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烬》江舟寄乔

10、屏叙 苏敛身

　　苏敛身子虚软，跟着人流慢慢走出医院，眉眼低垂，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刚输完液的手臂还有点发沉，太阳穴隐隐发闷，脚步走得又轻又慢。
　　走到大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母亲已经探着头往外面张望，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
　　看见苏敛出来，母亲立刻推开车门快步迎上来，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温柔又满是心疼。
　　“可算出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头还晕不晕？有没有哪里还难受？”母亲掌心贴着她的额头，动作轻柔，满眼都是放不下的牵挂。
　　“接到班主任电话我心都慌了，立马跟学校请假赶过来，手上一堆工作全都搁下了，就怕你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应。”
　　小心翼翼扶着苏敛坐进副驾，调高车内暖风，又递过来一杯温热水，一路上柔声细语叮嘱，没有半句重话。
　　“我知道你懂事，学习向来不用家里操心，但也不能拿身体死扛。”
　　苏敛靠着车窗，安静听着，低声应着：“我知道了。”
　　车子平稳往小区开，没走多久，母亲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她开了免提，听筒里立刻传来父亲严肃冷硬的声音，不带一丝温情。
　　“她晕倒的事我已经听老师说了，我这边工作走不开，没法回去。”父亲语气沉沉，“今天就让她在家静养一天，仅此一天，明天必须准时回学校上课，不准再拖延缺课。”
　　“高中关键时期，不能由着她娇生惯养。落下的功课、课堂笔记、卷子习题，让她今天抽空自己补上，夜里也不能松懈。别一点小病小痛就想着偷懒松懈，学业永远是第一位，这点规矩必须守住。”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询问身体状况，句句都是学业、纪律、成绩，严苛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母亲连忙柔声打圆场：“你别这么凶，孩子刚输完液身子还虚，我会好好看着她，让她好好休息，也不会让她落下功课的，明天肯定按时送她返校，你放心上班就行。”
　　挂了电话，母亲转头看向苏敛，语气又软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爸就是性子太直，嘴硬心软，其实也是为了你将来好。你别往心里去，今天乖乖在家躺着养精神，什么都别多想，书本也先放一放，好好缓一缓，明天就去学校。”
　　话虽温柔，底线却摆得明明白白
　　苏敛安静听着，不反驳，不辩解，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她早就习惯了家里这套相处方式，一柔一厉，一红一白，日子久了，她早已被这种模式慢慢麻痹，只默认这就是父母表达关心和爱意的方式，乖乖顺从，从不奢求别的。
　　车子开进小区，停稳楼下。
　　母亲扶着苏敛慢慢上楼，开门进屋。家里安安静静，父亲还在上班，没有在家。
　　母亲把苏敛安顿进卧室，替她铺好被子，让她躺下休息，又细心掖好被角。
　　“你好好躺着睡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熬点清淡的粥，等好了给你端过来，别老盯着手机，伤眼睛也耗精神。”
　　叮嘱完，母亲轻轻带上房门，转身走进厨房忙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苏敛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脑袋昏沉的感觉稍稍褪去，她才伸手拿过一边的手机。
　　解锁屏幕，微信没什么消息，QQ图标亮了一个小红点。
　　她点开QQ，一条新好友申请弹了出来，池烬在医院问他要了QQ号。
　　苏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轻轻点了通过。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下一秒，池烬的消息就发了过来，语气带着她独有的鲜活和直白。
　　【烬：终于加上了，到家了吧？现在头还晕不晕，有没有再难受？】
　　苏敛指尖慢慢敲着屏幕，回复很简洁。
　　【糯糯糯：到家了，好多了，躺着休息。】
　　几乎是瞬间，对面就回了消息。
　　【烬：那就好，你乖乖躺着养病，别硬撑着看书刷题，身体先养好再说。】
　　【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们学校下周要开运动会了你知道吗？】
　　苏敛看着屏幕，指尖停了停。
　　【糯糯：知道，班里通知了。】
　　【烬：我报了好几个项目呢，女子一百米、四百米接力，还有跳远。】
　　池烬的字里行间都透着雀跃，完全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兴致。
　　【烬：我从小就爱跑，这次肯定能拿名次，到时候等我比完给你报喜。】
　　【烬：你到时候有空就去看台坐着就行，不用乱跑，我跑完了去找你。】
　　苏敛一字一句看着，房间里安安静静，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微凉。
　　她平日里生活沉闷，每天都是教室、书本、习题，日子过得一成不变，从来没有这样鲜活热闹的人和事主动闯进她的世界。
　　她慢慢打字：【好。】
　　池烬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一条接一条发过来，碎碎念念，全是日常小事。
　　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全是细碎平常的小事，却带着满满的烟火气和少年人的热烈，一点点填满了苏敛安静沉闷的午后。
　　她向来不爱主动找人聊天，也没什么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都是只搭个伴，在家也是沉默顺从。
　　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母亲轻手轻脚走近的脚步声。
　　苏敛立刻把手机屏幕按暗，放在枕边，闭上眼装作闭目休息的样子。
　　母亲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碗温热的青菜小米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到她。
　　“醒没醒？起来喝点粥，养胃，输了液空腹不好受。”
　　母亲把碗放到床头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发热，眉眼间松了口气，语气依旧温柔，“慢点喝，别着急，温度刚好。”
　　苏敛坐起身，默默端过粥碗小口喝着。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轻声念叨几句，依旧是那套温和的叮嘱。
　　“今天就在家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操心，功课也别急于一时，不差这半天。
　　但妈妈还是得跟你说清楚，就准你休这一天，明天一早必须按时起床去上学，不能再耽误。”
　　“你爸那边规矩严，要是知道你在家偷懒不肯返校，回来肯定要严肃说你的。我也只能帮你护着这一天，后面还是要你自己懂事听话。”
　　语气温柔，却是不容更改的定论。
　　苏敛低头喝粥，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明天会按时去学校。”
　　母亲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样子，眼底满是欣慰，又叮嘱她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便收拾好空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再次带上房门。
　　房间又重回安静。
　　苏敛喝完粥，躺回床上，重新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池烬又发了好几条消息，拍了好几张食物的照片。
　　【烬：我刚下楼给外婆买包子，她就爱吃豆沙馅的，还得是蒸得软软的。】
　　【烬：好饿，我去买了个煎饼果子】
　　苏敛一张张点开照片，慢慢看着，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此时在这安静的卧室里，对着手机屏幕，看着池烬发来的碎碎念念，她卸下紧绷的情绪。
　　慢条斯理地回复消息，语气依旧清淡，话不多，却每条都会认真回应。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苏敛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机聊天界面，耳边是窗外淡淡的风声，心里是难得的安稳平静。
　　她清楚，等到明天一早，就要收起这份松弛准时返校。
　　也清楚，父母依旧会维持着一红一白的相处模式，温柔的关怀裹着严苛的规矩，心疼的背后永远绑着学业的要求。
　　而她依旧会习惯性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的爱意。
　　不过，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手机那头的池烬，带着一股不受束缚的热烈和直白，像一团燎原的焰火，闯进她按部就班、毫无波澜的生活里，跟她聊日常，跟她分享那些她从未认真感受过的热闹与自由。
　　日子就在安静的居家休养、线上淡淡的闲聊里缓缓流过，不喧闹，也不沉闷，悄悄在苏敛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埋下了一点不一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