住了早上的恐惧,忍住了上午的愤怒,忍住了下午的心疼。
但现在她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沈映晚这个人太讨厌了。
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装作没事。
明明面条煮软了,还要说“软的好吃”。
明明心里很难受,还要说“我没事”。
“沈映晚,你不要骗我。”温晚的声音有点哑。
“你说‘我没事’的时候,我知道你有事。你说‘好吃’的时候,我知道不好吃。你不要为了让我安心就骗我。我宁愿你告诉我‘这面不好吃’,也不愿意你骗我。”
沈映晚沉默了很久。
“面条煮软了。”沈映晚说。
“鸡汤咸了,荷包蛋煎得很好。”
温晚擦了擦眼泪。
“还有呢?”
“我今天有事。不是‘没事’。秦以寒的事被公开,我很生气。不是因为那些内容不真实——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我生气是因为宋知意把你卷进来了。你脚踝上的链子,不应该出现在网上。那是我们的东西,不是给别人看的。”
温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沈映晚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沈映晚。”
“嗯。”
“我不怕被别人看到。那条链子是你锁的,但你没有查过我的定位,一次都没有。我知道,我查过那个GPS的后台记录,从锁上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有查过。你只是让我觉得你在查,让我不敢跑,但其实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监视我。”
沈映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那条链子不是囚禁的证据。”
温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你害怕失去我的证据。我不怕别人知道。”
沈映晚低下头,看着温晚。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无声的,一滴,落在温晚的手背上。
温晚没有擦掉那滴泪。
她把手翻过来,让那滴泪落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合上手掌,把那滴泪攥在手心。
“沈映晚,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许静,有周妍,有设计部那些人,有大哥、二哥、三哥,有林唯,有阿姨,你有很多人。你不要一个人扛。”
沈映晚看着温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右眼尾的泪痣,看着她额角淡粉色的印记,看着她手背上嫩粉色的新皮肤。
“好。”沈映晚说。
温晚站起来,把沈映晚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一只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亮起来,陆家嘴的高楼变成了光的森林,黄浦江上的游船拖着金色的尾巴缓缓移动。
山顶别墅的客厅里,灯亮着。
一碗已经凉了的面,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以及一个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
明天,还会有新的风暴。但此刻,这一刻,是安静的。
温晚低下头,在沈映晚的头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沈映晚。”
“嗯。”
“你明天会好的。”
沈映晚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温晚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也许温晚说得对。
明天,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