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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加更篇三 一隅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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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家的门铃是在晚上八点十七分响的。
林唯看了一眼猫眼。
门外站着温晚,头发有点乱,眼眶有点红,嘴角有点翘,是“我在努力忍住不哭”的那种翘。
她穿着一件沈映晚的旧T恤,外面套了一件她自己的薄开衫,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鞋带系得死紧,紧得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她的手里空空的。
没有手机,没有钥匙,没有包。
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被揉过的、缺了一角的门票残片,被她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珍重的信物。
林唯打开门。
“进来吧。”
温晚走进来,换鞋的时候,林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毛绒拖鞋放到她脚边。
她蹲下去换鞋的时候,系得太紧的鞋带勒得她手指发红。
她没有说话,站起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找不到地方躲的小鸟。
林唯在她对面坐下来。
“哭了?”
温晚摇了摇头。
“没哭。”
“眼眶红的。”
“风吹的。”
林唯没有拆穿她。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温晚面前。
“喝点水。”
温晚没有喝。
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林唯没有催她,她去卧室拿了一床厚被子。
温晚怕冷,每次来她家都要盖厚被子,林唯已经习惯了。
她把被子放在沙发另一头。
然后她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草莓蛋糕。
“吃吗?”林唯问。
温晚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路过蛋糕店,顺手买的。”
温晚的眼眶更红了。
她说了句“谢谢”,从沙发上挪过来,拿起了叉子,开始吃草莓蛋糕。
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第四口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莓蛋糕上,在奶油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的、像一朵一朵小花一样的圆点。
她没有擦,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吃蛋糕,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林唯坐在对面,看着她哭。
没有递纸巾,没有说“不要哭了”,没有问“怎么了”。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棵安静的大树,在等一场雨过去。
温晚吃完了那块草莓蛋糕,把叉子放下,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林唯。
“小唯——”
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又在努力地、拼命地想打开那个堵住它的东西。
林唯看着她。
“嗯?”
“沈映晚她——她和她闺女——她们两个——她们是一伙的!”
温晚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得太紧的琴弦。
“我抢票抢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你知道三个小时是什么概念吗?我蹲在椅子上,盯着屏幕,手指都抽筋了!结果她——沈念晚那个小兔崽子——她——她——”
温晚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林唯看着她,看着那个蜷在沙发上的、缩成一团的、正在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作精,看着那只正在偷偷伸向茶几上那袋青柠味百事薯片的、沾着泪水和奶油的、鬼鬼祟祟的手。
“温晚。”林唯的声音很平静。
“嗯?”温晚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是我的薯片。”
温晚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还沾着草莓蛋糕的奶油。
她看着林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摸到的、隔着袋子的、酥脆的薯片,又看了看林唯。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我……我可以吃一片吗?”温晚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点心虚。
“你已经在吃了。”
温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已经伸进了薯片袋子的开口,指尖夹着一片金黄酥脆的薯片,薯片上沾着一点点碎屑,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看了看薯片,又看了看林唯,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
“小唯,我好难过。”温晚说。
“我难过的时候不能吃薯片吗?”
林唯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泪光右眼尾带着泪痣的眼睛,看着那张沾着奶油的嘴角和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偷吃薯片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沉默了两秒。
“可以吃。”
温晚的手动了,飞快地把那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又脆又响。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治愈了”的亮,是那种“果然薯片还是好吃的”的亮。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已经开始翘了。
她又拿了一片。
“咔嚓。”
又拿了一片。
“咔嚓。”
林唯看着她,看着那个正在一边哭一边吃薯片的小作精,看着那只手在薯片袋子里掏来掏去,像一只在觅食的、毛茸茸的、正在努力忘记烦恼的松鼠。
林唯忽然觉得,她可能需要下单新的薯片了。
这一袋,大概撑不过五分钟。
温晚吃完了半袋薯片,手指上沾着油和碎屑,眼泪还没干,但哭的声音小了很多,变成了一种“抽抽搭搭”的、间断性的、像刚下过雨之后屋檐还在滴水的、细碎的声响。
她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天花板。
“小唯。”
“嗯。”
“沈映晚她变了。”
林唯坐在她对面,也在吃薯片,她自己的薯片,家里屯的最后一袋。
“哪里变了?”
“她以前不会站在别人那边的,她以前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不管我做什么,她都站在我这边。就算我错了,她也是先站在我这边,等我气消了再跟我说‘你错了’。”
温晚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慢。
“但今天她没有。今天她...她没有说我不对,但她也没有说我对。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她闺女告状。她听她闺女告状!那个小崽子,五岁!她一个五岁的小崽子,居然学会告状了!”
林唯咬着薯片,没有接话。
温晚又说:“你不知道那个画面。沈映晚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个小崽子坐在她腿上,抱着兔子,像一个小号的、缩小版的她。她们两个坐在那里,看着我,像两个法官在审判一个犯人。”
林唯看着她。
“你被审判了?”
“我被审判了!”温晚的声音又拔高了。
“我被我的老婆和我的女儿一起审判了!我抢了三个小时的票,被她们两个审判了!”
林唯把薯片袋子放下。
“温晚。”
“干嘛?”
“你为什么要抢那张票?”
温晚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去看演唱会。”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因为只有一张票。”
“你为什么不抢三张?”
温晚张了张嘴。
“因为....因为网速不行。我去抢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张了。我一紧张,就只点了那一张。”
“你抢到了之后,有没有想过再抢两张?”
温晚的声音小了下去。
“想过。但第二波开票的时候,我在哄念念睡觉。等我哄完了,票已经卖光了。”
林唯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跟沈映晚说?”
“说什么?”
“说你想去看演唱会,但只有一张票,不知道该不该一个人去。”
温晚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觉得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应该不想让我去。”
“你问过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她不会让你去?”
温晚又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是沈映晚。她....她以前把我关起来过,她以前不让我出门。她虽然现在不会了,但我....我还是觉得,如果我说‘我想一个人去’,她可能会不高兴。”
林唯看着她。
“她今天不高兴了吗?”
温晚想了想。
沈映晚今天没有不高兴。没有皱眉,没有沉默,没有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看着她,说“不行”。
她只是坐在那里,问她“我会伤心吗”,问她“你气消了就会回来”,问她“有没有办法”。
温晚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那股气有点没来由。
不是沈映晚不让她去,是她自己觉得沈映晚不让她去。
她把她以前的那个沈映晚,放在现在的沈映晚身上,像套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以为自己还穿着它,但衣服早就换了。
“她好像没有特别不高兴。”温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是什么反应?”
“她说....呃....她说她会想办法再买一张票。”
林唯看着她。
“那你在气什么?”
温晚又沉默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茶几上那袋已经被她吃了大半的薯片,看着那些碎屑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油光。
她想了一会儿,想得脑袋都疼了。
“我在气念念撕了我的票。”
“她撕了吗?”
“她和我一起撕的。”
“她先撕的,还是你先抢的?”
温晚又想了想。
“我先抢的。”
“那你撕的比较多,还是她撕的比较多?”
温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好像看的自己的手心里还夹着一小片碎纸。
票根的一角,上面印着“洛璃歌”三个字的一半,“璃”字只剩了半个“离”。
她看着那朦胧的半个字,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她为了一个演唱会,跟自己的女儿吵架,离家出走,吃了半袋薯片,哭得一塌糊涂。
她不是来看演唱会的,她是来找茬的。
找沈映晚的茬,找沈念晚的茬,找自己的茬。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茬。
温晚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小唯,我是不是很幼稚?”
林唯看着她。
“不是幼稚,是太累了。”
温晚从抱枕里抬起头。
“累?”
“生了孩子以后,你每天都在照顾念念,照顾沈映晚,照顾那个家。你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了。抢到那张票的时候,你很高兴。不是因为洛璃歌,是因为那是你为自己做的。”
林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后念念撕了它。你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为自己做的一件事,被毁了。所以你生气了。不是气念念,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东西。气自己不敢告诉沈映晚‘我想一个人去’。气自己明明是一个大人了,却还是像一个小孩一样,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快乐。”
温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哭出了声,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哭的地方。
林唯没有抱她。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不要哭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温晚哭,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温柔的、一直在等她回家的山。
过了很久,温晚的哭声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被水泡过的葡萄。
她看着林唯,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唯。”
“嗯。”
“我的手机忘带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借我手机?我打个电话。”
林唯把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她。
温晚接过手机,指尖还沾着薯片的油和碎屑,在屏幕上留下了几个小小的、油腻的指纹。
她没有拨号,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小唯。”
“嗯。”
“你觉得我应该打给谁?”
林唯看着她。
“你想打给谁,就打给谁。”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停在一个名字上。
“念念”。
不是沈映晚,是念念。
林唯看到了,没有说话。
温晚按下了拨号键,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一声。
“唯唯妈妈!”
沈念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惊喜和很多很多“终于有人打电话给我了”的期待。
温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
“念念,是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妈,你怎么用唯唯妈妈的手机?”
“妈妈的手机忘带了。”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念念给你买了草莓蛋糕。”
温晚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用手背擦着,但越擦越多,像一场止不住的雨。
“念念……妈妈不是生你的气……妈妈是生自己的气……”
“念念知道。”沈念晚的声音很轻。
“妈咪说了。”
“你妈咪还说什么了?”
“妈咪说,妈妈气消了就会回来,让念念不要担心。念念没有担心。念念知道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妈妈从来没有不回来过。”
温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唯看着她,看着她蜷缩在沙发上的、正在哭得一塌糊涂的、但嘴角又在微微翘起的小作精,看着那只还拿着手机的、沾着油和碎屑的、正在努力稳住不要让自己哭得太大声的手。
林唯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热了一杯水,加了点蜂蜜,放了一杯在温晚面前的茶几上。
温晚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林唯,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
甜的,温的,像沈映晚每天早上帮她倒的那杯水一样。
“小唯。”温晚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哭。”
林唯看着她。
“不用谢,你下次来的时候,记得给我补上你抢的薯片就行。”
温晚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像一朵在雨里开花的、带着泪珠的、正在慢慢被晒干的小花。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杯蜂蜜水上,落在那一袋已经被吃完了的、只剩下碎屑的百事薯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