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忘了》柚烬

2、你…骗我 “我和他以

　　“你又忘了。”

　　这四个字，像一句古老的魔咒，在开学第一周里反复回响在许萘的心头。
　　裴煜彻底将自己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除了必要的课堂互动，他不看她，不与她交谈，像一尊沉默的冰雕。
　　可开学第一天他眼中那份近乎破碎的痛，却烙印般清晰。

　　许萘心头的空洞感越来越重。
　　她开始做一些混乱的梦。
　　梦里总有旋转的光影、喧闹的人声、指尖残留的微麻触感，还有一个模糊的、晃动的粉色轮廓——那似乎是个Hello Kitty挂件，挂在她记忆深处的某个书包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挂件的右耳上，有一道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刮痕。
　　这个细节如此突兀而鲜明，让她在午休惊醒时，怔忪了许久。

　　姜念端着切好的水果凑过来，语气是刻意放轻的欢快：“小萘，发什么呆呢？喏，你最爱的草莓。”

　　许萘接过，却没吃，看着姜念明亮的眼睛，忽然问：“念宝，我以前…是不是有个Hello Kitty的挂件？粉色的，耳朵好像有点划痕。”

　　姜念捏着叉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飞快地闪烁了一瞬：“啊？Hello Kitty？你以前是买过不少小玩意儿啦，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可能……有吧？”
　　她含糊地应着，迅速叉起一块草莓塞进许萘嘴里，“哎呀，想那些旧东西干嘛，都过去啦。快吃，甜不甜？”

　　许萘嚼着草莓，甜意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起一丝涩。
　　姜念在回避。
　　关于那个挂件，关于那段被医生判定“缺失”的记忆，姜念知道些什么，却不想让她触及。

　　她不再追问，但观察裴煜的目光，变得更加隐秘而执着。
　　她注意到，裴煜偶尔会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他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直到那个周五的黄昏。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教室空了大半。
　　许萘因为整理笔记耽搁了一会。
　　她抬头时，发现裴煜还坐在座位上，背对着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掌心里的什么东西。
　　夕阳的金辉穿过窗户，恰好落在他半边身影和摊开的掌心。

　　许萘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个粉色的Hello Kitty挂件。
　　款式普通，甚至有些陈旧，边缘的绒毛微微起球，右耳上，一道细微的刮痕在斜阳下清晰可见。

　　和她梦中反复出现的、记忆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痛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几乎让她眩晕的熟悉感汹涌袭来。
　　她几乎能“看到”这个挂件曾经如何在她旧书包的拉链上跳跃晃动。
　　可它为什么会在裴煜手里？还被他如此小心地凝视？

　　裴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合拢手掌，将挂件紧紧攥住，迅速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动作带着一丝被窥破的慌乱。
　　他没有回头，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极紧。

　　“裴煜。”许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站起来，走到他桌边。

　　裴煜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紧绷，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那个Hello Kitty……”许萘盯着他装着挂件的口袋位置，声音微微发颤，“是我的，对不对？”

　　裴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抬眼看向她。
　　夕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晦暗的光影，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层厚重的、将她隔绝在外的冰壳。

　　“不是。”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冷静，“你看错了。”
　　“我没有！”许萘因为他的否认而激起一股莫名的执拗，那挂件带给她的熟悉感太强烈了，“我记得它！它耳朵上有一道划痕，是我以前不小心刮到的！它怎么会……”

　　“许萘。”裴煜打断她，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说了，不是你的。一个旧东西而已，跟你没关系。”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也彻底拉开了距离。
　　他不再看她，开始快速收拾书包，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可是……”
　　“没有可是。”裴煜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在转身离开前，他停顿了半秒，目光极快地扫过她困惑而执着的脸，那一眼很深，像是要记住什么，又像是要彻底斩断什么。

　　最终，他只丢下一句：
　　“别想太多。忘了对你更好。”
　　说完，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许萘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乱如麻，口袋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个挂件的虚幻触感。

　　接下来的几天，裴煜的回避变本加厉，甚至开始刻意错开与她同处一室的时间。

　　而姜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对许萘的“看护”更加紧密，总是不着痕迹地拉着她参与各种活动，用热闹填满她所有空闲时间，不给她任何独自发呆或乱想的机会。

　　“萘宝，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据说特效超棒！”
　　“萘宝，这家的奶茶出新口味了，走走走，我们去尝尝！”
　　“萘宝，我老妈又研究出新菜式了，点名让你去试吃，可不许拒绝啊！”

　　姜念的热情几乎无懈可击，但许萘能感觉到，那热情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防备。
　　姜念在害怕，害怕她想起什么。
　　这种被蒙在鼓里、被刻意引导的感觉，让许萘心底生出一股叛逆般的探究欲。
　　她表面上顺从着姜念的安排，内里却像绷紧的弦。

　　转机发生在一次调换座位后的大扫除。
　　许萘被分配到擦拭讲台和多媒体柜。

　　当她蹲下身清理柜子底部角落的积灰时，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薄薄的东西。
　　她摸索着掏出来，是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透明塑料活页夹，看起来被遗弃在这里有段时间了，里面似乎夹着几张纸。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活页夹。

　　里面是几张空白的化学实验报告纸，还有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卷曲的拍立得照片。
　　许萘的心跳，在展开照片的瞬间，停止了。

　　背景是夜晚游乐园流光溢彩的喧嚣，巨大的摩天轮闪烁着梦幻的光斑。
　　照片中央，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对着镜头比着俏皮的剪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脸颊上还贴着一个亮晶晶的卡通贴纸——那是她自己。
　　而紧紧搂着她肩膀，将下巴亲昵抵在她发顶的男孩，是裴煜。
　　不是现在这个冷漠阴郁的裴煜。
　　照片上的他，眉眼舒展，嘴角咧开一个毫不设防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看着镜头的眼神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和欢喜。

　　照片背面，有一行略显青涩却力透纸背的字迹：“糯糯，要永远这么笑。——裴煜，22年7月18日，星光游乐园。”
　　那个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底——正是她车祸的前一天。

　　许萘捏着照片，指尖冰凉，血液却轰轰地往头顶涌。
　　她看到这张照片，甚至能模糊感觉到按下快门瞬间的快门声和周围嘈杂的欢笑声，但关于为何去那里，之前之后发生了什么，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闷痛。

　　这张照片，和她曾经口袋里那个Hello Kitty挂件一样，是确凿的证据，证明着她失去的那段记忆里，确实存在着一个笑容明亮、与她亲密无间的裴煜。

　　“小萘！你蹲在那里干嘛？灰尘多大呀！”
　　姜念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贯的轻快，但当她看到许萘手中拿着的东西，以及许萘苍白失神的脸色时，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这…这是什么？”姜念快步走过来，声音有点发紧。

　　许萘缓缓抬起头，将照片转向姜念，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念宝，这张照片…是我和裴煜，对吗？在游乐园。车祸前一天。”

　　姜念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看着照片，又看看许萘，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愧疚，还有一丝被戳破的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许萘看着她，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联合欺骗的悲愤和茫然，“我和裴煜，我们不只是认识，对不对？你们…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姜念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慌乱地想夺过照片，又不敢用力：“萘宝，不是的，你听我说…这照片…这可能是以前……” 她语无伦次，显然没准备好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暴露。

　　“什么以前？”许萘紧紧攥着照片，后退一步，避开姜念的手，执拗地看着她，“以前我和他是不是在谈恋爱？所以我才去了游乐园，所以才有了这张照片，所以他才会有我的Hello Kitty，所以他看我的眼神才会那么痛，所以你才一直不让我知道，一直让我离他远点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姜念彻底崩溃了，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萘宝，对不起…是裴煜，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的！他说…他说如果你忘了，是好事…他不想你再因为他…受到任何伤害……”
　　“伤害？什么伤害？”许萘的心不断下沉，“除了车祸，还有什么？”

　　姜念只是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反复喃喃：“别问了…萘宝，求你别再问了…也别再接近他了，好吗？他真的…他离你远点，对你们都好啊……”

　　许萘看着泣不成声的姜念，又低头看向手中照片上那两个笑容灿烂的人，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疑云笼罩了她。

　　裴煜究竟隐瞒了什么，让姜念也如此恐惧，甚至不惜联手编织一个遗忘的谎言？

　　那个Hello Kitty，这张照片，游乐园的约会，突如其来的车祸，以及裴煜眼中深沉的痛苦和那句“忘了对你更好”……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缠绕成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结。

　　就在这时，许萘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教室后门窗外，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与她在医院醒来那天瞥见的那个冰冷背影，极其相似。

　　她猛地转头望去——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惨白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作者有话说

　　日更啦以后都会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