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烬》江舟寄乔

9、心忧 池烬踉

　　池烬踉跄冲进病房，呼吸急促。

　　外婆半靠在床头，脚踝裹着纱布，压着冰袋。

　　她鬓边的白发比平日更凌乱些，平日里红润的脸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倦意，可看向池烬的眼神，依旧软和慈祥，满是包容的暖意。

　　“烬儿来了，别慌。”外婆朝她招手，语气平和又温润，声音虽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池烬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外婆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老人的手掌布满粗糙的细纹，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班主任打电话说您摔倒了，我立刻赶来了。”

　　“小事，出门买早饭，脚下没站稳，扭了脚踝。”外婆语气轻淡，抬手轻轻按了下太阳穴，转瞬就放下。

　　她眉眼依旧弯着，唇线温和，只是抬手时，能看出指尖微微泛着无力，慈祥的神情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隐忍。

　　“怎么会突然站不稳？”池烬皱眉心中一紧，外婆一向身体硬朗，她从没见过外婆有头晕的毛病。

　　　“年纪大了，偶尔走神，没毛病。”外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布满细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缓又慈祥。

　　“医生看过了，就是扭伤，输完液就能回家。”

　　话音刚落，护士走了进来。

　　看了眼外婆，又看向池烬，语气平稳：“老人脚踝软组织挫伤，头晕是短暂供血不足，输完液观察下就可以走，多休息。”

　　池烬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却没再多问。

　　她守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液缓缓滴落。

　　外婆闭着眼休息，眉头偶尔会轻轻蹙一下，又很快平复，像是在忍耐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温和的眉眼上，却照不进她眼底深藏的疲惫，明明是慈祥安然的模样，却总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弱。

　　“您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池烬轻声道。

　　　“没事，就是有点困。”外婆缓缓睁眼，眼眸依旧温和慈祥，带着浅浅的笑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俨然一副全然无碍的样子。

　　怕池烬还满心担忧，外婆攥紧她的手，用最温柔的语气，慢悠悠唠起家常，声音绵软又慈祥。

　　“今早本来想着给你买豆沙包改天给你蒸着，你上周念叨了好几次，说那家的豆沙又绵又甜，这一摔，反倒没买成，还让你耽误了课。”

　　“之前你说想吃我蒸的南瓜馒头，我还特意留了老南瓜，等我回家了，就给你蒸，软乎乎的，你最爱吃。”

　　“楼下李奶奶还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眉眼始终弯着，慈祥又温和，每一句话都是惦记着池烬的日常，字里行间都藏着对晚辈的宠爱。

　　池烬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几句，望着床上憔悴的老人，满是心疼。

　　躺在病床上的外婆脸色苍白，气色远不如平日，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声细气，池烬不由得满心酸涩。

　　池烬从来不是个黏人的孩子。

　　唯独对外婆，她格外依赖。

　　平日里她在学校住宿舍，却总是找各种理由往家里跑，却偏偏要赖在外婆身边。

　　美其名曰想念外婆，其实心底清楚，她就是舍不得让外婆一个人在家。

　　她喜欢回家，喜欢外婆给她煮热乎的宵夜，喜欢看着外婆坐在厨房小灯下，给她做香喷喷的面条。

　　那种味道，是学校里怎么也没有的安心。

　　今天得知外婆摔倒，她只觉像天塌了一样。

　　池烬轻轻握着外婆那只布满老茧、却永远温暖的手，心里默默念着，

　　“早点好起来。”

　　外婆看穿她的心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絮絮叨叨讲着家里的琐事，试图用她最熟悉的温暖，把孩子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压下去。

　　“外婆有点累，眯一会儿，烬烬要不要先回学校？”

　　池烬摇头拒绝，她想多陪陪外婆，只有在看着外婆好好的在自己面前，她才会比较心安。

　　　“好，好。”外婆宠溺的笑了笑，“那就陪陪外婆，饿了就去买吃的，外婆包里有钱。”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池烬的头，语气带着倦意，话音刚落，便缓缓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池烬小心翼翼帮外婆掖好被角，看着外婆熟睡的模样，她想起了挂着楼下的苏敛。

　　苏敛还一个人在输液，身边没人照看，她放心不下。

　　确认外婆睡的似乎安稳，池烬轻手轻脚起身，帮老人把床头的呼叫铃放在手边，才转身轻掩房门，快步往楼下急诊输液区走去。

　　穿过医院嘈杂的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池烬的目光一眼就锁定了角落的身影。

　　苏敛独自坐在长椅上，嘴唇干裂起皮，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虚弱又孤单。

　　她单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眉眼微垂，没什么精气神，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看到池烬的那一刻，苏敛黯淡的眼底，微微泛起一丝光亮，原本紧绷的嘴角，也稍稍放松了些。

　　　“外婆没事吧？”她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带着病中的虚弱，语气里满是关切。

　　“没事，就是扭了脚踝，刚睡着，我过来看看你。”池烬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输液瓶上，里面的药液已经所剩无几，“还有最后一点，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不怎么难受了。”苏敛轻轻点头，乖乖坐在原地，声音很轻。

　　池烬看着她单薄的模样，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来。

　　若不是昨天她拉着苏敛多耽搁了一会儿，让她在冷风里吹了太久，苏敛也不会病情加重，独自来医院输液。

　　“都怪我，昨天不该耽误你时间。”池烬语气里满是歉意，眼神认真。

　　苏敛连忙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温顺：“不怪你，是我自己体质不太好，和你没关系的。”

　　“而且……”苏敛眉眼弯弯，“谢谢你昨天陪着我。”

　　女孩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浮现在脑中。

　　没过多久，药液滴完，护士过来拔了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苏敛慢慢起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池烬立刻伸手扶住她，语气坚定：“我送你回家。”

　　话音刚落，苏敛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身子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为难，头也微微低下，不敢直视池烬的目光。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池烬扶住她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你现在浑身没力气，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我真的可以。”苏敛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言说的局促，“你快回去照顾外婆吧，我家离这里不远，而且我妈妈一会儿来接我了。”

　　她不是不想让池烬送，是不敢。

　　父母向来对她管教严格，满心盼着她专心学习、名列前茅，向来不允许她和成绩不好、性子跳脱的同学来往。

　　若是被父母看到她和池烬一起回家，免不了一顿严厉训斥，更会直接禁止她再和池烬来往。

　　她不想被父母责骂，更不想和池烬断了联系，只能硬着心肠，一次次拒绝。

　　池烬看着她闪躲又为难的样子，心里瞬间明白了缘由，心头掠过一丝酸涩，却也没有强求。

　　她懂苏敛的身不由己，也不想让她为难。

　　“那你路上一定小心，不舒服就找地方歇着，别硬撑。”池烬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进她手里。

　　苏敛攥着掌心温热的糖果，鼻尖微微发酸，抬头看向池烬，眼底满是感激与歉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再多说，裹紧身上的外套，朝着池烬轻轻颔首，转身慢慢朝着医院外走去，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池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转身快步往楼上病房赶去。

　　她只希望，外婆能快点好起来，也希望，苏敛能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