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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一室清宁, ...

  •   温晚挂了电话之后,把林唯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还贴心地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擦了擦屏幕上那几个油乎乎的指纹。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林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沈映晚旧T恤,又抬头看了看林唯。

      “小唯。”

      “嗯。”

      “今晚我能不能不走了?”

      林唯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重新端起了那杯刚才没喝完的红酒。
      她看了温晚一眼。

      “你刚才不是跟你闺女说‘明天就回来’吗?”

      “我说的是明天,明天就是明天,今天是今天。”温晚的理直气壮中带着一丝心虚。

      “而且现在都几点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你怎么放心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已婚少妇自己回家?”

      “我没说不放心。”

      “那就是你懒得送我。”

      林唯沉默了一秒,她确实懒得开车。

      从她家到温晚家,开车要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估计在车上还要听温晚在副驾驶上复盘今天晚上的“票被撕事件”,从“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说到“那个小崽子长大了肯定是个小腹黑”,从“沈映晚变了”说到“她今天居然没有哄我”。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她可能还要听温晚哭一会儿,哭完再吃半袋薯片,吃完再哭一会儿。

      林唯想想就觉得累。

      “……确实懒。”

      温晚居然点了点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好像被闺蜜懒得送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还有。”温晚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没脸回去。”

      林唯看着她。

      “没脸?”

      “我离家出走了。走得那么快,那么帅,那么有气势——”

      温晚比了一个“冲出门”的手势。

      “然后我不到两个小时就回去了,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你刚才给念念打电话了。”
      “那是电话!打电话和回去是不一样的!打电话是我在关心她,回去是我在认输!”
      “你本来就在认输。”
      “我哪有!”
      “你打了电话,说了‘妈妈不是生你的气’,说了‘妈妈是生自己的气’。你已经在认输了。”

      温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确实在认输。
      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说“我输了,我回来可以吗”,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觉得说出口太丢人了。

      她需要一晚上来消化自己的丢人。
      消化完了,明天早上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理直气壮地回去,说“我回来了,你们想我没有”。

      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把那条厚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像一只正在自己盘窝的、懒得挪窝的猫。

      “反正我今晚不要回去。”温晚说。
      “你收留我一晚。家里客房在哪?我自己去收拾。”

      林唯喝了一口红酒。

      “客房没收拾,床单被套都在柜子里,你要自己铺。”

      温晚张了张嘴,看了看自己现在还带着泪痕、鼻音、和薯片油渍的脸,又看了看林唯那副“你自己选”的表情。

      铺床套被子,好累。
      但她又不想打地铺。

      她想了想。

      “那我去睡你妈妈——不对,林曦阿姨的房间?”

      林唯的酒杯顿了一下,慢慢放了下来,表情微微泛白。

      “……你想都别想。”

      温晚看着她,耳朵竖了起来,感觉有瓜。

      “咋啦咋啦?反正阿姨和清寒姐都不在家,空着也是空着。我又不弄乱她们东西,就睡一晚——”

      林唯抬手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睡她们的房间,第二天她们回来,会发现床单被动过,被子被翻过,枕头上会有一根你的头发。林清寒会一根一根检查。”

      她的语气平静,但说到“一根一根检查”时眉尾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她会闻床单,闻被角,闻枕头芯。她闻得出上面残留的味道是谁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温晚的眼睛瞪圆了。

      “……闻?”

      “她做过。”林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微微落到远处,像是在看某段她不怎么想看的画面。

      “我十三岁那年,偷偷在她床上躺了一下午。她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床单换了。换下来的床单没有扔,叠好,收进了她衣柜最底层。”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那个收的床单当成被子盖了两天,每天闻着睡。”

      温晚的脊背凉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林清寒。晚宴上那回,后台化妆间,那个“脖子以下全是腿”的女人把她妹妹压在台面上,吻得手探进礼服裙摆,眼神冷得像刀。

      温晚当时被吓跑了,跑得又快又狼狈,连头都没敢回。
      她今天也不想再重温那种感觉。

      “……那算了,我不睡了,我打地铺。”

      温晚说着,伸手去够旁边的地毯巾。
      动作很大,声音很响,像是要把刚才那种凉飕飕的感觉抖掉。

      她把地毯巾铺在地上,拍了拍,又把自己裹着的那床厚被子扯过来一半铺上去,又拍了拍,像一只正在用爪子和嘴给自己搭窝的、倔强又笨拙的小鸟。

      林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铺地铺。
      看着她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和鼻子尖那一点没有擦干净的青柠薯片粉,和那件皱巴巴的沈映晚旧T恤上沾着的一小块芒果干的干渍。

      她看了一会儿,眉头动了动,又松开了。

      “……你过来。”

      温晚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看林唯。
      随后抱着抱枕,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跟在林唯后面,上楼走进卧室。

      林唯的卧室不大,但很干净。

      深灰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可以让人放心睡着的巢。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
      那是一枚干枯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像一片被时间封存的、薄薄的秋天。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温晚站在门口,看了看林唯那张看起来就很软的大床,又低头回想了一下自己刚铺了半拉的地铺。

      “小唯,你真让我睡你的床?”

      “你打地铺,明天起来腰酸背痛,又要来我家蹭止痛贴。”

      “我不会的,我身体好得很。”

      “你上次打地铺,第二天走路跟螃蟹一样。”

      “……那是沈映晚弄的,不是地铺。”

      林唯沉默了一下,用一种“我不想听你解释”的表情闭了闭眼。

      “随便你。上来。”

      温晚看着她,看着林唯那张表面上风轻云淡、但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点红的侧脸。

      温晚的鼻头又酸了。

      她觉得林唯这个人,嘴硬心软。
      冷着一张脸说“随便你”,其实是怕她睡地板着凉。

      温晚吸了吸鼻子,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小唯,你对我真好——”

      她张开了双臂,正要朝林唯扑过去,准备像往常一样抱着她的胳膊把眼泪鼻涕全蹭上去,然后说一句“小唯我太爱你了,你嫁给我吧,我娶你当二房”。

      但她的嘴刚张到一半,动作刚做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摸了摸下巴,歪着头,看了看林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色戒指。

      “……小唯。”温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严肃得像是在公司会议上讨论什么重大决策。

      “你现在虽然是单身,但我现在是结了婚的人了。我现在是有夫之妇——不对,是有妻之妇。你睡觉的时候要老实一点。不能乱摸,不能乱抱,不能半夜翻身把我搂进怀里——尤其是不能把我搂进怀里之后还说什么‘晚晚你好香’之类的话。我现在可是名花有主的人,不能再‘娶’你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林唯端着红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把酒杯放下来,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克制到极点的“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旁边。
      伸手,准确地、精准地、像捕食者一样,把温晚另一只手里还拎着的那袋她还剩最后一口的百事薯片抢了过来。

      温晚还没来得及惊呼,林唯的另一只手已经揪住了她后颈的衣领。

      不是抓,是“拎”。
      像拎一只偷吃了鱼干还不承认的小猫。

      温晚整个人被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悬空,后背抵着林唯的膝盖,双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像一只被人拎住了后脖颈的猫,四肢悬空,无处借力,只能无助地扑腾。

      “你不能赶我出去!”温晚被拎着后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声音又急又乱。
      “外面这么晚了!我要是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沈映晚会找你算账的!”

      林唯拎着她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林家需要我!小唯!林唯!林唯你听到没有!林家需要我!你放下我!我还能抢救一下!”

      林唯在门口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肩头传来,低低的,懒懒的,像一只刚刚打赢了架、正在舔爪子的猫。

      “林家需要你什么?”

      温晚悬在半空中,腿还在半空中扑腾,声音又急又窘。

      “需要——需要有人给你暖床!你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床,不冷吗!你被子没人帮你捂热,你半夜脚凉了怎么办!你早上起床没人跟你说早安,你多可怜——”

      林唯手一松。
      温晚“啪”地一声落到了鞋柜旁边那张软垫上。

      林唯最后没扔她出去,毕竟外面确实冷。

      林唯转身,走回房间,端起那杯红酒,喝完了最后一口。
      杯子放下,她看了默默跟上楼来、还在揉屁股的温晚一眼,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像刚刚打赢了一场小仗的猫的得意。

      “上来,睡觉。再说话,就扔出去。”

      温晚揉着屁股,看着林唯,吸了吸鼻子。
      她想说“小唯你对我真好”——但她觉得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被真的扔出去。

      于是她闭上嘴,拍了拍裤子,跟在林唯后面,走进了卧室。

      林唯先上了床,靠在床头,拿起那本小说。
      她没有看,只是拿着,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我正在等一个人上床”这件事。

      温晚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我睡哪一边?”
      “随你。”
      “那我要靠窗那边,我晚上喜欢看月亮。”
      “随你。”

      温晚爬上了靠窗的那一侧,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不太严密的卷,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侧过身,面朝林唯那边。

      “小唯。”

      林唯翻了一页书。

      “嗯。”
      “我明天早上回去,她会不会还在生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还在生气,念念不会给我打电话说‘妈妈说明天早上回来吃蛋糕’。”

      温晚愣了一下。

      “念念给你打电话了?”
      “嗯。你刚才哭的时候,她打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唯唯妈妈,我妈妈说她想你了,她说她明天早上回来,你不要让她饿肚子’。”

      温晚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和一点点感动的“唔——”。

      林唯翻了一页书。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酒红色的长发照得像深沉的、流动的绸缎。

      她看起来像一幅安静的画,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被子里偷偷哭但我不拆穿你”的纵容。

      像山。
      不说什么,但一直稳稳地、在那里。

      温晚在被子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

      “小唯。”

      “嗯。”

      “你下次去我家,我给你留袋薯片。”

      林唯翻了一页书。

      “我记着了。”

      温晚在被子里缩了缩,慢慢地闭上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只终于在安全的地方放心地睡过去的小动物。

      林唯放下书,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不宽不窄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空隙上。

      她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温晚。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安。”

      很轻,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温晚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但她的脚在被子下面轻轻蹭了蹭,像是做了个好梦。

      月光很安静,像她一样。

      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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