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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疴 已经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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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做好跌坐下去的准备,身体却落入了一个紧实的怀抱。
池烬手疾眼快地揽住了她。
苏敛撞进那片薄荷气息里,整个人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怀里的人病恹恹的,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干涩,脸色差得厉害。
“抱歉。”池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低下头来,细微的身高差让她的鼻息正好落在苏敛的耳尖上,温温热热的,痒得像一片羽毛扫过,“让你受折腾了,对不起……”
苏敛没有应声。
她的大脑像是被那点温度烫了一下,所有运转中的思绪都卡住了。狭小的角落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
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决了堤,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苏敛死死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越忍,心里那团乱麻就越绞越紧,化成无尽的难过和委屈。
池烬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察觉到怀里的人在无声地哭,肩膀细微地颤抖着,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她更贴近苏敛的耳朵,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我当时没有理你,是因为想到一些事走神了,刚刚也没有凶你的意思。”她顿了顿,垂下眸,“对不起啦,闷闷。”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苏敛整个人轻轻一颤。她很想开口说不是因为你,真的不是,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憋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出声:“没、没,也没有怪你,不是因为你。没事,没事的。”
池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但怀里的人哭得一抽一抽的,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找纸巾递过去,恨自己嘴笨不会安慰人。
她鲜少有过这样的时刻——面对一个哭成这样的人,而这个人又是苏敛。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因为考试家里怪你啦?”
苏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全是。心里乱糟糟的,所有的小事都密密麻麻地堆上来,考试只是其中最轻的一根稻草。真正压在她胸口的东西,她说不出名字。
池烬皱了皱眉。她想象不出苏敛的父母是怎样的——把一个乖巧成这样的女孩凶到生病了不敢打针、发烧了还惦记着学习。
池烬想着想着,心里蹿起一股气,可转念又压了下去。那是闷闷的父母,她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她只能放慢语速,用尽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听话,笨拙地哄着。
“我们闷闷成绩那么好,这次是情有可原呀。”
“真是让我们闷闷受委屈了,被凶得这么伤心啊。不哭昂,不哭昂。”
“……”
池烬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说话技巧。也许是起了作用,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哭声收了,只是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苏敛哭完了,情绪过去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大脑缺氧,整个人发懵,唯独池烬还站在身边这件事,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踏实。
“嗯?好点啦?”池烬拍着她的背,见她终于不哭了,脸上也浮出一点笑意来。她抬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苏敛挂着泪痕的脸颊。
“嗯。”苏敛点点头,声音还闷着。
“那,回宿舍?生病了要好好休息,不早咯。”
“好。”苏敛下意识地攥住了池烬的衣角——就那么小小的一角布料,捏在指尖,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飞快地松开,手缩回来,像一只偷了东西被发现的小动物。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呢?”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打探池烬的生活。问完就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我?回去睡觉。”池烬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心里莫名一软,嘴上却忍不住打趣,“你先回去?万一被你舍友撞见我俩站一块,该不会以为我把你欺负哭了吧。”
苏敛点点头,正欲转身,又被池烬拽住了手腕。
“等一下。”
“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池烬圈进了怀里。下巴正好搁在池烬的肩上,整个人被环住。
两颗心跳得太近,剧烈的心跳声叠在一起,扑通,扑通,谁也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苏敛的瞳孔骤然缩紧,大脑嗡的一声,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耳边传来池烬低低的笑声。怀里这具软软的身体带着好闻的皂香,干净的、热乎乎的。
“网上说,抱抱会让人开心一点。”池烬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我来抱抱你。别伤心了成不?多笑笑,好不好?”
“池烬。”
“嗯?”
“谢谢你。”
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但池烬听得很真切。
……
苏敛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还没有从自习室回来。她喝了药,简单洗漱了一番,缩进被窝里。
几乎是倒头就睡。迷迷糊糊间,心情似乎没那么糟糕了。
这一觉,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天空是灰的,建筑是灰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是灰的。
一切都是灰暗的、沉寂的,窒息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飞奔起来,熟悉的店铺招牌在眼前掠过,昔日热闹的大街空无一人。
她顺着记忆跑回了家,门虚掩着。手伸向门把手的刹那,一股莫名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她深呼吸,拼命压住心里的情绪,可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
屋内的一切都如往日般摆放得整整齐齐——沙发、茶几、餐桌、墙上的挂钟。但天花板上垂着无数根黑线,密密麻麻,胡乱蔓延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织成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下一秒,那些黑线活了过来。
它们争先恐后地流动、扩张,往苏敛身上爬。细密的、黑色的、无声的,像无数条冰冷的手指。
跑。
苏敛拔腿就跑。那些黑线让她从骨子里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她体力向来不好,跑了一段便开始力竭。身后,黑线如一张大网缓缓逼近,绝望感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的大脑。
“闷闷?”
前面的街道只有十几米了。熟悉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这是苏敛头一次在这个死寂的小世界里听到人声。
而且,是她。
苏敛咬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街口,循着声音寻找来源。
池烬倚在墙上,身上披着那件蓝色的校服外套,成为了这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她仍是笑着的,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天地间仅有的一束光落在她身上。
急促的闹铃声响起。苏敛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舍友正睡眼惺忪地刷着牙。
“你醒啦?你是不是发烧了?昨天没来自习室诶。”舍友投来关切的目光。
“嗯,昨晚开药去了。”苏敛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走出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我跟老师说一声,给你请假?”
苏敛感激地看向舍友,摇了摇头:“不用啦,谢谢你哦。”
她刚准备下床洗漱,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好不容易撑着床沿站起来,脑中却像炸了一道雷。
眼前一黑。
苏敛的身体如十一月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地。
“苏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