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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中 “我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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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你起来?”
池烬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像是刚抽完烟,尾音带着磨砂感。苏敛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是热的。
那点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的时候,苏敛脑子里那团烧了好几个小时的混沌,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角。
她感觉到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指尖微凉,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像是往沸水里丢了一块冰。苏敛几乎要打一个颤,但她忍住了,只是睫毛抖了抖。
“发烧了?”池烬皱眉。
“嗯。”她被池烬拉着站起来,脑子还是晕的,脚下像踩在棉花上。
其实应该道谢,应该说话,应该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池烬还拽着她的那只手上。
池烬的校服袖子撸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
苏敛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发烧让时间变得不太可靠。
她想,怎么每次出糗都被她撞见。
懊恼像一壶温吞的水,从胃里漫上来,淹过胸口,淹过喉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整个人从脸到耳尖都在烧——也可能是烧得太厉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几张纸巾递到面前。
苏敛怔怔地抬头。
池烬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苏敛辨认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慌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眨眼就散了,但她看见了。
“你……你好像哭了……?擦一下?”
哭了?
苏敛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传来一点湿意。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水痕。
原来自己哭了吗。
什么时候。
好丢人。
她接过纸巾,迅速低下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动作太快了,纸张边缘刮过眼角,带起一点刺刺的疼。她没管。
“刚刚走快了绊到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鼻音浓重得不像话,“谢谢,谢谢你。”
池烬“嗯”了一声,没追问。
苏敛感觉到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被塞进了自己手里。她低头看过去,是一杯青菜粥。
“怎么不打针?”
苏敛盯着那杯粥愣了一下,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很多。粥是烫的,透过杯子能看见里面浓稠的米粒和碎菜叶。她握着那杯粥,热度从掌心一路攀上来。
“ 喝退烧药就好了。”她慢吞吞地回答。
说完又歪头想了想,补了一句“谢谢”,想把粥塞回去,这是第二次收池烬的东西了。
“趁热喝。刚刚老远看到你了,给你买的。”她顿了一下,“走吧,送你回宿舍。”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敛不再坚持了。她抱着塑料杯,低下头,小心地含住吸管。
粥还很烫,她只敢吮一小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落定,整个人从里面开始暖起来。她眯了眯眼,脚步乖乖地跟在池烬后面。
“烧这么狠还不打针,”池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刚才严肃了一点,“你怕耽误学习?”
苏敛咬了咬吸管。
“我家里怕耽误学习。”她纠正。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语气里裹着一团酸涩的、软塌塌的东西,是委屈。
她平时不会这么说话的,至少不该在别人面前。大概是烧得太厉害了,那些平时锁得很好的东西自己跑了出来。
池烬显然也听出来了。
她放慢了脚步,和苏敛并排走在一起。苏敛感觉到她的目光从侧面落过来,轻轻的,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
“这样啊。”池烬的声音软下来,带上了一点哄小孩似的尾音,“那闷闷为什么哭呢,因为这个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不是。考试没考好是真的,发烧是真的,但哭不是因为这些。或者说不全是因为这些。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团东西。
但她不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考试没考好?”
“……嗯。”
这一声裹着厚重的鼻音,酸涩涩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池烬的手抬起来,往她头顶的方向移了移。
苏敛后退躲了一下,“离太近会传染给你的。”
语气认真得要命。
“行,行,怕传染昂。”池烬的语气咬牙切齿的。
怎么还躲开了,刚刚也没见的怕传染,不过池烬转念一想,闷闷平时动不动就脸红,倒也了然,可能…怕生?
收回僵在空中的手,池烬歪头想了想便扒下了外套。
苏敛肩头一沉,带着余温的布料落下来,裹住她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肩膀。是池烬的校服外套。
薄荷和烟草的气味一起涌过来,她一直觉得这就是池烬的味道。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外套的主人。
池烬偏着头,四十五度角望着天,“大晚上的多穿点,本来就病了。”
苏敛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扯肩上的外套:“你也会感冒的,要穿衣服。”
“我身体好,不冷。哎别废话了,走了走了。”
池烬闪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掌心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贴上来。
那点温度让苏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池烬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
“你手都是冰的。”苏敛皱起眉。
身后的人好像僵了一瞬,“……笨蛋。”
池烬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没好气的,“那是你身上太烫了。”
苏敛眨了眨眼。
好像是哦。
但她还是想把外套还回去。池烬不给她机会,双手把外套的领口往她肩头摁了摁,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苏敛只好作罢。
走了几步,她觉得有些别扭。池烬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池烬呼吸的频率,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薄荷烟草的气息从后面笼过来,把自己整个人裹住。
“池烬。”她侧过头,小声说,“这样走路好奇怪呀,你要不到我旁边来?”
身后没有应声。
苏敛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自己把她惹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开始疯长。她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不是语气太生硬了?是不是不该拒绝她的外套?
她小心翼翼地咬住下唇,又唤了一声,比刚才更轻:“池烬?”
“嗯?”池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自然的走到了苏敛身边并排。
心中的不安被提了起来。池烬刚才走神了,是在想什么?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她以前听说混的人脾气不好,虽然,虽然池烬和别人不一样!但是……
苏敛的手指蜷了蜷,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轻拽了拽池烬的小拇指。
没用什么力气,更像是挠了一下。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垂着眸,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池烬低头看她,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困惑,“什么?”
苏敛更慌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为什么把人惹生气了来着?半天只憋出一句:“刚刚我……我不应该躲的。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软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池烬脸上困惑的表情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哈哈,这个啊。不是,我没有生气啊。”
“你刚刚没有理我。”苏敛说,声音闷闷的,“我叫了你两遍。”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怪人。
池烬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苏敛,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弯成一个苏敛看不懂的弧度。
“啊——那是因为我在想别的事。”池烬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坏,“我在想啊,闷闷为什么要躲。所以——”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飘向苏敛的头顶。
“你再给我摸摸?”
苏敛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眨了眨眼:“……摸什么?”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话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对不起,我不该躲你的外套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池烬的嘴角沉了下去。
隐隐约约还抽搐了两下。
“行。”
那一声“行”短促而干巴,苏敛听出了不对劲。
她的心猛地往下坠。
完了。真的生气了。
泪花从眼眶里涌上来,完全不受控制。她咬着下唇,拼命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但越压越往上翻。视野开始模糊,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对、对不起……”
越想越急。
越想越怕。
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快要兜不住了。
“诶诶别哭啊——”
池烬的声音变了,带着慌乱与无措。
周围好像还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小姑娘哭了被人看到了会害羞尴尬吧。
手被握住了。比之前更紧。
池烬拉着她跑起来。苏敛踉踉跄跄地跟着,头痛和眩晕一起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风从耳边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她肩上还披着池烬的外套,薄荷和烟草的气味随着奔跑的动作一阵一阵地漾开。
宿舍楼的灯光越来越近。池烬拐进一个角落,是楼梯间背后那处很少有人经过的地方。
她往墙上靠过去,后脑勺抵住冰凉的墙壁。世界在眼前晃了晃,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水雾眨掉。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
无法忽略的头疼与眩晕刺激着大脑,等池烬立定了自己却摇摇晃晃站不稳,嗡嗡的耳鸣冲击着耳膜,腿一软。