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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加更篇七 谁才是怀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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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扶着楼梯扶手往下挪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了又没装好螺丝的乐高小人。
每走一级台阶,大腿内侧就酸得她龇牙咧嘴,小腿肚像灌了醋泡过的铅,脚踝倒是还灵活,但整条腿的协调性已经彻底离家出走了。
她在心里把沈映晚骂了第一百零八遍。
骂人的词汇贫瘠得很,翻来覆去就是“沈映晚你不是人”、“沈映晚你属狗的吗”、“沈映晚我今天晚上就再离家出走”、“沈映晚你个衣冠禽兽,白天人模狗样晚上——”
然后她的脑子里仿佛自动弹出了沈映晚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夜色里看着她时像藏着整个宇宙的星光,不笑的时候是黑沉沉的深海。
她笑的时候——好吧其实沈映晚在床上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沈映晚的眼角会弯,嘴角会上扬,温晚觉得她连呼吸都会变得温柔。
温晚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的粉色泡泡甩出去。
“不行,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小声嘀咕。
“温晚你要记住,你现在这个样子,全部,全部都是沈映晚害的。你是一个受害者,受害者应该——”
受害者应该怎么样来着?
她的脑子蓝屏了一瞬,然后自动跳转到“受害者应该拥有一碗草莓千层和沈映晚的道歉和沈映晚给她揉腿”的结论上。
于是温晚理直气壮起来,虽然腿还是酸的,腰还是软的,但她决定用气势把自己撑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级台阶,然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外八字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螃蟹似的姿态,蹭进了客厅。
客厅里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临安夜晚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拼盘,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动画片,五颜六色的画面在跳跃。
沙发上没有人,温晚的目光转向餐厅——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餐厅的暖色灯光下,沈映晚坐在餐桌前,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她肩线挺阔,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侧脸上,五官冷峻得像刀裁出来的,和平日里在会议室里签几个亿合同的姿态别无二致。
但她的怀里.....正窝着一个小东西。
沈念晚整个人缩在沈映晚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树洞的松鼠。
她穿着鹅黄色的珊瑚绒睡衣,头顶一小撮深棕色的头发翘起来,和她妈妈温晚一个风格的睡醒造型。
两只小脚丫悬在餐桌椅边缘晃荡,一只手里攥着小勺子,另一只手正在往嘴里送一块切好的芒果。
电视机里的动画片演到了高潮部分,沈念晚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嘴巴鼓鼓囊囊地嚼着水果,腮帮子一动一动,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仓鼠。
沈映晚没有在看电视。
她一只手虚虚地环着女儿的小身子,防止她晃得太厉害栽下去,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
然后她抬了一下眼,余光扫到了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处的温晚。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虽然腰真的很酸,但温晚坚持挺着。
她把腰一挺,把下巴一扬,把那句酝酿了一路的“沈映晚你还有脸看手机”塞进嗓子眼里,换成了一个清嗓子的动静。
“咳。”
沈念晚没回头。
沈映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又低下去看手机了。
温晚:?
她缓缓地、以一种小螃蟹横着走的姿态挪到了餐桌边,总算看清楚了桌子上的战况。
一盘切好的水果捞,里面芒果草莓蓝莓猕猴桃堆得像小山,淋了酸奶,卖相好得能上美食杂志封面。
这是温晚最爱吃的组合。
而那个小崽子。
那个她亲生的、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流着她温晚一半血液的小崽子。
沈念晚正一勺一勺地、心安理得地、理直气壮地把那些水果往自己嘴里送。
温晚的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分是被抢食的愤怒,三分是对女儿抢了自己专属位置的嫉妒,还有四分是——好吧她承认,她是觉得沈念晚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在囤冬粮。
但这不能抵消前六分的愤怒和嫉妒。
她深吸一口气。
“沈念晚。”
沈念晚的耳朵动了动,那双深棕色的、遗传自温晚的眼睛转了过来。
小姑娘的嘴边还沾着一点酸奶,亮晶晶的,她眨了眨眼,看清楚是妈妈之后,嘴巴咧开笑了一下:“妈妈你下来了呀。”
“你——”温晚差点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神,立刻绷住脸。
“你吃了多少了?”
“不多。”沈念晚用勺子戳了戳水果捞的碗底,认真估算了一下。
“大概这么多。”她比了个小小的手势。
那手势小得温晚差点没看见。
温晚的嘴角抽了抽:“……那一大碗水果捞是你一个人吃的吗?”
“一半。”沈念晚纠正她。
“咪咪吃了一口蓝莓,唯唯妈妈发消息来的时候咪咪就放下勺子了。”
“你叫什么?”
“咪咪呀。”
温晚的心口一塞。
这个称呼是沈念晚三岁那年自己学会的,没人教她,也没人规定。
某一天沈念晚突然嘴瓢,指着沈映晚叫了一声“咪咪”。
温晚笑疯了,沈映晚当场僵了五秒钟,沈雅琴抹着眼泪说“这孩子真有灵性”。
后来沈念晚就偶尔这么叫了,对外介绍的版本是“我有妈妈和妈咪,但是我想叫妈咪的时候可以叫咪咪吗?”。
童言无忌,但沈映晚对自己的宝贝女儿的“冒犯”表示不在意。
温晚把目光从沈念晚脸上挪开,落在沈映晚身上。
沈映晚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正看着她。
那种目光温晚太熟悉了,就是那种“我看你还能作什么妖”的目光,带着一丁点宠溺、一丁点看好戏、还有一丁点“你腰还酸不酸我给你揉揉”的关心藏在眼底。
温晚无视了那个关心。
她目前正在兴师问罪的状态,不能被糖衣炮弹软化。
“沈映晚。”温晚开口了,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想营造出一种“我很严肃”的气氛。
“嗯。”
“你说。”
沈映晚好整以暇地等着。
温晚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你白天把我摁在床上折腾了两个小时现在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腰也不是我的腰了你倒好在这里搂着女儿看动画片吃水果捞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但是话到嘴边被舌头绊了一下,她临时改了主意:“你把我的位置占了。”
沈映晚眨了一下眼。
温晚及时补充:“我的意思是——”
她指着沈映晚怀里那个窝得正舒服的小崽子。
“那是我的位置,你怀里是我的位置。”
沈念晚的勺子悬在半空,小姑娘狐疑地看了看温晚,又仰头看了看沈映晚的下巴,然后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妈咪的怀里什么时候成你的位置了?”
“一直都是。”温晚斩钉截铁。
“可是你平时都睡在旁边的呀。”
“那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温晚蹲下来,试图和女儿平视。
但她忘了自己的腿有多酸,蹲下去的瞬间大腿肌肉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又强行摆回严肃脸。
“平时你妈咪的怀里是妈妈专属的。”
“那为什么现在我在妈咪怀里?”
“你——”
温晚被自己的女儿用逻辑堵得哑口无言,她的脑细胞疯狂运转了三秒,然后放弃了逻辑,选择了耍赖。
“因为你是小臭崽子,我是你妈,你得让着我。”
沈念晚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思考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沈映晚:“妈咪,妈妈好像不太讲道理。”
沈映晚的嘴角终于没绷住,弯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沈念晚的头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丁点笑意:“嗯,妈妈今天累了。”
“为什么累了?”沈念晚天真地问。
温晚的脸腾地红了。
沈映晚面不改色:“因为妈妈白天在书房画了很久的画,用眼过度。”
温晚:?
你管那叫用眼过度?
她瞪着沈映晚,想从那张冷峻的、平静的、面不改色的脸上找出一点心虚的蛛丝马迹。
但沈映晚是什么人?在商场上跟人谈判桌上刀光剑影十年面不改色的沈氏总裁,这种程度的谎话信手拈来。
温晚的脑子里“哔”地弹出一行字:沈映晚你个骗子。
但她不能说破,因为女儿还在旁边仰着小脸等答案呢。
温晚磨了磨牙,决定曲线救国。
她换了个策略,把语气从“兴师问罪”切换成“楚楚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用力地、夸张地、故意地揉了两下,把眼眶揉得微微发红,然后抬眼看着沈映晚,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映晚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
温晚知道自己这招有用。
沈映晚最怕她哭,哪怕明知道她是装的,也会先软下来再说。
这是温晚在长达数年的“作精生涯”中总结出来的核心战术之一。
她没有停下来,反而加码了。
她蹲在餐桌边,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腿还抖着的姿势,把下巴搁在沈映晚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眼睛里的红色还在,嘴角往下撇了撇,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动画片里的角色在叽叽喳喳地唱歌,沈念晚的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温晚的下巴抵在沈映晚的膝盖上,膝上的体温隔着家居服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熟悉的、让人想就地打个滚然后钻进去的味道。
沈映晚的喉结动了一下。
“……晚晚。”
“嗯。”温晚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鼻音。
“你先起来,地上凉。”
“我不。”温晚的下巴在她膝盖上拱了拱。
“你把沈念晚放下来,让我上去。”
沈念晚抗议了:“我不要下去!妈咪的腿坐着舒服!”
温晚抬起头瞪她:“我的腿不舒服吗?”
沈念晚的嘴巴动了动,小姑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努力斟酌措辞的表情。
温晚对那种表情也很熟悉。
那是在说“我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妈妈的心”。
果然,沈念晚沉默了两秒后,非常谨慎地说:“妈妈,你腿比较软。”
“……什么叫我的腿比较软?”
“就是——”沈念晚比划了一下。
“你坐着的时候,就是——软软的、还会硌。”
温晚的脑子转了三圈,终于明白女儿在说什么了。
沈念晚三岁那年从她腿上摔下去过,彼时温晚正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看漫剧,把沈念晚放在自己腿上晃着玩,一个没留神,小姑娘打瞌睡的时候一个侧翻就从膝盖上滚了下去,屁股磕在地毯上,虽然没伤着也没哭。
但从那以后沈念晚就对温晚的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信任感”,但凡温晚要抱她坐腿上,沈念晚就会本能地往后缩,然后转向沈映晚。
沈映晚的腿线条硬朗,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地方瘦,坐上去又软又稳。
温晚的腿,用温晚自己的话说叫“我这叫柔若无骨、天生丽质、古典美人的标准腿型”。
但沈念晚的评价是“软软的会掉下去、还会硌人”。
温晚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受到了来自亲生女儿的双重暴击。
她站起身,腿又是一阵酸软,她差点没站稳,手撑了一下沈映晚的肩膀才稳住身形。
然后她绕到餐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不太友好的吱嘎声,温晚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双手抱胸,脸撇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沈映晚和沈念晚。
“我生气了。”她宣布。
沉默。
“我真的生气了。”她又宣布了一遍,音量提高了一个度。
沈念晚的勺子叮当一声,大概是在挖碗底最后一块草莓。
然后温晚听见小姑娘用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问:“妈咪,妈妈怎么了?”
沈映晚的回答更简短:“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呀?”
“因为——”沈映晚顿了一下,温晚的后脑勺对着她,但她能想象出此刻沈映晚嘴角翘起的弧度。
“因为没让她抱你。”
温晚:???
她猛地转过头:“沈映晚你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我多稀罕抱她一样!我——”
“妈妈。”
沈念晚从沈映晚怀里探出半个小身子,手里举着那个已经快见底的水果捞碗,递到温晚面前。
“给你吃。”
碗里还剩最后一块芒果,黄澄澄的,裹着酸奶,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温晚瞪着那块芒果。
沈念晚的胳膊举得酸了,晃了晃:“妈妈你快吃呀。”
温晚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没抽住,翘了起来。
她伸手接过碗和勺子,把那块芒果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酸奶凉丝丝的,果肉软糯。
她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沈念晚趴在沈映晚怀里仰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
等温晚咽下去,沈念晚问:“好吃吗?”
“……还行。”温晚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努力维持着“我还在生气”的架势。
“但是一碗水果捞就想收买我?太小看我了。”
沈念晚眨眨眼:“那妈妈要什么?”
温晚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本来想说“我要你从沈映晚的怀里出来”,但话到嘴边觉得这招已经用过了没用。
她换了个角度:“我要沈映晚今天晚上给我揉腿。”
沈映晚挑了挑眉。
“而且要揉够一个小时。”温晚得寸进尺。
“按秒算的,少一秒都不行。”
沈念晚仰头看沈映晚:“妈咪,一个小时很久吗?”
“还行。”
“那妈咪去给妈妈揉腿吧。”
沈念晚非常大方地拍了拍沈映晚的手臂,然后从她怀里滑了下来,两只小脚丫踩在地板上。
“我自己的腿坐着也舒服的。”
温晚:???
“你不是说你妈咪的腿坐着舒服吗?”
“但是妈妈不开心了呀。”
沈念晚拖着自己的小拖鞋,蹬蹬蹬跑到温晚身边,攀着温晚的椅子扶手爬上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温晚的大腿上。
温晚浑身一僵。
沈念晚的小屁股在她腿上扭了扭,找了个位置,然后靠进温晚怀里,仰头冲她咧开嘴笑:“妈妈,你的腿今天好像比平时硬一点。”
温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鹅黄色睡衣的小团子,心口那个被“抢座位”戳出来的窟窿“噗”地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来维持自己“作精”的人设,但嘴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弯到了耳根。
“……你刚才不是说你妈咪的腿更舒服吗?”
“妈咪的腿是妈咪的腿。”沈念晚把小脑袋枕在温晚的锁骨上,声音含糊起来。
“妈妈是妈妈呀。”
温晚把脸埋进女儿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棕色头发里,闻着小朋友身上带着水果酸奶沐浴露味道的香气,闷声说了一句:“小臭崽子。”
“妈妈更臭。”
“你才更臭。”
“妈妈臭。”
“你你你——”
温晚抬起头,正打算开启一场母女间激烈的“谁更臭”辩论赛,余光瞥见沈映晚从餐桌对面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
她穿家居服走路的样子和穿西装时不太一样,步伐随意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这个人走路有风”的气质。
她在温晚椅子边站定,低头看着温晚和温晚腿上抱着的小团子,然后伸出一只手,把温晚耳侧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温晚的耳尖唰地红了。
“臭沈映晚,干嘛。”
沈映晚没回答,拇指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你去哪?”温晚问。
“给你盛一碗新的水果捞。”
温晚的嘴比脑子快:“不要香菜葱花——”
“水果捞里没有香菜葱花。”沈映晚头也不回。
温晚把脸重新埋进沈念晚的头发里,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
沈念晚在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指戳了戳温晚的肋骨:“妈妈,你脸红了。”
“我没有。”
“红了。”
“那是光线问题。”
“妈咪来看!妈妈脸红了!”
“沈念晚你闭嘴——”
厨房里传来沈映晚很低的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